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跪舔富家女是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但我记得他曾是个连考试作弊都深恶痛绝的诚挚少年。
……
(正文开始)
临近六月,空气里都是燥热和焦虑的味道。
博士毕业季,所有人都在忙着改论文、投简历,以及……抢那少得可怜的留校名额。
就在刚才,陆宴告诉我,他拿到了唯一的留校名额。
我很意外。
毕竟他的核心期刊数量不够,按理说,这种好事无论如何也砸不到他头上。
大家都在传,这个名额早就内定给了导师的女儿,宋以此。
那个出了名混日子的“资源咖”。
陆宴抱着我转圈,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声音有些发颤。
“知微,我们能留在这个城市了。”
“导师说看重我的潜力,破格录取的。”
我在心里替他高兴,陆宴这种从大山里考出来的寒门贵子,终于熬出头了。
但我忽略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以及,庆祝晚餐时,他那部扣在桌面上、震动了无数次的手机。
1
深夜,陆宴喝了点酒,睡得很沉。
我在阳台收衣服,那是他明天去签合同要穿的衬衫。
那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虽然也只是我在打折区淘来的。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他的手机。
锁屏密码没变,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界面很干净,除了置顶的我和几个群聊,没有什么异常。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多心。
手指无意识地划向朋友圈。
一条半小时前发的动态,刺痛了我的眼睛。
发帖人是宋以此。
没有屏蔽陆宴,或者说,是特意发给他看的。
配图是一张在台灯下改论文的背影。
昏黄的灯光,堆满资料的书桌,男人微微弓着背,手里握着红笔。
配文是:
“谢谢我的专属‘枪手’,带我躺赢。”
“以此敬学术,也敬你。”
那个背影,化成灰我都认识。
宽肩,窄腰,脊背挺得很直。
是我爱了七年的陆宴。
2
我不想承认。
我试图告诉自己,世界上相似的背影有很多。
陆宴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去给人当枪手?
挂机率最高的那几门课,大家期末考试都在用小抄。
他却说:“学术是我的底线,宁挂科,不作弊。”
那个曾发誓要靠自己站稳脚跟的少年,怎么会变呢?
我把照片放大。
再放大。
直到我在那个男人的左手袖口处,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烟疤。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得生疼。
身上穿的那件淡蓝色衬衫,也是我买的。
三十九块九,包邮。
那天我帮他熨烫衣服,那段时间为了帮他整理数据,我一天没合眼,手一抖,熨斗在袖口烫了个洞。
我很自责,急得直掉眼泪。
陆宴却握着我的手,温柔地吻掉我的泪珠。
他说:“没事,这是知微留下的印记。”
他说:“我要穿着它去答辩,就像你一直陪着我一样。”
现在,他确实穿着它。
却是坐在另一个女人的豪宅里,做着他曾经最不齿的“枪手”。
3
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
我点开评论区。
底下一溜烟的恭维和点赞。
“恭喜大小姐顺利毕业!”
“这背影有点帅啊,谁啊?”
“没想到宋大美女还能请动学霸帮忙。”
宋以此在那个问“谁啊”的评论下面回了一条:
“一条很听话的狗。”
后面跟了一个调皮吐舌头的表情。
我的手有些抖,差点拿不稳手机。
很听话的狗。
指的是陆宴吗?
我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那个曾经发誓绝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陆宴,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下跪?
我又想起了那个留校名额。
原本是宋以此的,现在变成了陆宴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也想在底下评论一句。
“这衣服是我买的。”
或者,“这男人是我男朋友。”
字打了一半,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删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宋以此又回了一条评论。
“对了,他说为了庆祝我毕业,明天要亲自下厨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我看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吃甜口。
陆宴做了七年的饭,从来不放糖。
他说:“知微不喜欢,我就不做。”
原来,他不是不会做,只是还没遇到那个喜欢吃糖的人。
我关掉手机。
窗外下起了雨,一如七年前我们相遇的那天。
4
第二天清晨,陆宴醒得很早。
他像往常一样,迷迷糊糊地凑过来索吻,胡茬蹭得我的脸有些痒。
我偏过头,避开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睡好?”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穿衣服。
他拿起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
袖口那个被烟头烫过的小洞,被他很自然地卷了上去,藏在手腕里。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惊。
“今天要签合同,可能会晚点回来。”
陆宴一边整理领口,一边透过镜子看我,“晚上你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我看着他。
那个镜子里的男人,眉眼依旧英俊,却让我感到无比陌生。
“是去签合同,还是去学做糖醋小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陆宴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雨水滴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5
“你……看手机了?”
陆宴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没有否认。
证据确凿,否认显得太愚蠢。
我把那张截图递到他面前。
“‘听话的狗’。”我念出那几个字,“陆宴,这就是你说的破格录取?”
“这就是你昨晚跟我说的,靠潜力赢得的未来?”
陆宴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突然几步跨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他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知微,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留校名额只有一个,如果不讨好她,我这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们没钱,没背景,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如果不低头,根本活不下去。”
眼泪浸湿了被面。
若是以前,看到他这样,我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我只觉得冷。
从头到脚的冷。
6
我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曾经,那个骄傲的男孩。
现在却为了一个名额,跪得这么干脆。
“所以,你就去给她当枪手?”
我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那是策略!是利用!”
陆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急切地想要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知微,宋以此就是个草包。我只是借她的势。”
“文章是我写的,数据是我跑的,她什么都不懂。等我拿到教职,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就一脚把她踹开。”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想给我们在这个城市挣一个家,这有错吗?”
他说得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我。
多感人。
如果不是因为我太了解他,差点就要信了。
为了我们的未来,就要出卖现在的灵魂吗?
把尊严踩在脚底,换来的真的是未来吗?
7
“陆宴。”
我轻轻喊他的名字。
“大一那年,你说学术是你的底线。”
“你说,哪怕穷死饿死,也不会为了分数作弊。”
陆宴愣住了。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羞愧,但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一种名为“现实”的狰狞所取代。
“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
他咬着牙,语气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知微,清高能当饭吃吗?”
“底线能帮我们买房吗?”
“我现在是在忍辱负重!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我也一样。”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忍辱负重。
多么宏大而悲壮的词。
被他用在了给富家小姐做糖醋排骨、当枪手、被骂作狗的事情上。
他玷污了这个词。
也玷污了那个曾经在图书馆熬夜苦读的自己。
8
“如果我不接受这种未来呢?”
我问他。
陆宴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知微,你别闹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松开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看似温柔的强硬。
“我都已经牺牲到这个地步了,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不想听你说教。”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那是我的论文。”
没人知道?
学术圈就这么大。
纸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那个偷来的名额,真的能坐得稳吗?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专属铃声,很欢快的一首流行歌。
那是宋以此的电话。
陆宴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祈求,那是让我闭嘴的意思。
然后,他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
谄媚,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卑微。
“喂,以此啊。”
“醒了吗?我马上就过来。”
“放心,排骨我都买好了,肯定是你喜欢的口味。”
“好,好,我不迟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车钥匙,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
“我走了。”
“知微,在这个家里等我回来。”
“等我留校了,我们就结婚。”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楼道里的穿堂风。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穿着我买的廉价衬衫的背影,急匆匆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奔向另一个女人的餐桌。
他说他在忍辱负重。
我却觉得,他乐在其中。
他忘了。
忍辱负重的前提,是还要脸。
而他,已经把脸扔在地上,踩进了泥里。
9
陆宴走后,房间空荡得可怕。
我试图强迫自己看文献,但那些英文字母像蚂蚁一样在眼前乱爬,根本进不了脑子。
下午,导师给我发来信息,让我把一份必须要陆宴签字的文件送过去。
文件是之前项目的结题报告。
陆宴是主要参与人,缺了他的签字,项目没法归档。
导师催得很急。
我给陆宴打了三个电话,都被挂断了。
最后回了一条微信:
“在忙,不方便。”
忙着做排骨吗?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拒接图标,深吸了一口气。
导师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是陆宴现在应该在那边“帮忙”。
那是本市有名的富人区,半山别墅。
也是宋以此的家。
10
那里的门禁很严。
我报了导师的名字,又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被允许进去。
正值盛夏,别墅区的绿化好得惊人,蝉鸣声声嘶力竭。
我沿着蜿蜒的柏油路走了很久,才找到那栋白色的欧式建筑。
院门敞开着。
里面很热闹。
一群年轻男女正在开Party,草坪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香槟塔。
巨大的遮阳伞下,宋以此穿着一条亮片吊带裙,像个女王一样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她笑得很开心,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指尖那一抹红格外刺眼。
而在她脚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穿着淡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
正在给一只巨大的金毛犬梳毛。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那只狗。
是陆宴。
11
我站在铁艺围栏外,隔着那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类似于看小丑表演的荒诞感。
那只狗似乎不太配合,抖了抖身子,把身上的毛甩了陆宴一脸。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哎哟,这狗比人还难伺候啊。”
“陆大学霸,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
宋以此笑得花枝乱颤,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陆宴的小腿。
“笨手笨脚的。”
“要是把我的Bella弄不舒服了,今晚的排骨你也别吃了。”
陆宴没有生气。
他甚至抬起手背,若无其事地擦了擦脸上的狗毛。
然后仰起头,对着宋以此露出一个标准的、讨好的笑容。
“没事,Bella是认生。”
“我多陪陪它就好了。”
那一刻,阳光很好。
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12
“知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陆宴浑身一僵,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草坪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我。
那一瞬间,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惊慌、羞耻、恐惧,以及一丝恼羞成怒。
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宋以此也看了过来。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廉价商品。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语气轻慢,“那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师姐?”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笑。
我没理她。
径直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陆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慌乱地从地上站起来,想要去拍膝盖上的草屑,却越拍越脏。
“知微,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导师让你签字。”
我把文件夹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签完我就走。”
陆宴不敢接。
他眼神闪烁地看了看宋以此,又看了看我。
似乎在权衡,是在这里签了字让我赶紧走比较丢人,还是继续装作不认识我比较丢人。
13
“急什么?”
宋以此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伸手拦在了文件夹上。
她比我高,穿了高跟鞋更是居高临下。
“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玩玩?”
她转头看向陆宴,眼神玩味,“陆宴,你说呢?”
这是一道送命题。
陆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拒绝宋以此。
“知微……来都来了,喝杯水再走吧。”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跟我说“忍辱负重”的男人。
在我和宋以此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我的尊严,来换取她的开心。
“不用了。”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硬邦邦的文件夹角磕到了他的胸口。
“签字。”
陆宴被迫接住笔。
就在这时,那只没栓绳的金毛突然冲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我的敌意,它冲着我狂叫,然后猛地扑到了我身上。
我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陆宴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我。
“哎呀!”
宋以此突然叫了一声。
“我的鞋带散了。”
陆宴伸向我的手,硬生生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弯。
缩了回去。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还没站稳的我的面。
他再一次蹲了下去。
熟练地、虔诚地,捏住了宋以此那双镶钻高跟鞋的鞋带。
14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像个太监一样伺候着他的女王。
而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显得那么多余,又那么可笑。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回忆。
大三那年冬天,也是在操场上。
我跑八百米,鞋带散了。
我跑得气喘吁吁,喊他在终点等我一下。
陆宴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我。
“林知微,你是巨婴吗?”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连这点小事都要依赖别人,以后怎么做学术?”
那天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我以为那是他的原则。
原来不是。
他只是不愿意为我弯腰罢了。
遇见权贵,他的脊梁骨比面条还软。
15
陆宴系好了鞋带。
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角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宋以此邀功似的笑了笑。
至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看着手里那份还没有签字的文件。
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陆宴。”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敢回头。
“字不用签了。”
我说,“这个项目,我不带你了。”
说完,我把文件夹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连同对他最后的一丝期待。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宋以此讽刺的笑声。
“你看,我就说她是个书呆子吧,开不起玩笑。”
还有一个男人低声下气的附和:
“是,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是陆宴的声音。
那一刻,我没哭。
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真刺眼啊。
刺得人眼睛发酸。
16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
导师没再催那份文件,只是发了条微信让我这几天不用去实验室,好好准备毕业答辩。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
梦里全是陆宴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样子,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醒来是被手机震醒的。
是我们同门的微信群,此刻正炸开了锅。
“我去!宋以此发核心了?”
“还是那本影响因子最高的顶刊?”
“她不是连最基本的实验数据都不会跑吗?这也太假了吧。”
“你们看二作是谁。”
“……陆宴。”
看到这两个字并排出现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篇我们没日没夜熬了半年的论文。
那个陆宴信誓旦旦说要用来冲击“杰青”的课题。
现在,变成了宋以此的嫁衣。
17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链接。
文章标题很熟悉,每一个单词都是我敲进去的。
摘要里的核心观点,是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点点推导出来的。
甚至有一张数据图表,因为当时的软件bug,左上角有个极小的黑点。
我也没修,觉得无伤大雅。
现在,那个黑点依然在那里。
像一颗媒婆痣,嘲笑着我的愚蠢。
作者栏里赫然写着:
第一作者:宋以此。
第二作者:陆宴。
而我,林知微。
哪怕是第三作者、第四作者,哪怕是致谢栏里。
都没有我的名字。
就像我从来没有参与过一样。
我也确实“没参与”。
因为陆宴说:“知微,这部分数据你帮我跑一下,只有你最细心。”
“知微,这个图我不大会做,你帮我修修。”
“知微,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
我是帮他。
帮着帮着,我就成了那个看不见的幽灵。
18
我给陆宴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尘埃落定后的有恃无恐。
“你在哪?”我问。
“在……实验室。”他撒谎都不带喘气的。
背景里明明有轻音乐和刀叉碰撞的声音。
“陆宴,那篇论文是怎么回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熟悉的、那种带着所谓“成年人无奈”的叹息声。
“知微,你看到了。”
“那是没办法的事。”
“宋以此缺一篇核心才能毕业,她爸说了,只要这篇文章发了,不仅我的留校名额稳了,以后申请项目也一路绿灯。”
“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
那是我的血汗,是他把我熬干了心血做出来的东西,拿去送人情。
“那是我的数据。”我咬着牙,声音都在抖,“里面的核心观点也是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
陆宴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但这文章署你的名也没用啊。”
“你没有背景,就算发了顶刊,留校名额也轮不到你。”
“但给宋以此就不一样了。”
“她爸能保我。只要我留下来,以后我有的是机会带你发文章。”
“到时候,我的就是你的。”
19
多么完美的逻辑闭环。
如果不仔细听,真的会被他的“深情”感动。
他在偷东西。
偷我的前途,去填补他的贪婪。
还要美其名曰是为了我好。
“陆宴。”
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学术圈很脏,但你要做清流。”
“现在看来,你不是清流。”
“你是泥石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
“林知微!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什么清流浊流?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我们?”
“你以为我想把名字挂在她后面吗?我也恶心!我也难受!”
“但我有什么办法?我有得选吗?”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
他在吼。
仿佛声音越大,就能掩盖他的卑劣。
仿佛把自己说得越惨,就能把掠夺变得正当。
20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咆哮声。
突然觉得很累。
跟一个装睡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已经彻底把自己洗脑了。
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忍辱负重”。
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个为了家庭牺牲尊严的悲剧英雄。
而我,成了那个不懂事、不体谅丈夫艰辛的泼妇。
“好。”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
“我没得选。”
陆宴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服软,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想通了就好。”
“知微,今晚宋以此办庆功宴,你也来吧。”
“这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顺便……你也来见证一下我的成功。”
成功?
靠出卖色相和偷窃换来的成功吗?
但我没有拒绝。
“好,我去。”
既然你要演戏。
那我就陪你把这场戏,演到大结局。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黑点。
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那里躺着这篇论文所有的原始数据,以及每一次修改的时间戳记录。
陆宴以为我只会帮他跑腿。
他忘了。
教会他用那个数据分析软件的人。
是我。
21
庆功宴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
金碧辉煌,香衣云鬓。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裙,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格格不入。
陆宴站在门口迎宾。
他换了一套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换成了不知名牌的机械表。
看着人模人样。
但他脸上的笑,依然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卑微。
看到我,他眼神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知微,你来了。”
他想伸手拉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讪讪地缩了回去。
“你今天穿得……有点素。”
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微皱,“以此的朋友都穿得很隆重,你这样不太好。”
我看着他。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卖笑的。”
陆宴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你能不能别总说话带刺?”
“待会儿进去了,少说话,多笑笑。”
“宋以此她爸也在,那是大人物,你别给我丢脸。”
丢脸?
究竟是谁在给谁丢脸?
22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
宋以此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着高定礼服,在人群中穿梭。
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举杯祝贺她“才貌双全”、“学术新星”。
那些曾经在实验室里看不起她的同门,此刻都在卖力地吹捧。
陆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像个尽职尽责的侍者,时不时帮她挡酒,或者递上纸巾。
那种默契,那种顺从,看得我眼睛生疼。
“来来来,大家静一静。”
宋以此举起酒杯,脸颊微红,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今天这顿饭,主要是为了庆祝我的论文被顶刊录用。”
“当然,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转过身,一把挽住了陆宴的手臂,甚至把头亲昵地靠在他的肩上。
“还要感谢我的……灵感缪斯。”
“也就是这篇论文的第二作者,陆宴。”
全场起哄声一片。
“哇哦——”
“郎才女貌啊!”
“这也太甜了吧,学术爱情双丰收?”
陆宴的身子僵硬了一瞬,然后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温柔笑容。
但他没敢看台下。
尤其是不敢看角落里的我。
23
“那个……以此才是主笔。”
陆宴干笑着解释,声音发虚,“我只是做了些辅助工作,润色润色而已。”
润色?
把几千行代码和几十页数据分析,叫做润色?
他在否定我。
也在否定那个真正付出过心血的自己。
我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24
宋以此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她拉着陆宴满场敬酒,所到之处全是恭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转到了我这个角落。
宋以此停下脚步,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哎?这不是那个师姐吗?”
她指着我,笑得有些轻蔑,“陆宴,你还真把她叫来了啊?”
陆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想要挡在我面前,却被宋以此一把拉了回去。
“躲什么呀?”
宋以此凑近陆宴,喷着酒气问:
“大家都在传你俩以前是一对儿?”
“真的假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这就是修罗场。
这就是陆宴最害怕面对的局面。
一边是掌握他前途的金主,一边是陪他吃苦多年的女友。
他在发抖。
哪怕灯光再暖,也掩盖不住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25
“问你话呢。”
宋以此有些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哑巴了?”
陆宴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神快速地掠过我,里面充满了哀求。
那是求我不如果不闹,求我配合他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此,你别听他们瞎说。”
“她……是我老乡。”
“也是同门的师妹,平时学习上我会帮帮她。”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七年的感情。
为了攒钱给他买电脑吃了一个月泡面的日子。
在他生病时衣不解带照顾他的夜晚。
全部浓缩成了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仅此而已。
周围传来一阵唏嘘声,大概是觉得没看到预想中的撕逼大戏有些失望。
宋以此满意地笑了。
她像奖赏宠物一样,拍了拍陆宴的脸颊。
“我就知道。”
“你怎么会看得上那种只会死读书的老女人。”
“来,喝一个。”
她把自己的酒杯递到陆宴唇边。
陆宴顺从地张开嘴,像条被驯服的狗,喝下了那杯残酒。
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洁白的衬衫领口上。
像一滴肮脏的血。
26
我看着他。
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年,彻底死了。
死在了这金碧辉煌的名利场中。
我不再愤怒。
也不再悲伤。
心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我慢慢地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
又拿出了一支录音笔。
那是昨天他打电话咆哮时,我随手录下的。
“陆宴。”
我开口,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和谐。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既然我是你的老乡兼师妹。”
“那作为见面礼,我也送你和宋小姐一份大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