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惊变:皇帝被俘之后,北京是怎么守住的
河北怀来县城东十公里,有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叫土木村。村口残着几段夯土城墙,村里人大多说不清来历。
五百多年前,它叫土木堡。公元 1449 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万家团圆的日子,二十多万明军被十万瓦剌骑兵死死围在这片高地下的小平川里。断水两天,掘井两丈不见水。
一夜之间,帝国精锐全灭,随驾的百余名文武重臣几乎尽数丧命,大明的皇帝本人,成了敌军帐中的俘虏。
明朝差点就亡在这一天。可这场大崩溃之后上演的救亡、兄弟阋墙与秋后清算,比崩溃本身更让人唏嘘。
一
时间往回倒二十二年。
公元 1427 年冬,紫禁城后宫传出婴儿啼哭,明王朝建立整整六十年后,又一位龙子降生——朱祁镇,日后的明英宗。
他赶上了大明最好的年景。经过朱元璋、朱棣、朱高炽、朱瞻基四代经营,政治清明、经济繁荣,史称“仁宣之治”,比得上汉代的文景之治。史书记载,朱祁镇还在咿呀学语时,宣宗把他抱在膝上问:将来你当了皇帝,能使天下太平吗?答:能。又问:有敢干扰国家纲纪的人,敢不敢率六师出征?答:敢。
宣宗大喜,当场解下龙袍宝带披在他身上,抱上宝座,左右齐呼万岁。
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不知道,他人生最重的一段岁月,会是敌人的俘虏、亲弟弟的囚徒。
二
宣德十年正月,三十七岁的宣宗驾崩,九岁的朱祁镇即位,年号正统。
太皇太后张氏还在世时,朝政交给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老臣,一切照旧。可七年后,太皇太后去世,三杨也先后凋零退场。
这时候,一个自幼陪着皇帝长大的人浮出水面——太监王振,河北蔚县人,读过几年书,入宫后进内书堂学习,一路升到司礼监掌印。英宗对他信任到什么地步?从不直呼其名,只称“先生”。
王振开始大权独揽,结党营私,成为明朝第一位专权的太监。
值得玩味的是,这个人很难用“坏人”两个字打发。他出身贫苦农村,读过书,渴望像那些文臣武将一样建功立业、证明自己。也正是这份渴望,后来把整个帝国拖进了深渊。
三
北方草原上,一个强敌正在崛起。
元朝退回漠北后,蒙古分裂为兀良哈、鞑靼、瓦剌三部。正统四年,瓦剌部的也先继承父位,基本统一蒙古各部,成了明朝北边最严重的威胁。
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分兵四路南下,中路两支,一支攻宣府、赤城,一支由也先亲率直扑大同。大同参将吴浩战死,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北京,王振不但不慌,反而心中一喜——他等这一天很久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像名将一样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二十出头的英宗,也一直盼着像曾祖父永乐皇帝、父亲宣德皇帝那样亲总六师、远征大漠、名垂青史。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一个关乎帝国命运的决定,百官的意见一概不听,两天备战,七月十六日,大军仓促出居庸关,号称五十万,随行文武几乎倾巢而出。留守京城的,是英宗异母弟郕王朱祁钰。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出征,三个人的命运全部改写。
四
八月初一,大军抵达大同。王振这时才得到确切消息:半个月前,总督大同兵马的西宁侯宋瑛和总兵官朱冕已经双双战死,全军覆没。
当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军士们亲眼见过前线战场上遍野枕藉的同伴尸体,营中彻夜惊乱。
王振这才怕了。
几十万大军出关转了一圈,掉头回京。内阁学士曹鼐建议:取道紫荆关入京,路近且安全。王振不同意——蔚县就在附近,那是他的老家。他请皇帝绕道居庸关方向,顺路光临他的家乡。
皇帝竟然答应了。西楚霸王项羽说过,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王振盼了半辈子的,就是这样一次衣锦还乡。
然而大军将到蔚县时,王振忽然又想到:几十万人马经过家乡,难免践踏正在成熟的庄稼——于是再次改道,折回宣府方向。
来来回回,行军路线说变就变,军心大乱。帝国的生死抉择,就这么被一个太监的还乡念头揉搓了两回。
五
八月十四日,大军行至土木堡。这里是从居庸关通往宣府、大同官道上的一个驿站,四面高地,中间平川,没有水源——兵家大忌。
天色尚早,本可继续前行入关。王振却传令:选高地扎营,等后面还没跟上的千辆辎重车。兵部尚书邝埜拼力恳请:以重兵断后,请皇帝抢先入关,以防不测。王振拒绝。
当夜,瓦剌骑兵跟踪而至,铁壁合围,切断明军上游十五里处的溪流。
二十多万人断水。掘井两丈,不见水。全军乱作一团。
八月十五,中秋。也先忽然派人前来议和,还做出撤军的姿态。英宗大喜,命曹鼐草诏议和,王振趁机下令移营就水。
两军对垒之际移动营阵,是取死之道。明军刚挪动三四里,瓦剌骑兵蜂拥而上。阵脚一乱,溃败如山倒——无数兵士相互踩踏而死,尸横遍野,遗弃的兵器铺成一片刀剑的丛林。
乱军之中,皇帝的护卫将军樊忠万分悲愤,抡起铁锤,对准王振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一个月前还做着光宗耀祖美梦的大宦官,眨眼间一命呜呼。
而英宗面对刀丛剑雨,出奇地冷静,下马面南静坐,等待最后时刻。敌军把他送到也先帐中——瓦剌人得知抓到大明皇帝,欣喜若狂。
六
八月十六日夜,北京。三更时分,一封书信送进紫禁城——怀来卫送来的,朱祁镇的手书:宫中多拿财宝,速来赎回。
消息再也瞒不住。十七日,残兵败卒陆续出现在北京街头。皇太后孙氏下诏,命郕王朱祁钰监国,立朱祁镇之子朱见深为太子。人心惶惶,有官员开始把家眷送往南方。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一派主张南迁——放弃北京,退回南京,保半壁江山要紧。
这时,兵部侍郎于谦站了出来。他说: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难道忘了宋朝南渡的教训吗?
于谦的理由里有一条最硬的:永乐皇帝把陵寝都修在了北京,就是告诉子孙,此地不可弃——能把祖宗的坟扔给敌人,自己跑路吗?
七
于谦是谁?杭州人,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进士,最崇拜文天祥,欣赏殉国忘身、舍生取义的气概。土木堡之变前一年,他从地方巡抚任上回朝,任兵部左侍郎,时年五十岁。
大厦将倾之际,这位平时不显山露水的文官兼任兵部尚书,主持北京防务。
八月十九日,他下达全国兵力总动员令:火速征调河南、山东及南北直隶备操军,运河沿岸运粮官军入京护卫;动员百姓自备车辆抢运通州存粮,解除守城军队的后顾之忧;京城九门架设炮架,城下深沟设障。
最要紧的一步棋也在同时落下:郕王监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谦联合群臣启奏皇太后,请立朱祁钰即皇帝位,以安人心。九月初六,朱祁钰即位,遥尊兄长为太上皇,改明年为景泰元年。
也先手里那张“大明皇帝”的人质牌,一夜之间成了废纸。
八
十月初一,也先挟持英宗,兵分三路大举南下。初九,紫荆关陷落,瓦剌大军直扑北京。
十月十三日,总攻开始,主攻方向是德胜门。这座城门素有军门之称——永乐北征、出兵征战都走德胜门。于谦在这里给也先备下了大礼:明军设伏于民房,诱敌深入,神机营火器骤发,也先先锋大败。
也先转攻西直门,又是一场激战,占不到便宜;再转彰义门,久攻不下。城下居民也登上屋顶,投砖掷石助战。
五天后,也先听说各路勤王援军将至,恐怕归路被断,连夜拔营,退回塞外。北京解严。
这一仗打下来的东西,比城池重要得多:明朝没有衰弱到不堪一击,如果皇帝被俘就丢掉北京,北方糜烂,再想重振谈何容易。北京保卫战保住的不只是一座城,是这个国家的完整。
九
也先带着英宗退回漠北。景泰元年正月初一,漠北天寒地冻,英宗赖以御寒的只有一顶帐房,彻夜难眠,遥望南天,怆然涕下。
三个月前他统帅二十多万大军出关时,脑子里想的只有凯旋。如今夜夜出帐仰望星空,自语道:天意有在,我终当归耳。
也先也慢慢咂摸过味来:这个皇帝在自己手里,已经是废牌——明朝另立了新君,攻打北京又损兵折将。这位聪明的瓦剌领袖展现了足够的政治智慧:善待英宗。史载每二日进羊一只,七日进牛一只,逢五逢十设宴席,逐日进牛奶马奶。
相处一年,双方竟处出了感情。景泰元年八月,英宗被朝臣杨善奉迎南归,也先率众送驾半日,众将帅与英宗挥泪告别。
回到北京的中秋节,恰是土木堡之变整整一周年。安定门外百官迎接,兄弟相见,各叙衷肠,逊让良久——这一切都是事先排好的。谦让背后,是说不出口的尴尬。
场面一结束,朱祁镇就被送进了南宫。刚摆脱瓦剌人的囚禁,转眼又成了亲弟弟的囚徒。
十
南宫重门紧锁,每餐膳食从墙上的孔穴递入。钱皇后只好每日亲自做针线活,换点银钱贴补饮食。
即便如此,景泰帝还是不放心。他最后下令伐尽南宫树木,防止有人翻墙与太上皇密谋。
尝过权力滋味的朱祁钰,再也回不去了。景泰三年,他悍然废掉侄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独子朱见济。谁料次年朱见济夭亡,要求恢复原太子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景泰帝惊恐之下无情镇压。
想想也讽刺:当初众人推他即位,他惶恐逊让再三,把皇位当可怕的恶魔避之唯恐不及;即位才一年,就为保住它费尽心机。
权力对人心的腐蚀,可见一斑。
十一
南宫里的朱祁镇,却在塞外一年的囚徒加六年多的幽闭里,慢慢变得冷静。他知道,时机需要等待。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日凌晨,四更刚过,南宫院外传来沉重的撞门声。锁了六年多的大门被撞开——武清侯石亨、左副都御史徐有贞等人夜迎英宗登辇,一行人直奔东华门。守军大声呵斥,英宗高喊:朕太上皇也!东华门应声而开。
史称夺门之变。七年多的惊心动魄与孤苦寂寞,在云开月朗的这一夜画上句号。
半个月后,朱祁钰死了,年仅三十。兄弟角色彻底互换:这回轮到他,以亲王之礼葬在西山,皇帝名分被废。他生前身后全拴在“名分”二字上,八年帝王生涯仿佛南柯一梦。
十二
夺门有功的集团一朝得势,立即清算景泰旧臣。首当其冲的,是于谦。
罪名是“意欲”迎立外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英宗心里完全清楚于谦是冤枉的:没有于谦当年死守北京,也先怎么可能放他回来?可夺门集团需要一个借口,只能从景泰朝的旧人身上找,而于谦功高盖世,也最挡路。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二,于谦被处决于闹市,家产籍没,家属戍边。史载抄家时,家无余财——这位执掌兵部、决定帝国存亡的尚书,家里只有正屋大锁锁着,打开一看,是皇帝赐的蟒袍和剑器。
于谦死后第二年,部将把他的灵柩运回杭州,葬在西湖边青山之上。后来孝宗皇帝为他平反昭雪,墓旁建祠。今天人们去凭吊这位救了帝国的英雄,想起的还是他那句诗——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十三
几个人的身后事,摆在一起看才见苍凉。
土木堡阵亡将士与殉难大臣的显忠祠,如今隐在土木村的巷子深处,只剩三间大殿,几乎无人问津。
而王振,英宗复辟后竟在城里的智化寺为他立祠塑像祭祀,香火供了几百年,直到乾隆年间塑像才废。一座石碑至今孤寂地立在寺院一角——救国的功臣坟头冷落,误国的家奴庙里立碑。英宗对王振的念念不忘,大概只能从人性深处去找解释:那个从小陪他长大、最后死在他身边的人,在他心里从来不是奸臣。
土木堡之后,明朝对蒙古从攻势转为守势,开始大规模修筑边墙堡塞,以长城沿线九镇为中心的防御体系就此成型——今天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明长城,都是这场惨败之后修起来的。
十四
土木堡之变像一道分水岭,每个被它卷进去的人,都在命运的急流里翻了船。
朱祁镇从屈辱里走出来,却成了最坏的那一种人——不是变得进取,而是缩手缩脚。历经劫难后,他掌控权力愈发谨慎,他的子孙们也更加循规蹈矩。九岁登基,二十三岁被俘,一年囚徒,七年禁闭,三十一岁复位——年轻的生命,负载了太重的岁月。
时间再往后拨六十年。正德年间,一位叫王阳明的官员得罪了权宦刘瑾,被廷杖四十,贬往贵州龙场当驿丞。1508 年春,他历经艰险到达龙场——万山丛林,瘴气弥漫,语言不通,能说话的只有流窜到此的汉人盗匪。
就是这样一片恶土,成了王阳明的精神家园。他给自己凿了一处石窟,日夜端坐其中,参悟生死。一天午夜,恍惚中仿佛有人与他说话,他忽然呼跃而起——困扰多年的格物穷理,想通了:心即理。
龙场悟道,心学诞生。一场贬谪之路,走出中国思想史上最亮的一盏灯。
绝境这个东西很怪,有人被它压垮,有人被它点燃。土木堡之后的朱祁镇属于前者,龙场里的王阳明,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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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彩蛋(下一集的引子)
王阳明悟出“心即理”之后,做的事更让人意外:他在龙场开书院、教当地苗人彝人识字讲学,把一片瘴疠之地讲成了学子云集的讲堂。
此后几十年,这位文官带兵平定了江西匪患和宁王之乱,用兵如神;临终前留下八个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一个从小立志当圣人的倔强少年,是怎么被廷杖、贬谪、追杀一步步逼成圣人的?知行合一到底是什么意思?下一集,聊王阳明与龙场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