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老李的事你要是再敢插手，明天就不用来信访局上班了。”
我刚把老李送回家，槐安县副县长张卫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挂了电话，我攥着口袋里那张从旧书里翻出来的欠条复印件。
欠条是张副县长十五年前跟老李的一笔借款，五万元，至今未还。
老李要账无门，找到了我，没想到张副县长竟然打电话威胁我。
1
三个月前，我刚从乡镇调到县信访局，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老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凌乱，手里攥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布包，站在信访大厅门口。
“王主任，我要见张副县长，他欠我的五万块钱，十五年了，该还了。”
王主任头也没抬，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李老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借条，谁也帮不了你。赶紧走，再闹我就叫派出所了。”
老李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两个保安已经走了过来，架着他就往外拖。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问旁边的老周：“周哥，这大爷怎么回事啊？”
老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别管他，疯子一个。上访十五年了，就说当年张书记借了他五万块钱，还把他打了。可他什么证据都没有，当年的借条早就被撕了。”
“现在张书记可是张副县长了，手眼通天。老李这十五年，被拘留过三次，家里的房子都塌了，老婆也跑了，儿子在外打工不敢回来。”
“局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但谁也不敢管。小陈，听哥一句劝，离他远点，别惹祸上身。”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老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2
一周后，我又在信访大厅门口见到了老李。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啃着，眼神空洞。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买了一瓶水递给他：“大爷，喝点水吧。”
老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水，声音沙哑：“谢谢你，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
“嗯，我叫陈峰，刚来信访局。”
“陈峰……”老李念叨着我的名字，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陈同志，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没有撒谎，张卫国真的借了我五万块钱，还把我打成了轻伤啊！”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大爷，您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我把老李带到了信访局的接待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老李捧着水杯，手一直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十五年前，张卫国是槐岩乡的党委书记。那时候我家里养了几十头猪，攒了五万块钱，准备给儿子娶媳妇。”
“张卫国找到我，说乡里要建办公楼，资金周转不开，先借我五万块钱，半年就还，还给我打了借条。”
“我想着他是乡党委书记，还能骗我不成？就把钱借给了他。”
“可半年后，我去找他要钱，他不仅不还，还说我讹诈他。我跟他理论，他就叫人把我打了一顿，打得我躺在地上起不来。”
“等我醒过来，借条已经被他撕了。我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是民事纠纷，不管。我去县里告，县里也不管。”
“这一告，就是十五年啊……”
老李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3
我听着老李的讲述，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张卫国现在是副县长，在槐安县经营了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我一个小小的信访局科员，跟他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我看着老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不甘，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大爷，您放心，这件事，我帮您查。”
老李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陈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虽然您没有原件，但只要能找到其他证据，就能证明您说的是实话。”
老李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给我下跪，我赶紧拦住了他。
“大爷，您别这样。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应该做的。”
从接待室出来，老周把我拉到一边，脸色铁青：“陈峰，你疯了？你真要帮老李？”
“周哥，我觉得他不像是在撒谎。”
“就算他没撒谎又怎么样？张卫国是什么人？你惹得起吗？你信不信，明天你就会被调到最偏远的乡镇去！”
“我知道风险很大，但如果连我们信访局都不帮他，那他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老周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太年轻。好自为之吧。”
我知道老周是为我好，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4
第二天，我就去了槐岩乡政府，想查一下当年建办公楼的账目。
乡财政所的所长姓刘，听说我要查十五年前的账目，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陈科员，不是我不配合你。十五年前的账目，早就归档了，而且当年管账的会计已经退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刘所长，麻烦你通融一下，我就看一眼当年的资金往来记录。”
“真的不行，没有上级领导的批示，谁也不能查旧账。再说了，当年建办公楼的资金都是县里拨的，怎么可能向老百姓借钱呢？”
刘所长的态度很坚决，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肯让我查账。
我又去找了当年的乡长，现在已经是县人大的副主任了。
他听说我是为了老李的事来的，立刻就下了逐客令：“陈峰，老李的事我知道，纯属无理取闹。当年张书记怎么可能借他的钱？你不要被他骗了。”
“王主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没什么好了解的。你要是再纠缠这件事，我就给你们王主任打电话，让他好好管管你。”
我碰了一鼻子灰，从乡政府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来，张卫国在槐岩乡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事，但所有人都不敢说。
5
调查陷入了僵局，我一筹莫展。
这天，我买了一些米面油，去槐砚村看望老李。
老李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漏雨，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缝。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
“陈同志，你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老李有些不好意思。
“大爷，我来看看您。顺便再问问，当年除了借条，还有没有其他能证明张卫国借钱的东西？”
老李摇了摇头：“没有了。借条被他撕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当年在场的人，要么不敢作证，要么已经去世了。”
我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旧木箱上。
“大爷，那个箱子里是什么？”
“哦，那是我年轻时候读过的书，一直舍不得扔。”
我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果然放着一摞旧书，大多是《鲁迅全集》之类的，书页都已经泛黄了。
我随手翻了翻，突然，在一本1985年版的《新华字典》里，掉出了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欠条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借到李老根人民币伍万元整，半年内归还。借款人：张卫国。”
下面还有张卫国的亲笔签名！
6
我拿着那张欠条复印件，手一直在抖。
“大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有复印件？”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我……我也不知道啊。当年借条被撕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仔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一定是当年您复印过，然后夹在这本书里，自己忘了。”
老李激动得老泪纵横：“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证据了！陈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啊！”
我也很激动，这张复印件虽然不是原件，但也是重要的证据。
只要能证明这上面的签名是张卫国的，就能推翻他之前的所有说辞。
我小心翼翼地把复印件收好，对老李说：“大爷，您放心，有了这个，我一定能帮您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是陈峰吗？我是张卫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张副县长，您好。”
“陈峰，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查老李的事？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老李就是个疯子，他的话你也信？”
“张副县长，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
“工作职责？我告诉你，在槐安县，我就是天！你要是识相，就滚出信访局。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张卫国说完，就挂了电话。
7
张卫国的威胁并没有让我退缩。
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把这件事查到底的决心。
我知道，仅凭一张欠条复印件，还不足以扳倒张卫国。
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当年张卫国把老李打成了轻伤，如果能找到当年给老李治伤的医生，让他出庭作证，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去了县医院，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老李的病历。
上面写着：“患者李老根，因被人殴打致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左侧肋骨骨折。”
主治医生的名字叫王建国。
我问了医院的护士，得知王建国医生已经退休了，现在住在县城的园丁小区。
我立刻赶到园丁小区，找到了王建国医生的家。
王医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很好。
听说我是为了老李的事来的，王医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件事，我不能说。当年我给老李看完病之后，张卫国就找过我，让我不要多嘴。”
“王医生，我知道您有顾虑。但老李已经上访了十五年了，他受了太多的苦。如果您不出面作证，他的冤屈就永远洗不清了。”
“小伙子，不是我不想帮他。张卫国在槐安县一手遮天，我要是作证，我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王医生的态度很坚决，无论我怎么劝说，他都不肯答应。
我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8
我没有放弃，第二天又去找了王医生。
我把老李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还给她看了那张欠条复印件。
“王医生，您看，这是当年张卫国写的欠条。他不仅欠钱不还，还打人，还利用职权打压老李。”
“如果连您都不肯站出来，那还有谁能帮老李呢？您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您的天职。难道您就眼睁睁地看着老李含冤一辈子吗？”
王医生看着那张欠条复印件，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当年，老李被打得浑身是血，躺在医院里，连饭都吃不上。我看着他，心里也很难受。”
“但张卫国威胁我说，如果我敢作证，就吊销我的行医执照，还要让我儿子下岗。我没办法啊……”
“这十五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老李那双绝望的眼睛。”
王医生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水：“小伙子，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好，我答应你，我愿意出庭作证。”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王医生，太谢谢您了！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就算张卫国报复我，我也认了。做人，不能昧着良心。”
9
我手里有了欠条复印件和王医生的证言，本以为可以直接向纪委举报了。
但我没想到，张卫国的动作比我更快。
第二天，我刚到单位，王主任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陈峰，局里研究决定，把你调到槐岩乡信访办工作，明天就去报到。”
我心里一惊：“王主任，为什么？我在县里工作得好好的。”
“这是上级领导的安排，你服从就好。”王主任的语气很生硬，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这一定是张卫国搞的鬼。
他想把我调到偏远的乡镇，让我远离县城，无法继续调查这件事。
“我不去。老李的案子还没办完，我不能走。”
“陈峰，你别不识抬举！这是命令！你要是不去，就按旷工处理，直接开除！”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老李打来的。
“陈同志，不好了！派出所的人来了，说我寻衅滋事，要把我抓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等我赶到信访大厅，两个警察已经把老李铐了起来，正要往警车里推。
“住手！你们凭什么抓他？”我大声喊道。
一个警察转过头，冷冷地说：“他扰乱公共秩序，我们依法传唤他。陈科员，这是我们派出所的事，你别管。”
“他没有扰乱公共秩序，他只是来反映问题的！你们不能抓他！”
“陈峰，你再妨碍公务，我们连你一起抓！”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张卫国的车开了过来。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峰，我说过，后果自负。现在，你还敢管闲事吗？”
10
我看着张卫国那张得意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张卫国，你别太嚣张了！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吗？”
“在槐安县，我就是能一手遮天。”张卫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识相点就别再管这事儿，不然的话，老李就要在拘留所里过年了。”
我咬了咬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好，我跟你走。但你先把老李放了。”
“可以。”张卫国挥了挥手，警察就把老李放了。
老李扑过来，拉着我的手：“陈同志，你不能跟他走啊！他会害了你的！”
“大爷，您放心，我没事。您先回家，等我的消息。”
我把老李送走，然后上了张卫国的车。
张卫国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他不知道，在来之前，我已经给市纪委的举报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把所有的证据都提交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