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在外面打工十二年,一年回家两三次。每次回来老婆把饭做好等着他,孩子喊他爸,邻居跟他打招呼。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直到他在工地上摔伤了腿,提前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他家应该只有三副。他老婆说"刚才邻居来吃饭"。他信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信。
后来他去做了亲子鉴定。三个孩子,一个都不是他的。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排除亲生关系",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那几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第一章
四副碗筷。
周建国推开家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饭桌。桌上四副碗筷,四个菜——炒腊肉、酸豆角、炒鸡蛋、一碗白菜汤。菜还冒着热气,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边上。
他家三口人。他,老婆刘翠芳,还有大女儿。四副碗筷,多了一副。
"翠芳?"他把蛇皮袋放在门口,往屋里喊了一声。
刘翠芳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月底才回吗?"
"工地上摔了一下,腿磕了,放了几天假。"他指了指绷带裹着的左小腿。
"严重不严重?快坐下让我看看。"她走过来弯腰看他的腿。
"桌上四副碗筷?"他没坐。
"哦,"她直起腰来,"隔壁老张刚才过来坐了一会儿,我留他吃饭的。他刚走。"
"老张?跑运输的那个?"
"对,去年搬过来的。你见过的,过年还一起喝过酒。"
大女儿周小莲从房间里跑出来:"爸!你回来啦!"
"回来了。"他摸了摸女儿的头。
"你腿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
他在桌前坐下来,刘翠芳把第四副碗筷收了,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先吃饭。"
他吃了两口。小莲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吃饭,突然说了一句:"张叔叔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不是每天——"
"小莲,你作业写完没有?"刘翠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个拔高来得太快,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没写完赶紧回去写。"
小莲看了看她妈,缩了缩脖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回房间了。
周建国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每天都来?"他问。
"小孩子乱说的。"刘翠芳笑了一下,"就是来得多一点,帮我搬过几次米,我留他吃过几次饭。"
"嗯。"
他继续吃饭。腊肉咸了一点,酸豆角还是老味道。但那句被打断的话卡在那了——"每天"两个字,像鱼刺。
第二章
他这次回来待了十天。
第三天他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给工友带两条烟。王婶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哟,建国回来了?腿怎么了?"
"磕了一下。给我拿两条红双喜。"
王婶把烟从柜子里摸出来放在台面上,一边撕塑封一边说:"你不在家这些日子,你家翠芳也不容易,三个孩子,里里外外。还好隔壁老张人勤快,有个什么重活他都搭把手……"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话锋一转:"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
他付了钱,没接话。提着烟往外走的时候,王婶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建国,有些事……嗐,没什么,回去吧。"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转过头:"什么事?你话说一半。"
王婶抬头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门外——像在确认没有别人。然后她压低了声音:"我说了你别生气。你那个隔壁老张,他在你家进进出出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个小卖部就在路口,什么人来什么人走,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王婶摆了摆手,"我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别的我不多说。"
第五天他去学校接二女儿周小月放学。小月七岁,上一年级。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放学铃响了,一群小孩涌出来。小月跟同学走在一起,看到他跑过来叫了声"爸"。
旁边一个接孩子的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月,嘴唇动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女人,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
"看什么?"他问。
对方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没……没看什么,我看你闺女长得好看。眉毛浓,大眼睛,像……"她卡了一下,"像她妈。"
他盯着她。"像她妈?小月眉毛浓,嘴唇薄,耳垂大。她妈嘴唇厚,眉毛也不算浓。你确定像她妈?"
对方脸上的笑彻底僵了。她拉起自己小孩的手,说了句"我先走了啊",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认识。不是恶意,是一种带着心虚的小心,像怕自己说多了惹事。
第七天晚上他在村口碰到了发小赵伟。赵伟喝了酒,骑电动车摇摇晃晃停在他面前。
"建国?你回来了?"
"回来几天了。"
赵伟歪着身子靠在车把上,酒气冲鼻。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虫子在灯泡周围转。
"建国,"赵伟舌头有点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我。"
"说。"
"你那个……你那个隔壁的……"赵伟打了个酒嗝,"你真得回来看看。有些事,全村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周建国的手攥紧了。"你把话说清楚。"
赵伟盯着他看了几秒,酒醒了一半。"就是……你那个老张,他在你家……不是帮忙那个意思。他住在你家。你懂我意思不?"
周建国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亲眼看到了?"
"我没亲眼看。但全村谁没看到?他天天从你家后院那个门进出的。大白天的,也不避人。"
赵伟说完好像怕了,发动电动车说"我喝多了啊,你别在意",歪歪扭扭骑走了。
周建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赵伟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虫子在灯泡周围转圈,嗡嗡的。
全村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他每年过年回来,全村人看着他进门,看着他抱孩子,看着他跟老张喝酒——全村人都知道那个酒桌上坐的是什么人。没有一个人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