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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说不想用夹子夹父亲的骨头,多少子女当时没敢说

周杰在采访里说,第一次父亲去世他没经验,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夹子。他说夹子是用来防烫的,骨头刚出来很烫,可他不想用夹子去夹父亲的骨头。他想用手摸一摸,又怕烫,又觉得那样不对。最后他还是用了夹子,但心里一直不舒服。
我是在手机上刷到这段的。视频里他说得很慢,没有哭,也没有故意把话说重。就是那么一句,不想用夹子夹父亲的骨头。我听完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年我父亲走的时候。
那天也是火化完了,叫家属进去收骨灰。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手上拿着两把长夹子,一把给男的,一把给女的。他先交代了几句,说刚出来温度高,不要用手碰,用夹子夹,夹不起来的碎末用刷子扫。说完就把夹子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手有点僵。那个夹子不重,不锈钢的,前面两个薄片,一捏就合上。我低头看那个台子,骨头还带着热,空气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我第一下没夹住,骨头从夹子缝里滑出去,磕在铁盘边上,声音不大,但特别响。旁边我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拿着夹子在夹。
我那时候心里就冒出来一个念头,我想用手。不是全部,就一下,碰一碰。可我没敢。工作人员就站在旁边,亲戚也在后面等着,我要是伸手,肯定有人拦,也肯定有人说我不懂规矩。我就那么一夹一放,一夹一放,把该收的都收进去了。
等装盒的时候,我手一直没碰到。最后盖上盖子,我站在那儿,觉得这事办完了,可心里空得厉害。不是舍不得,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最后那一下,我跟我爸之间隔了个铁夹子。
回家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我姐坐在后座,跟我妈说办得还算顺,没出什么岔子。我开着车,眼睛看路,脑子里全是骨头磕在铁盘上那一声。我当时想,要是能用手摸一下,也许就不一样。可又想,摸一下又能怎么样,人已经没了,烫不烫的,他也不知道了。
这事过去好几年,我从来没跟人提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跟谁说呢?跟我姐说,她肯定觉得我矫情,人都烧了,还讲究这些。跟我妈说,她那时候已经够难受了,我不想再添一句让她多想的。跟朋友说,更不合适,谁家没经过这事,人家都没吭声,就你心里过不去。
所以周杰那段话一出来,我特别能懂。不是他明星不明星,是他把那个场合里最说不出口的一点给说出来了。那个夹子,明摆着是工具,没人会怪你用它。可轮到你自己手里,你就觉得它不是夹子,是一道隔断。隔在最后一面和最后一碰之间。
我后来也问过自己,当时真让我用手,我敢不敢。说实话,可能也不敢。太烫了,而且大家都看着。可不敢归不敢,想不想是另一回事。人到最后,能给孩子留下的,就是一个骨灰盒,一捧骨头。连这最后一碰都要借个铁夹子,心里总归有点凉。
我父亲生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想要什么样的后事。没说过寿衣买没买,没说过骨灰放哪儿,也没说过他想不想让我们用手收。他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我们几个孩子全凭亲戚和殡仪馆的人说一步做一步。人家说买什么就买什么,人家说怎么弄就怎么弄。等到收骨灰那一步,人家递夹子,我们就接。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不是没有疑问,是来不及有。人一倒,电话一打,亲戚一来,事情就推着你走。你还没哭透,就得去开死亡证明。你还没缓过来,就得去选骨灰盒。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队,每一项都催着你签字。那种时候,人就像被架在一条传送带上,脚不沾地,手也没处放。
等真正停下来,就是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多了把夹子。那一刻你才突然醒过来,原来这是最后一下了。可周围已经站满了人,流程已经走完了九成,你不可能说,等一下,我想用手。你只能照做。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父亲生前多说一句,说以后你们收的时候,别管什么夹子不夹子,手能碰就碰一下。那我那天可能就敢了。不是敢跟人吵,是心里有底。知道这是他说过的,不是我一个人突然冒出来的怪念头。
可他没有。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生病了不说,难受了不说,连后事也不交代。我们做子女的,只能猜。猜他是不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猜他是不是自己也没想过,猜他是不是觉得说了不吉利。猜来猜去,最后全成了遗憾。
那天从殡仪馆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装骨灰的袋子,袋子外面还套了个黑布包。我姐说走吧,回家还得摆灵。我点点头,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楼,灰白色的,窗户很小。我心想,我爸就在我手里了,可我怎么觉得他还在那个铁台子上,没跟我走。
后来很长时间,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夹子。不是怕,是遗憾。遗憾最后那一下,我到底没敢伸手。周杰说他不舒服,我比他更早不舒服,可我连说都没说过。他好歹在镜头前讲出来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憋着。
今天写这些,也不是要怪谁。殡仪馆的人没错,他们天天干这个,知道烫,递夹子是为了家属好。亲戚也没错,大家都按规矩来,谁也不想在那种时候出岔子。我姐更没错,她自己也难受,还得顾着老人孩子。错的不是哪个人,是那个场合。它太快了,快到你来不及想,也来不及说。
我后来跟老周提过一回。老周是我一个朋友,他亲戚走的时候,他也去收过骨灰。他说他姐当时坚持用夹子,说不能用手碰,碰了对逝者不好。老周想伸手,被他姐一把拽住。他当时没争,回来难受了一个月,才跟他媳妇说。他媳妇说,你当时怎么不说。老周说,那种地方,谁张得开嘴。
我听完没说话。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原来很多人都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有过那么一下想伸手的念头。只是大家都忍着,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都觉得不能给家里添乱。等事情办完,再想开口,已经过了那个劲了。
周杰把这事说出来,底下好多人评论。有的说自己也这样,有的说当时没敢碰,现在后悔。也有说用手不卫生,夹子是对的。我没去跟人争。这种事,没有对错。夹子是对的,想用手也是真的。两样可以同时存在。
我今年五十多了,父亲走了几年,母亲还在。我女儿有时候会问我,说爸,你们以后想怎么办,提前跟我说说。以前她一开口,我就说别讲这些,不吉利。现在我不拦了。我坐在那儿听她说,有时候也回两句。不是我想开了,是我知道,要是什么都不说,等到了那天,她也会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拿着夹子,想伸手又不敢。
我不想让她也憋这么多年。
我母亲是在我父亲走后半年,开始跟我提身后事的。
一开始我也不习惯。好好吃着饭,她突然放下筷子,说我那身寿衣,你记一下,在大衣柜最上面那个红箱子里。我当时嘴里的饭都没咽下去,差点呛着。我说妈你说这个干什么,好好的。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过了一会儿,又说,还有我的身份证、医保卡,都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铁盒子里。钥匙就挂在门后那个挂钩上,铜的,你认识。
我那时候还烦,说你现在身体硬朗着呢,说这些干什么。她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突然想通了,是被我爸那回吓着了。
我爸走的那天,家里乱成一锅粥。救护车刚走,我姐就哭着问,爸的身份证在哪儿?我妈坐在沙发上,两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说不知道,你爸自己收着。我们几个孩子翻箱倒柜,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他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棉袄就挂在门后,跟他平时出门穿的一样。我摸着那个硬邦邦的卡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平时什么都自己管,连身份证放哪儿都不跟我妈说。
还有寿衣。我爸走得急,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殡仪馆的人说,赶紧去买寿衣,不然来不及。我姐夫开车拉着我,在那条街上一家一家问。那天风特别大,我站在店门口,人家问要多大码的,要什么料子的,要几件套。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我连我爸穿多大的衣服都记不准,只知道他比我瘦一点。最后还是人家拿了一套中号的,说差不多,不行再换。我抱着那个纸盒子往车上走,风刮得我眼睛疼。我心想,我爸这辈子讲究,临了临了,连身合身的衣服都是我瞎蒙的。
这些事,我妈都看在眼里。她嘴上没说,可心里都记着。
我爸走后头几个月,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我下班过去,看见她对着我爸的照片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我一进门,她就不说了,转过身来给我倒水。我问她刚才说什么呢,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想起点事。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是在跟我爸算账呢。算他这一辈子,多少事藏在心里没说。算他走得这么急,给孩子们留下多少手忙脚乱。算她自己不能再这样,不然哪天走了,孩子们又得遭一遍罪。
她开始一样一样地交代。
先是寿衣。她自己提前买好了,藏在大衣柜顶上。她说她趁我爸去世后第三个月,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那家店就在殡仪馆旁边,我爸那套也是在那儿买的。她进去跟人家说,我要给自己选一身。人家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给她拿了好几套。她选了一身藏蓝色的,料子软,扣子是布的。她说她不喜欢那种亮闪闪的,看着像唱戏的。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像在说今天买了件新外套。可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说你怎么自己去了,怎么不叫我陪你。她笑了一下,说叫你干什么,你又不懂。再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然后是证件。她把身份证、户口本、医保卡、银行卡,还有我爸的死亡证明、房产证,全都整理到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是旧的,以前我爸装工具用的,绿色的,上面掉了漆。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单独挂在门后那个铜挂钩上。她说你记着,钥匙就挂那儿,谁都能找着。别到时候我走了,你们又翻箱倒柜。
还有存折。她有两个存折,一个是工资的,一个是平时攒的。她把密码写在一张纸上,夹在她的户口本里。她说密码是你爸的生日,你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是你的事,我说是我的事。我不说,万一哪天我糊涂了,你们上哪儿取钱去。
她连骨灰放哪儿都想好了。她说她以后不跟我爸合葬,就买个小格子,放公墓里就行。我说为什么不合葬,我爸那儿不是有位置吗。她摇摇头,说你爸那个墓太贵了,当时买的时候就花了不少钱。我再进去,还得再掏一笔,不值当。我就买个最便宜的格子,能放进去就行。以后你们清明去看我,也方便,不用跑那么远。
我当时听了特别难受,说妈你别操心钱的事,我们有钱。她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清净。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她这话是真的。她跟我爸过了五十多年,没少拌嘴。我爸脾气倔,什么都不说,她脾气急,什么都要问清楚。两个人凑一块儿,经常是一个闷着,一个炸着。现在我爸走了,她终于不用追着问了。
可她还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
我有时候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整理这些东西,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一方面觉得她这样也好,省得以后我们乱。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才七十多,身体还硬朗,怎么就开始准备这些了。好像她已经站在那个门口了,正一点点把身后的东西摆整齐,好让我们进去的时候,不用绊着脚。
我爸就不是这样。
我爸这辈子,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装。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手被机器夹过,缝了七针,回家愣是没说。还是我妈给他洗衣服的时候,看见袖子上的血,才知道的。我妈问他怎么不说,他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疼。
他生病也是。那年他咳嗽了快两个月,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抽烟抽的。后来咳得晚上睡不着觉,我姐硬拉着他去的。一查,肺上有问题。医生说再晚来两个月,就麻烦了。我爸坐在诊室外面,一句话不说。我妈在旁边哭,说你怎么这么能扛。他说,去医院多麻烦,还要花钱。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怕麻烦别人,尤其是自己家里人。好像说了,就是给人添负担。好像自己扛着,就不算个事。
连后事也是。他以前不是没机会说。我妈好几次跟他提,说咱们俩的寿衣,是不是该提前准备了。我爸每次都瞪她一眼,说你胡说什么呢,好好的准备那个干什么。我妈说人总有那么一天,提前准备好,省得孩子们到时候慌。我爸就站起来走了,说要准备你自己准备,我不准备。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就知道,我爸不是不想准备,是不敢想。他一辈子硬气,什么都自己扛,唯独不敢想自己走的那天。好像一想,就输了。好像不提,那一天就不会来。
结果呢,他走得最急。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们给他办后事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想穿什么衣服,不知道他想埋在哪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们用手碰他的骨头。我们只能按规矩来,按别人说的来,按大多数人的样子来。办完了,每个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好像办了一场别人的葬礼,跟我爸没什么关系。
我妈说,她就是从那天起,决定要把自己的事都交代清楚。她说她不想像我爸那样,走得悄无声息,连个准话都没有。她说她要让孩子们知道,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样等她走了,我们心里也踏实。
可我每次听她跟我说这些,心里都特别矛盾。
一方面,我感谢她。感谢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让我不用再像我爸走的时候那样,手忙脚乱,六神无主。感谢她愿意跟我说这些,让我知道她的想法,不用猜来猜去。
另一方面,我又有点怕。怕她这么早就开始准备这些,是不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怕她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也怕。怕她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那些寿衣和证件,会不会也难过。
有一次我趁她出去买菜,偷偷打开大衣柜看了一眼。那个红箱子就在最上面,方方正正的。我站在凳子上,伸手摸了一下。箱子上落了点灰,看来她放上去之后,就没再动过。我没打开看。我不敢。我一想到那里面装着她以后要穿的衣服,心里就揪得慌。
我把箱子上的灰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从那以后,她再跟我说这些,我就不打断她了。她想说什么,我就听着。她让我记什么,我就点点头,说我记住了。不是我不怕了,是我知道,她比我更怕。可她还是要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说,以后难受的是我们。
我爸不说,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不吉利,觉得自己能扛,觉得不给孩子添麻烦就是爱。
我妈要说,是因为她见过了不添麻烦的后果,知道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大的麻烦。
两种老人,两种心思。你说谁对谁错?说不上来。
我爸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样。苦日子过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对孩子的爱,就是不说自己的苦,不提自己的需求,不让孩子为自己操心。他们觉得,身后事这种东西,提了就是给孩子添堵。能瞒一天是一天,能扛一天是一天。等到真扛不住了,走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走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还要受很久的罪。
不是说办后事有多累。累是累,可累几天就过去了。真正过不去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问的问题,那些永远也猜不透的心思。你会一辈子都在想,他当时到底疼不疼,他到底愿不愿意,他有没有怪我们。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你只能自己跟自己耗,耗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我妈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她不怕说。她宁愿现在说出来,让我心里有点准备,也不愿等她走了,让我一个人在那儿猜。她觉得,把话说开,才是真的不给孩子添麻烦。
可真要说开,也难。
我妈跟我交代这些,也不是一次说完的。今天说一句寿衣在哪儿,明天说一句密码是多少,后天又想起什么,再补一句。好像说多了,她自己也受不了。得一点一点地说,一点一点地放。就像在给我递一个烫手的东西,她不敢一下子全塞给我,怕我接不住,也怕自己舍不得。
我呢,我也不敢一次听太多。听一句,我得缓好几天。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她今天说的话,就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她站在大衣柜前面垫着脚放箱子的样子,一会儿是我爸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个铁台子,那把夹子。
翻来覆去,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可我还是听着。因为我知道,这些话,她迟早要说,我迟早要听。早听总比晚听好。早听了,我心里有底。等真到了那一天,我不至于像我爸走的时候那样,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拿着个夹子,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至少我知道,她愿不愿意让我碰。
至少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至少我不用猜。
我女儿今年二十七,在外地上班,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有时候视频,说着说着她就把话题往那儿带。爸,你跟我妈以后想怎么办,提前跟我说说。以前她一开口,我就说别讲这些,不吉利。现在我不拦了。我坐在那儿听她说,有时候也回两句。不是我想开了,是我知道,要是什么都不说,等到了那天,她也会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拿着夹子,想伸手又不敢。
她问得其实也不多。就问我们以后想回老家,还是就在这边。问我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办的事。问我们存折密码她不知道,哪天得告诉她。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平常的,像在问我们周末吃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也发紧。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问自己爸妈这些,哪能真那么轻松。她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出来。
有一回她回来,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她搬个小凳子坐过来,说爸,我同事她妈去年走的,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她爸现在天天念叨,说不知道她妈想不想回老家。我同事天天哭,说早知道多问一句就好了。
我没说话,抽了两口烟。
她又说,我不是催你们,我就是怕。怕你们哪天突然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你们想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我烟灰弹了弹,说,我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往下说,就起身回屋了。我听见她跟她妈在厨房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我坐在那儿,烟抽完了,又坐了很久。
我其实不是不想跟她说。我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说我以后想怎么办,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我连我爸当初想怎么办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让她知道我的?我要是现在跟她说了,过几年我又变卦了呢?她到时候按我说的办,办完了又觉得没办好,那还不如不说。
可我又知道,这话不对。我爸当初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想着以后再说,想着等想明白了再交代。结果呢,什么都没来得及。他不是不想说,是总觉得还有时间。等真没时间了,连个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妈就比我想得开。她跟我女儿聊这些,比跟我聊还自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妈说一句,我女儿记一句。说到后来,我女儿眼睛红了,我妈还笑她,说哭什么,我还没走呢。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听见我妈说,骨灰不用买太贵的盒子,能装下就行。我女儿说,那怎么行。我妈说,怎么不行,省下那钱,你们吃顿好的。我女儿说,那哪吃得下。我妈说,吃得下,人走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
我转身去了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洗了个手。其实手不脏,我就是想找点事做。水哗哗地流,我站在那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妈连这个都替我们想好了。她不是不怕,她是太知道怕了。她见过我爸走的时候我们那个样子,所以她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连骨灰盒贵不贵都替我们算计。
我女儿后来跟我说,爸,我奶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我说,好。她说,你跟我妈的呢?我说,等我想好了,我告诉你。她说,那你别拖太久。我说,行。
我就这么应下了。应下之后,心里反倒松了一点。好像这件事,不再是我一个人憋着的事了。有个人等着听,有个人愿意记,我就得去想想。哪怕想得不全,哪怕说的时候还是别扭,至少得开个头。
我后来真开始想了。不是天天想,是偶尔。开车的时候,等红灯那几十秒,会想一下。晚上睡不着,也会想一下。想我以后到底想怎么办。想我愿不愿意让我女儿用手碰我的骨头。想我要是走了,她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拿着夹子,会不会也像我当年一样,想伸手又不敢。
我想跟她说,你不用怕。你想伸手就伸手,那是你爸,不是别人。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怪你。可这话我还没说出口。我觉得太早了。又觉得,可能也不早。
我有个朋友,姓刘,他父亲前年走的。走之前,他父亲把他叫到床前,跟他说,我走了以后,别大操大办,别请那么多人。火化的时候,别用夹子。你用手,我不怕你碰。老刘当时就哭了,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他父亲说,我不说,你到时候不敢。
老刘后来跟我说,他父亲走的时候,他真就用手把骨头捧起来的。烫,可他没松手。他说那一刻,他觉得他父亲还在他手里。他说他这辈子,就那一件事,做得最对。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羡慕他。不是羡慕他父亲走得从容,是羡慕他父亲把话说在了前头。让他知道,他那么做是对的,是他父亲要的。我当年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拿着夹子,心里翻来覆去。我想伸手,又不敢。我怕不合规矩,怕别人看着不好,怕我爸不愿意。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爸到底愿不愿意。
这就是没把话说开的后果。不是办不好事,是办完了,心里永远有个疙瘩。你做了,不知道对不对。你没做,不知道他会不会怪你。这个疙瘩,不解开,就一直在。
我女儿再回来的时候,我主动跟她提了一句。我说,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想了想。她愣了一下,说,什么事。我说,就我跟你妈以后怎么办的事。她赶紧坐过来,说,爸,你说。
我看着她,突然又有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头。我咳了一声,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以后就埋在这边,不折腾回老家了。她点点头。我说,衣服什么的,你妈会准备。她说,好。我说,到时候,别大办。她说,好。
我停了一下,说,还有。她看着我。我说,火化的时候,别用夹子。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说,你用手。我不怕你碰。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外面天阴着,要下雨。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说,爸,我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以后别老抽烟了。我说,这跟那没关系。她说,怎么没关系,你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听进去了。我也知道,我这话说得晚。可总比不说强。我爸没来得及说的,我替他说了。不是替他说,是替我自己说。我不想让我女儿,以后也站在那个铁台子前面,手里拿着夹子,想伸手又不敢。
有些话,趁早说。不是不吉利,是让活着的人,心里有底。你说了,他们照做,心里踏实。你不说,他们猜一辈子,难受一辈子。
我到现在想起我爸,心里还是不舒服。那个铁台子,那把夹子,还在我脑子里。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想起就整宿睡不着了。我开始跟我女儿说这些,说一点,心里就轻一点。不是说完了就全好了,是至少有人知道了。知道我当时没敢伸手,知道我后来一直后悔,知道我不想让她也这样。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能交代清楚的,就交代清楚。不能交代清楚的,也别硬憋着。说出来,哪怕说一半,也比全烂在肚子里强。你说了,孩子心里有数。你不说,他们只能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夹子,想伸手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