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酒店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至今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红色的数字从16变成17,像某种倒计时的终结。更近的地方,是周野横在我腰上的手臂,温热、沉重,带着酒气。他睡得沉,呼吸均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越了界。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我僵在床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客房服务?不可能,这个点不会来。隔壁投诉?我们根本没吵。直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一条微信,来自陈建国:“开门,我在门口。”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定位。他给我手机开了位置共享,说是怕我独自出差出事,我当时还觉得他细心。现在那份“细心”变成了索命的绳索。
我一把推开周野的手臂,他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我光脚踩在地毯上,抓起浴袍胡乱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周野赤着上半身趴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大床房。同睡一张床。凌晨两点。老公在门外。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的时候,我看到陈建国站在走廊惨白的灯光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我的实时定位,那个蓝色圆点和他的位置完全重合。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房间里面。
“林晚,”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跟我说,是和女同事出差。”
楔子结束。
**第一章 顺路**
事情要从两周前说起。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当会计。老公陈建国比我大两岁,在城东开了家汽修店,手艺好,人实在,就是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们结婚九年,儿子小虎八岁,读二年级。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踏实。房贷还剩七年,车子是去年换的,国产SUV,陈建国说空间大,带孩子出去方便。
周野是我大学同学,学市场营销的,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现在在一家文旅公司做策划。我们认识十三年,关系一直很铁。铁到什么程度?他管我借过三万块钱没打借条,我生小虎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跟陈建国一起等的,护士喊“林晚家属”,他俩同时站起来。
陈建国从来没说过什么。他认识周野比我还早——大二那年我们三个在校门口吃烤串认识的,陈建国是隔壁桌的,一个人吃五十串羊肉,周野凑过去说“哥们儿你挺能吃啊”,就这么聊上了。后来我跟陈建国好上,周野还当过半年电灯泡,直到他自己谈了女朋友才消停。
所以当周野在微信上跟我说“公司派我去临市考察民宿项目,你不是有年假快过期了吗,顺路一起去呗,我请你住好酒店”的时候,我真没觉得有什么。
我跟陈建国提了一嘴。那天晚上他在修车店加班,我打电话过去,那头是风炮的噪音,他扯着嗓子喊:“你说啥?跟谁?”
“周野,去临市,两天就回来。”
“哦。”他说,“去吧,注意安全。”
就这么简单。他从来不多问,我也从来不多想。这些年我们之间的信任就像他修车用的千斤顶,扎实、稳当,顶得起整辆车的重量。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信任这东西,有时候是千斤顶,有时候是鸡蛋壳。
出发那天是周四早上,周野开车来小区门口接我。他换了辆二手奥迪,说是抵债抵来的,内饰擦得锃亮。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知道你来不及吃早饭。”
“你倒是贴心。”我插上吸管。
“那必须的,伺候老佛爷出巡是我的荣幸。”
我笑骂他滚蛋。车子上了高速,我们聊大学的事,聊他最近相亲又黄了一个,聊我儿子上周在学校把同桌的橡皮切成了八块说要研究几何。周野笑得拍方向盘,说小虎随你,你当年高数考二十七分还说要当数学家。
中午到了临市,他先去项目现场对接,我自己在酒店办入住。前台问要几间房,我说一间,标间。周野之前订好的,他说标间两张床,一人一张,省钱。我心想也是,他公司报销额度有限,没必要摆阔。
傍晚他回来,累得跟狗一样瘫在床上。我点了外卖,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吃小龙虾,他剥虾壳剥得满手油,还非要教我玩手游。我玩了两把,把把落地成盒,他笑得从床上滚下去。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晚上十点多,他接了个电话,公司领导打来的,说项目方案要大改,明天一早得交。周野骂骂咧咧打开电脑改方案,我洗了澡先躺下了,跟陈建国视频。小虎在镜头里举着作业本说妈妈你看我字写得好不好,陈建国在旁边露了半张脸,说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视频我戴上耳塞,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周野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嘴里嘟囔着“这个傻逼甲方”。我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得让他请吃顿好的补偿我。
然后就是凌晨一点半,周野关了电脑。我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床垫陷了一下,他躺到另一张床上去了,离我大概一臂的距离。再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腰上。
我以为做梦,没动。
但触感太真实了。周野的手心贴着我睡衣下摆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无意识地抓住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清醒了,扭头看他——他侧躺着,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上去确实睡着了。但胳膊没收回。
“周野。”我小声叫。
没反应。
我把他胳膊推回去,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我。我刚松口气,他又翻回来了,这次直接连人带胳膊往我这边蹭,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着像“冷”。
暖气二十六度,冷个屁。
我坐起来正准备踹他,敲门声响了。
然后就是楔子里那一幕。
**第二章 门里门外**
陈建国没有当场发飙。他站在门口,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眼神沉得厉害。我把他让进来,周野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陈建国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建国?你怎么来了?”
“路过。”陈建国说。他走到两张床中间,看了一眼,一张床被子凌乱,另一张床也有睡过的痕迹,两个枕头都歪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又看看我。
我赶紧解释:“周野公司派他出差,我年假快过期了跟着来玩两天,标间,一人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我半夜推过他一次。”我指着周野,“他睡觉不老实,可能翻身蹭过来的,我醒了就推开了,真的。”
周野也点头:“我睡觉是挺不老实的,建国你别多想。”
陈建国没接话,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掏出烟盒又塞回去,酒店禁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林晚,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灯太亮,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涂的红色指甲油掉了一半,难看。陈建国靠着墙,声音压得很低:“你出发前跟我说是跟女同事。”
“我说的是跟周野。”
“你原话怎么说的?‘跟同事出差顺路’,我以为女同事。”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电话里风炮太吵,我可能没把周野的名字喊清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定位我?”
“手机开了位置共享,你自己同意的。”
“我同意是因为你说怕我独自出差出事!”
“这不就出事了?”他抬眼看我,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哆嗦。陈建国平时脾气好得跟面团似的,店里学徒把客户车漆刮了,他都先问人有没有受伤,再谈赔钱。我嫁给他九年,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我。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跟周野有什么?”
“我没这么说。”
“你那个表情就是这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开夜车来的,两个小时。我想了一路,如果是误会,我赔礼道歉。如果不是——”
“如果是呢?”我火气上来了,“你要怎样?离婚?陈建国你讲不讲理?我跟他认识十几年,要有什么早有了,轮得到现在?”
他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林晚,你半夜跟别的男人睡一张床,你让我讲理?”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是啊。不管我和周野多清白,客观事实就是我老公半夜两点顺着定位找过来,看到自己老婆跟另一个男人在一个房间,两张床,但那个男人的胳膊搂过他老婆的腰。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的位置,都会想歪。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廊那头周野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陈建国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下去车里睡,明天早上再说。”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虎在我妈那儿,你别担心。”
他走了。电梯门合上,走廊恢复死寂。
我回到房间,周野已经穿好外套坐在床沿,一脸愧疚:“晚晚,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睡觉有时候会——”
“我知道。”我坐下来,头埋在膝盖里,“周野,他误会了。”
“我去跟他解释。”
“你别去了,他现在看你就烦。”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我先回去?你自己跟他说清楚。”
“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周野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过一会儿冒出一句:“我真没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个问题——陈建国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他一个开汽修店的,平时晚上加班到十点是常事,小虎放他奶奶家也正常,但他怎么做到凌晨两点杀到临市的?我看了眼手机,位置共享是出发前他亲手给我开的,说“你点开我看看”,我当时没多想就点了同意。从那时候起,我的位置他随时能看见。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个功能有什么,现在细想,他每周有三天都让我开着共享,说是怕我加班晚回家不安全。我加班次数不多,偶尔对不上账拖到八九点,他的消息会准时过来:“到哪儿了?”“走哪条路?”“要不要接?”
我一直以为那是关心。现在想想,也确实是关心。但关心的另一面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陈建国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在驾驶座躺着,座椅放倒,身上盖了件工作服。我敲车窗,他醒了,摇下来,眼睛里有红血丝。
“先吃早饭。”他说。
酒店隔壁有家包子铺,我们三个人坐了一张小桌。周野主动开口:“建国,昨晚的事我跟你道歉,我睡觉确实不老实,但我对天发誓我跟晚晚什么事都没有,你要不信,酒店走廊有监控,你看看我什么时候进她房间的——哦不对,我俩本来就一个房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头。
陈建国咬了口包子,慢吞吞地说:“监控我看了。”
我和周野同时抬头。
“我来之前给前台打了电话,说找人,报了林晚的名字和房号,问房间登记人是谁。”他嚼完包子咽下去,“登记的是周野。我就问前台,有没有人进出过这间房。”
“前台给你查了?”我瞪眼。
“我说我是她老公,怀疑老婆出轨,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让我看了昨晚十点到两点的走廊监控。”他看了周野一眼,“就你一个人回房间,进去之后没出来过。没有别人。”
我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提起来:“那你既然看了监控,知道只有周野一个人,你还上来敲门?”
陈建国放下包子,看着我:“监控能看见他进房间,看不见他在房间里干什么。”
周野急了:“我干什么了?我改方案改到一点半,然后睡觉!”
“你睡觉把手搁我老婆腰上了。”陈建国声音不大,但包子铺里隔壁桌的大姐明显竖起了耳朵。
我脸腾地红了,压低声音:“那是他睡着了不自觉——”
“所以我说,如果是误会,我道歉。”陈建国擦了擦嘴,“周野,我信你。但林晚,咱俩的事,回去再说。”
他站起来结了账,走了。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他尾灯拐上主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三章 回家**
周野的项目还要跑一天,我自己坐高铁回的家。路上给陈建国发微信,他回了三个字:“晚上说。”
到家下午四点。小虎还在奶奶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我把行李箱扔在玄关,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陈建国的保温杯,杯底一圈茶垢,旁边扔着他的工牌,还有半包红塔山——他说戒了,其实还偷着抽。
六点半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快餐,一份黄焖鸡一份排骨饭。放桌上,坐下,打开筷子递给我一双。
“先吃。”
我哪有心思吃,但还是扒了两口。他倒是吃得干净,连汤都倒饭里拌了。吃完把盒子一推,开口了。
“林晚,我跟你结婚九年,我没怀疑过你。”
“我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周野是你男闺蜜,你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我这些年没说啥,不代表我心里没疙瘩。”他点了根烟,走到窗户边抽,“你生小虎那年他天天往医院跑,护士以为他是我,喊他陈先生,他也没纠正。你觉得我该什么感受?”
我头一回听他说这些。陈建国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显得我小心眼。”他弹了弹烟灰,“你俩又没干啥,我总不能拦着你交朋友。但这次你跟他出去旅行,住一个屋,睡一张床——林晚,换你是我,你受得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昨晚我在车上想了一夜,想我是不是小题大做。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受不了的不是你跟周野有啥,我受不了的是你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把烟掐了,“你觉得正常。你觉得‘我跟周野认识十几年’就是免死金牌。但林晚,你结婚了。你有个老公。你儿子八岁了。你跟别的男人睡一张床,这事儿它就不正常。”
他这段话砸下来,我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说的每个字都对。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
“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手机定位我关了,以后不查你。昨晚我一时冲动,大半夜开车过去,这事儿我也认错,我不该搞突袭。”
我有点意外。
“第二,”他停了一下,“周野那边,你以后跟他出去可以,吃饭喝茶都行,但过夜不行。你俩要是真没什么,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点头:“不过分。”
“还有,”他补了一句,“你让他找个女朋友。老大不小了,整天跟你混算怎么回事。”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这么舒服地翻篇。
**第四章 婆婆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六,去婆婆家接小虎。陈建国他妈叫赵玉芬,退休小学教师,做事一板一眼,最讲究规矩。我嫁进来九年,跟她没红过脸,但也谈不上多亲。她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陈建国技校毕业,我好歹本科,但她是反过来觉得,我太活泛,她儿子太老实,怕我欺负他。
进门的时候赵玉芬正在擀饺子皮,小虎在客厅看电视。我喊了声妈,她嗯了一下,没抬头。
陈建国去阳台抽烟了,我进厨房帮忙。赵玉芬一边擀皮一边说:“建国昨晚把事儿跟我说了。”
我手里包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别怪我多嘴,”她擀面杖转得飞快,“你跟那个周野,到底怎么回事?”
“妈,真没事。他睡觉不老实蹭着我了,我推开了,建国来了误会。”
“睡一张床还没事?”她终于抬眼看我,褶子都带着审视,“林晚,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那个周野我见过两回,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安分。你跟他走太近,早晚出事。”
“妈,周野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要真好,不知道避嫌?明知道你有家有口,还叫你出去旅行住一间房?”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建国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重话,我当妈的替他说了。林晚,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这种人少来往。”
我嘴里的饺子馅差点咽不下去。想说周野是我十几年朋友,想说我们清清白白,但想起陈建国昨晚的话,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妈。”
赵玉芬看我态度软了,语气也缓下来:“行了,包饺子。小虎说想吃韭菜鸡蛋的,我多放了虾皮。”
晚上回家,我跟陈建国说了这事。他正给小虎检查作业,头也不抬:“我妈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跟你说的意思差不多。”
“那说明我俩想一块去了。”他合上作业本,“签字了,明天交。”
小虎在旁边插嘴:“妈妈你以后还跟周野叔叔出去玩吗?他上次给我买的那个奥特曼是盗版的,腿都装反了。”
陈建国嘴角抽了一下。
我瞪了他一眼,把小虎拎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的,我隔着门听见陈建国在客厅打电话:“喂,老李,我建国,问你个事儿,你上次说那个婚介所靠谱吗?……不是我,给我一哥们儿介绍,对,男的,三十四,没结过婚,有房有车……长得还行吧,就是油嘴滑舌的……”
我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第五章 周野相亲**
周野被我逼着去见了婚介所安排的三个人。
第一个姑娘是护士,嫌他话多,说像查房。第二个是会计,嫌他话少,说闷葫芦一个。第三个是开瑜伽馆的,俩人聊得挺好,周野回来跟我汇报:“姐,这个有点意思,她问我喜欢什么姿势。”
“什么姿势?”
“我说我最喜欢摊尸式。”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把我拉黑了。”
我笑得差点岔气。陈建国在旁边修小虎的玩具车,头都没抬:“你让他正经点。”
“我正经了啊,摊尸式不是瑜伽动作吗?”
周野挠头:“我就是那么一比方……”
后来周野自己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个姑娘,叫孙悦,在银行做柜员,比他小三岁,离异没孩子。两个人处了俩月,周野带出来跟我们吃饭。孙悦挺文静,话不多,但眼神利索,一看就是心里有数的人。
那顿饭陈建国难得话多,问孙悦老家哪儿的、父母身体怎么样、会不会做饭。周野在旁边急得使眼色,陈建国全当没看见。吃完饭孙悦去洗手间,周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查户口呢?”
陈建国喝了口茶:“我替你爸把把关。”
“我爸早不管我了。”
“所以我才管。”
周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去路上陈建国跟我说:“这姑娘比前几个靠谱。”
“你啥时候成相面大师了?”
“看她剥虾。”陈建国一本正经,“她把虾线挑了,虾壳完整放一边,给你递了一盘剥好的。这种人不自私。”
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是。
周野和孙悦处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第六章 老房子**
周野他妈住院了。胆囊炎,不算大病,但老太太七十二了,基础病一堆,医生建议手术。周野是独生子,他爸走得早,家里就剩这一个老人。那阵子他公司项目催得紧,医院家里两头跑,人瘦了八斤。
我去医院看了两回,帮着跑跑腿。陈建国知道后没说什么,还让我炖了锅汤带过去。
问题出在周野他妈出院以后。老太太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术后爬楼费劲。周野琢磨着给家里换套房,电梯房,离医院近点。他看了几个楼盘,首付差二十万。
他来找我商量。
“晚晚,你帮我参谋参谋,这房买不买?”
我们坐在他车里,他摊开几张户型图。我看了半天,说实话户型都不错,就是钱不够。
“你手里多少?”
“我攒了六十,我妈那儿有二十,还差二十。”
“你贷款啊。”
“贷了,按我收入贷满,还差一截。银行说我征信有点问题,之前有张信用卡逾期过三个月。”
我想了想:“我手头有八万私房钱,你先拿去用。”
周野愣了一下:“你跟建国商量了吗?”
“我自己的钱。”
“那你也得跟他说一声。回头他知道了,又以为咱俩有事。”
我犹豫了。陈建国说得对,这些年我确实没太把他的感受当回事。我拍板拿钱借周野,他觉得不尊重;我瞒着他拿钱,他觉得被欺骗。怎么都不对。
“这样,”我说,“我回去跟他说,他同意我就借。”
周野点头:“行,你俩商量。”
晚上我跟陈建国提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借多少?”
“八万。”
“你私房钱不就八万吗?全借出去?”
“他急用,他妈爬楼费劲。”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林晚,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说。”
“你说。”
“周野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他不可能——”
“我问你万一。他公司效益一般,他妈后续还得吃药复查,房贷一个月四千多。他拿什么还你?”
我答不上来。
“借可以,”陈建国说,“打借条,写还款日期。亲兄弟明算账。”
“你之前借他那三万也没打借条。”
“那三万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他看着我,“但这次是你的钱,你借多少我管不着,但咱家规矩得有。打借条,否则免谈。”
我第二天跟周野说了。他二话没说当场写了借条,摁了手印,还多写了一条:每月还两千,两年还清,不计利息。
陈建国看了一眼借条,折起来放抽屉里:“行,转账吧。”
我以为这事完了。结果一个月后,赵玉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林晚你是不是傻?八万块钱借给外人?那是小虎的学费钱!”
“妈,那是我的私房钱——”
“你的私房钱不是陈家的钱?建国起早贪黑修车挣的,你倒好,拿去贴补男闺蜜。你让街坊邻居知道了怎么嚼舌根?”
我气得手抖,但忍住了:“妈,周野打了借条的,每月还两千。”
“借条顶什么用?他不还你还能去法院告他?”赵玉芬越说越气,“我跟你讲林晚,你要是不把这钱要回来,我跟建国说去。”
我挂了电话就给陈建国打。他在修车,语气挺无奈:“我妈给我打了八个电话了,我手机快没电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钱是你挣的,你有权支配。她就骂我窝囊废。”
“……然后呢?”
“然后我说,周野那人虽然不靠谱,但说话算话,借条我收着呢,没事。”
我鼻子一酸:“你真这么说的?”
“我哪敢骗我妈。”他顿了顿,“不过林晚,下不为例。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真能闹到周野单位去。”
我赶紧给周野打电话:“你按时还钱,千万别逾期,我婆婆盯上了。”
周野在电话那头乐:“你婆婆要杀我?”
“差不多。”
“得嘞,我每月一号准时转账,绝不拖欠。”
**第七章 遗产风波**
周野他妈的房子还是买了,首付凑齐了,老太太搬进去那天高兴得给周野包了顿饺子。但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成了新问题。
老太太的意思是写她自己的名,以后走了房子归周野,省得办过户交税。周野没意见。但他舅不干了。周野他舅叫刘福贵,在老家种地,听说姐姐买房,专门坐大巴过来,堵在病房里说:“姐,这房子不能光写你名。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周野把房子一卖,你连个窝都没有。”
周野气得脸通红:“舅,我给我妈买房,我卖它干什么?”
“你年轻,你不懂。现在说得好听,以后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多的是。”
老太太夹在中间为难,跟周野商量:“要不写你名,我住着就行。”
周野问我意见。我说这事儿你得找明白人问,我哪懂。他又去问陈建国。陈建国把修车扳手往地上一搁,擦了把手:“按法律,写你名就是你的,你妈有居住权,但所有权归你。写你妈名,以后走继承,你要是独生子,你妈那份全归你,但你舅要是较真,能争的是你姥爷姥姥那份——你姥爷姥姥还在吗?”
“没了,早没了。”
“那你舅争不着。他就是瞎起哄,怕你把房子卖了不管你妈。”陈建国点了根烟,“你写你妈名,做个公证,写明你妈百年之后房子归你,你舅就没话说了。再狠点,让你妈立个遗嘱。”
周野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你光顾着着急了。”陈建国吐了口烟,“还有,你舅这么闹,八成是怕你妈以后养老全摊他头上。你把话说前头,你妈养老你全包,不用他管,他立马消停。”
周野照做了。老太太立了遗嘱,房产公证,还当着刘福贵的面说:“我以后看病吃药全让周野管,不找你要一分钱。”刘福贵讪讪地吃了顿饭,坐大巴回去了。
周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感慨:“你老公这人,看着闷,心里门儿清。”
“那可不,我挑的男人。”
“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第八章 那晚之后**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年底。周野每月一号雷打不动转两千,转了十二个月,最后一笔还完那天他请我们一家三口吃饭。孙悦也来了,两个人手牵着手,戒指都戴上了。
饭桌上周野举杯敬陈建国:“建国,年初那事儿,我敬你一杯。换我是你,做不到你这么大气。”
陈建国跟他碰了一下:“大气什么,我就是没当场揍你。”
“那你要揍我我也不还手。”周野嘿嘿笑,“不过说真的,你那天半夜开车过来,我挺佩服的。一般人没这行动力。”
“别夸,夸多了我还得谢你。”陈建国一口闷了,“谢你让我发现自己媳妇儿挺好。”
我踹了他一脚。小虎在旁边喊:“妈妈你为什么踢爸爸?”
“因为你爸爸嘴欠。”
孙悦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周野,你以后睡觉老实点,别逮谁搂谁。”
周野脸都绿了:“你怎么也提这茬!”
回去路上小虎困了,陈建国背着走。我跟在旁边,想起年初那场风波,忽然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陈建国。”
“嗯?”
“你那天晚上在车里睡,冷不冷?”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冷。零下三度,我开了一宿暖风,油烧了半箱。”
“那你活该。”
“我活该?”
“谁让你不直接打电话问我,非得搞突袭。”
他闷笑了一声:“我问你你能说实话?”
“我当然说实话!”
“那你出发前怎么不说清楚是跟周野出去?”
我又噎住了。这人平时不吭声,噎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走了一段,他说:“林晚,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我也不对。我不该定位你。我当时就是气上头了,觉得你骗我。但后来看监控,看周野那傻样,我就知道是误会了。”
“那你还不进来好好说,站门口跟审犯人似的。”
“我拉不下脸。”他脚步顿了顿,“男人要面子。”
“面子比老婆重要?”
“那倒没有。”他颠了颠背上的小虎,“所以后来我不道歉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
**第九章 后来的事**
周野和孙悦第二年五一结的婚,我和陈建国随了份子,陈建国还去帮忙接亲,把周野从六楼背下来——周野租的老房子没电梯,孙悦说考验诚意。周野一百五十斤,陈建国背得龇牙咧嘴,下来之后说:“你该减肥了。”
周野喘着气:“你开修车店的,背个人不是小意思?”
“我修车又不修人。”
孙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婚礼上周野他舅也来了,随了五百块钱,跟老太太坐一桌,姐弟俩喝了杯酒,算是把之前那点别扭揭过去了。老太太术后恢复得不错,住进了电梯房,每天下楼跟小区老太太跳广场舞,还当上了领队。
赵玉芬那边,我隔三差五带着小虎去吃饭。她嘴上还是爱挑刺,什么“林晚你这衣服太艳了”“小虎又瘦了你给吃啥了”,但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她炖了鸡汤送到我家,坐床沿看我喝完才走。陈建国说:“我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顺着她毛捋就行。”
至于我手机的位置共享,陈建国从那天之后就关了。我后来问他要不要再开,他摆摆手:“不开了,开了我老想查,查了又闹心,图啥。”
“那你放心我?”
“不放心能咋的?”他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你爱跟谁玩跟谁玩,别过夜就行。过夜你提前说清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低吗?”他抬头看我,“林晚,两口子过日子,信任是攒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到你酒店楼下,想了两个小时,最后想明白一件事——我要是不信你,这日子没法过。我信你,你就别让我白信。”
我趴他背上,下巴搁他肩膀上:“陈建国,你什么时候嘴这么会说了?”
“修车修的。”他划拉手机,“啥车啥毛病,听声儿就知道。人也一样。”
小虎从房间探出头:“爸,我作业写完了,能玩会儿平板吗?”
“玩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二十五,再讨价还价一分钟都不行。”
小虎咚咚咚跑回房间了。我趴在陈建国背上懒得动,他身上一股机油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不好闻,但踏实。
尾声
今年春节,周野两口子来我家吃年夜饭。孙悦怀了孕,周野全程鞍前马后,剥橘子递热水,陈建国看不下去:“你让她自己走两步,怀个孕又不是瘫了。”
周野义正词严:“你当年对晚晚可没这么细心。”
“我当年对小虎也没这么细心。”陈建国理直气壮,“孩子糙点养结实。”
孙悦在旁边啃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二位,别争了,周野你学学人家建国,少说废话多干活。”
周野闭嘴了。
吃完饭我洗碗,周野凑过来帮忙擦盘子。隔着一道门,陈建国和孙悦在客厅聊育儿经。周野压低声音:“晚晚,年初那事儿,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道过了。”
“我认真的。”他把盘子码整齐,“那天晚上我确实越界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都给你惹了麻烦。后来我想,我要是真拿你当朋友,就该知道分寸。你有家有口,我老赖着你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头一回觉得这人好像真长大了。
“行了,”我拿抹布甩他一下,“你现在有孙悦管着,比以前靠谱多了。”
他嘿嘿笑:“那可不,我媳妇比你厉害。”
“你再说一遍?”
“我媳妇比你温柔!”
孙悦在客厅喊:“周野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周野麻溜端着盘子出去了。
窗外噼里啪啦放起鞭炮。小虎捂着耳朵趴在窗台上看烟花,陈建国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小虎兴奋地喊:“爸爸你看那个绿的!像不像奥特曼!”
陈建国说:“像。你下来,爸爸脖子要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爷俩,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发来微信:“新年快乐,明年少气你老公。”
我回他:“新年快乐,明年少搂别人媳妇。”
他秒回一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陈建国扭头看我:“跟谁聊呢笑成这样?”
“周野。”
“他又作什么妖?”
“他说新年快乐。”
陈建国哼了一声,把小虎放下来:“让他把借条领回去,钱还完了,借条我留着也没用。”
“人家早领走了,你自己忘了吧。”
“哦。”他挠挠头,“那让他请吃顿饭,借条保管费。”
周野在客厅听见了:“陈建国你掉钱眼儿里了!”
孙悦笑着打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小虎从沙发上蹦下来:“周野叔叔请吃肯德基!”
“行行行,肯德基,全家桶!”
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收拾客厅,陈建国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他旁边,忽然想起来:“哎,你那天半夜从我酒店走了之后,回去路上想啥了?”
他想了想:“想小虎。要是真跟你过不下去,小虎跟谁。”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得出了。”他把手机放下,“小虎跟我。你连自己早饭都记不住吃,带孩子得饿死。”
我拿抱枕砸他。他接住垫脑袋底下,闭着眼说:“林晚,过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别较真。你那个男闺蜜,以后注意点分寸就行,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那你就记住八百遍。”他睁开一只眼看我,“对了,你私房钱还有吗?”
“干嘛?”
“周野那八万还你了,你存起来了吧?”
“……存了。”
“那明年小虎夏令营的钱你出。”
“凭什么!”
“凭你私房钱。”
“陈建国你要不要脸!”
他翻身装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假的。
我气得笑了,拿毯子给他盖上。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远远的,像旧年的尾巴。我关了灯,摸黑往卧室走,经过小虎房间门口停了停,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件小事都算数。借钱还钱算数,生气吵架算数,半夜开两百公里车堵门算数,打借条摁手印也算数。把这些算清楚了,日子才过得下去。
至于周野,他还是我男闺蜜,只是现在多了条规矩:出门旅行各开各的房,晚上十点之后不发微信。这是他跟陈建国之间的约定,具体谁先提的我不清楚,反正俩人都挺得意。
用陈建国的话说:“男人之间的事,你别管。”
我管他呢。反正我睡得踏实。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