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堵在晚高峰的高架上。她说你大舅又回你姥姥家住了,你姥姥八十多的人了,反过来伺候他。我说他之前不是在物流园看大门吗?我妈说看了俩月,嫌夜班熬人,不干了。我说那他吃啥?我妈说吃你姥姥的退休金。
我姥爷走得早,姥姥一个月两千八的企业退休工资,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钱全贴补我大舅了。我二姨为这事儿跟我姥姥吵过不知道多少回,说你偏心眼子偏到胳肢窝了,大舅五十多的人了,你养他到啥时候?我姥姥就一句话:他是我儿。
我大舅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对他印象可好,他在国营机械厂上班,穿劳动布工作服,兜里老揣着大白兔奶糖,见着我就往我兜里塞。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拿了四万块钱,跟人合伙开饭馆,赔了。又去卖保险,干了半年,一单没开。再后来跑运输,给人开大货,跑了三年,腰椎间盘突出,不跑了。
我大舅妈跟他离婚是2012年。那时候我上高中,暑假去姥姥家,正赶上他俩吵架。大舅妈在院子里哭,说嫁给你十五年,没穿过一件超过二百块钱的衣服,孩子学费都交不上。我大舅蹲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后来离婚,儿子跟我大舅妈,我大舅净身出户,就带走了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
离完婚我大舅消沉了好几年,住姥姥家小南屋,天天喝酒。我妈和我二姨轮流去劝,劝不动。我姥爷那时候还在,拄着拐棍骂他,说老子干了一辈子钳工,没让你饿着冻着,你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着,丢不丢人。我大舅就听着,不还嘴,该喝还喝。
转折是2016年,我大舅突然说要跑网约车。那时候滴滴刚兴起,他把面包车卖了,又跟我妈借了三万,凑了个首付买了辆二手卡罗拉。头半年干得挺起劲,天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我妈挺高兴,说这回你大舅算走上正道了。
结果干了一年多,身体扛不住了。他本来腰就不好,长时间坐着,腿肿得跟棒槌似的。去医院查,腰椎间盘突出加重,还查出来糖尿病。大夫说不能再久坐,得活动。他把车卖了,还了我妈三万,剩的钱没俩月就花完了。
那之后他就彻底躺平了。在姥姥家住了大半年,我二姨托人给他找了个物业维修的活儿,活儿不累,一个月三千五。干了仨月,跟业主吵了一架,不干了。又去快递站分拣,干了一个月,说太累。后来去物流园看大门,就是开头说的那个,俩月,嫌夜班熬人。
我二姨为这事儿气得不行。去年过年家庭聚餐,二姨当着一桌人的面说,哥你今年五十了,要技术没技术要体力没体力,你还挑活儿?大舅闷头吃菜,说那活儿真干不了,后半夜困得睁不开眼,万一出点事算谁的。二姨说那你打算咋办,让妈养你到死?大舅把筷子一放,说我没让谁养,我自己想办法。
他想的办法是去棋牌室打牌。也不知道咋回事,他还真能赢点钱,一个月千把块,够他自己抽烟吃饭。我姥姥逢人就说我大舅手气好。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听出来她语气里那股子又气又没辙的劲儿。
真正闹大是今年春天。我姥姥摔了一跤,胯骨骨裂,住院做手术。几个子女商量医药费咋分摊,我二姨直接说,我出一万,但大舅那份得从他以后伺候老太太里扣。大舅说我现在没钱,先欠着。二姨说欠着?你欠妈的还少?你住妈的吃妈的,一个月少说造两千,你算算你欠多少了。
大舅不吭声。我姥姥躺病床上打圆场,说别吵了别吵了,我有医保。
我妈回来跟我学这事儿,我说那大舅到底管不管姥姥?我妈说管啥呀,手术那天他在医院待了俩小时,说回去给妈熬粥,熬到晚上也没见人来。后来我打电话问,他说打牌去了,忘了。
我当时听了真是又气又笑。气的是姥姥养这么个儿子真不值,笑的是大舅这人到这份上了还惦记打牌。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我大舅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五月份我回老家看姥姥,正碰上大舅给姥姥洗脚。姥姥脚上有灰指甲,指甲又厚又黄,大舅拿个小剪子一点一点修,修完了拿锉刀磨,磨完了抹药膏。姥姥坐床上看电视,时不时指挥他:左脚大拇趾那个边儿上没修干净。大舅低头重修,嘴里嘟囔:你这个老太太咋这么难伺候。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舅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来了啊。我说大舅你还挺细心。他说这算啥,你姥姥年轻时候给我修了二十年脚,我小时候脚上长鸡眼,你姥姥天天给我上药。我说那你现在算是还账了。大舅说,还啥账,早着呢。
那天下午我跟大舅聊了挺多。他说其实去年在物流园看大门那活儿,老板人不错,就是夜班太熬人,他糖尿病本来就睡不好,后半夜血糖低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怕出事才辞的。我说那你咋不跟二姨解释。他说解释啥,你二姨说的都对,我五十的人了混成这样,没资格解释。
他说他也想找个白天上班的活儿,但好点的岗位都卡年龄,四十五以上的不要。保安倒是能干,但他腰椎不行,站久了站不住。保洁拉不下脸。送外卖跑不动。我说那你想干啥?他说我想开个小卖部,就在咱小区门口,卖点烟酒饮料,捎带着给邻居收个快递,挣多挣少有个营生。
我说那你跟姥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南屋收拾出来当铺面。大舅说算了,你姥姥那点退休金经不起折腾,你二姨知道了又得说我想一出是一出。
后来我把这想法跟我妈说了,我妈跟我二姨商量。我二姨听完冷笑一声:开小卖部?他连自己都管不利索,还管店?赔了算谁的?我妈说咱仨凑点钱,赔了就当给他交社保了。二姨说交社保?他社保都断好几年了。最后二姨撂下一句:让他自己写个计划书,写明白了我就出钱。
我大舅还真写了。在一张皱巴巴的稿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纸:进货渠道、大概成本、每天流水预估、周边竞争对手分析。写完了让我帮他改改错别字。我改的时候发现他把“利润”写成了“利闰”,把“营业执照”写成了“营业直照”。
我把改好的计划书发给二姨,二姨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他还真写了?我说真写了。二姨说字还是跟狗爬似的。我说好歹有进步。
上周姥姥家门口那个小卖部开张了。二姨出了八千,我妈出了五千,我出了三千。大舅把南屋收拾出来,安了个货架,进了点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还弄了个二手冰柜卖雪糕。头三天流水一天一百多块钱,大舅挺高兴,给我发微信说大外甥,回头来拿雪糕吃,大舅请客。
昨天我去了,大舅正给隔壁楼王奶奶换灯泡。王奶奶说小卖部开了之后有人气儿了,以前她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大舅换完灯泡回来,从冰柜里拿了根雪糕给我,说这个进价一块八,卖三块,你尝尝值不值三块。我咬了一口说值。他嘿嘿笑,说那下回多进点。
我姥姥坐小卖部门口藤椅上看着,跟每个路过的人说:我儿子开的店,小本生意,多关照。人家走了她就扭头跟我大舅说:刚才那老太太没给钱,拿了一包盐。我大舅说妈你别喊了,街坊邻居的,一包盐记我账上。
我坐那儿啃着雪糕,觉得我大舅这人不算白活。他确实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年轻时候该攒钱没攒,该学手艺没学,该顾家时候没顾住,五十了连个社保都没交齐。但他伺候姥姥修脚那劲儿,写计划书那劲儿,还有换完灯泡回来显摆雪糕进价那劲儿,让你觉得这人还没彻底趴下。
二姨昨天打电话问我,你大舅那店能行不?我说不知道,反正现在天天开着门。二姨说那他要是干不下去呢?我说干不下去再说呗,反正赔的是咱仨的钱。二姨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末了说:你盯着他点,别让他倒腾假烟假酒。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想,我大舅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再折腾也折腾不出啥大浪花。但他要是能把这个小卖部开满一年,明年夏天我打算给他添个冰柜,专门卖冰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