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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辛茹苦养15年,儿子高考后投奔生父,半个月后哭着归来

楔子单亲母亲独自抚养儿子十五年,高考结束那天,儿子突然说要去找生父。她没哭没闹,甚至笑着给他买了火车票,往他兜里塞了一千块钱。街坊邻居都说这女人疯了,养了十五年的儿子要去认那个当年抛妻弃子的男人,她竟然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半个月后,儿子哭着出现在家门口,浑身脏得像流浪狗,膝盖上全是淤青。他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喊妈,说他知道错了。可当他说出这半个月的经历时,女人的脸色从心疼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铁青。
原来那个男人,这些年一直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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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高考结束那天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考场大门打开的一瞬间,等在树荫下的家长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卖冰棍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被挤到一边,骂骂咧咧地按了两下车铃铛,没人搭理他。
女人站在最外圈,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子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她踮着脚往铁门里头看,脖子伸得老长,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妈妈被她挤得歪了一下身子,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顾不上这些。
十五年了,从儿子上小学第一天起,她就盼着这一天。小学门口她也是这么踮着脚看,初中门口也是,高中门口也是。只不过那时候她手里攥的是雨伞、是外套、是热乎的煎饼果子。今天她攥的是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跟那些穿旗袍捧鲜花的妈妈们格格不入。
儿子从教学楼里慢悠悠晃出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他个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肩膀垮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好像刚从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考试里走出来。
“这儿!”她举起矿泉水晃了晃。
儿子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十七岁的男孩,腿长,两步就到了跟前。他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考得咋样?”
“还行。”
“题难不难?”
“就那样。”
她还想问,儿子已经转身往公交站走了。她拎着包小跑两步跟上,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塞他手里:“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要不咱下馆子?庆祝庆祝。”
儿子把钱折了一下揣兜里,没接话。走了十几步,快到站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妈,我想去找我爸。”
女人的脚步停了。
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汗珠子顺着耳根往下淌。她没立刻说话,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
“哪个爸?”她问。
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多余。儿子就一个爸,那个在她怀儿子七个月的时候说出去买包烟、结果一去不回的男人。十五年了,连个屁都没放过。
儿子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嗓子有点紧:“我查到他了。他现在在临市,开了个汽修厂。我想去看看。”
公交车来了,哐当一声停在站台。儿子没动,她也站着没动。车又开走了,扬起来的灰扑了她一脸。她抹了把脸,吸了口气,说了一个字:“行。”
儿子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什么“你管了我十五年够本了”“我就是去看看又不认他”“我已经十八了有权利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全没用上。
“你给我张车票钱就行,”儿子声音低下去,“我自己有攒的零花钱。”
她从包里掏出个旧钱包,拉链都坏了,用皮筋箍着。数了五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数了五张。一千块,拍在儿子手心里。
“去了别空手,给你爸买条烟。他爱抽红塔山,不知道现在换没换。”
儿子攥着钱,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憋出一句:“妈,你不生气?”
“生啥气。”她弯腰把路边一个矿泉水瓶子捡起来扔垃圾桶里,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要重复一百遍的事,“我是你妈,你去哪我都得给你买车票。但有一句话我说前头——你去了要是受委屈,别憋着。天大的事,回来再说。”
公交车又来了。儿子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出来。车门关上,车屁股冒着黑烟开远了。
她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三道缝,是上个月儿子不小心摔的,没舍得换。她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十五年但从来没拨出去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欠。
拇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半分钟,最后锁了屏揣回兜里。
回到家,她先去了儿子那屋。床上的被子没叠,卷成一团。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活着》,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她抽出来看,是儿子小学三年级拍的,她带他去公园,他举着个棉花糖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妈最好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该干嘛干嘛。洗菜做饭,拖地洗衣,晚上还去小区门口的超市理了三个小时的货。超市老板娘问她:“你儿子考完了?咋样啊?”她一边往货架上摆方便面一边说:“考完了。出去玩了。”
老板娘撇撇嘴:“心真大。我家那个考完当天就得给我对答案,错一道题我骂他半宿。”
她笑了笑没接话,手里的方便面码得整整齐齐,五连包朝里、单包朝外,跟她在超市干了八年练出来的习惯一模一样。
晚上十点回家,她给儿子的空床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没配字。三分钟后,她妹妹评论:“姐你心真大,孩子去找那个王八蛋你也不拦着?你养了十五年白养了?”
她回复:“没白养。他去看看就知道了。”
妹妹又追了一条:“看啥?看那个男的现在混得咋样?万一人家开好车住好房,孩子一扭头不回来了你哭都来不及!”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摸过手机,给妹妹回了一条:“他要是真不回来,那是我没教好。我认。”
天一亮她照常去超市理货。第二天中午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就俩字。她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钱不够跟妈说”。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那边再没动静。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睡前发一句“吃饭没”,有时候回个表情,有时候不回。
第七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突然响了。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足足五秒。
是她前小姑子,也就是那个男人的亲妹妹。十五年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打电话来。
她接起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什么娱乐场所。前小姑子嗓门本来就大,喝了酒之后更炸耳朵:“嫂子!哦不对,你现在不是我嫂子了。我跟你讲,你那个好儿子来我们家了!我爸高兴坏了,大孙子诶!明天我爸要摆酒认亲,你猜我哥咋说?他说让那孩子以后跟着他干汽修,学门手艺饿不死。嫂子你猜咋着?那孩子还真答应了!你说你养了十五年有啥用?还不是老周家的种!”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头还在嚷嚷:“诶你咋不说话?当年我哥走你不也没拦着嘛,这回你儿子走你也别拦着啊!哈哈哈……”
她把电话挂了。
坐了两分钟,她翻开微信,儿子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三天前发的“钱不够跟妈说”,下面空白一片。她打了四个字“早点睡吧”,看了半天,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超市上班。理货,上架,搬箱子,手脚麻利得老板娘直夸:“姐你今天状态好啊,这速度能评先进了。”
她咧嘴笑了笑,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妹妹冲进超市,手里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姐!你看这个!老周家那个王八蛋发朋友圈了!你看看他发的啥!”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搂着儿子的肩膀,背景是个乱糟糟的汽修厂,儿子脸上挂着笑,看起来还挺高兴。配文写着: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大侄子来了,以后跟着叔好好干!
妹妹气得手抖:“看见没!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你养了十五年,人家一条朋友圈就把你抹干净了!姐你说话啊!你就不憋屈?”
她把手机推回去,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憋屈。但还没到哭的时候。”
妹妹还要说话,她摆摆手:“你容我先把这口饭吃完。”
下午三点,她正在码饮料箱子,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临市的。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小:“是周子轩妈妈吗?我是他奶奶。”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太太嗓门细,说话慢悠悠的,跟她儿子前夫那个急脾气完全两个样:“孩子在我这儿住了几天,挺好的。明天他爸要摆酒,孩子说想请你过来一起吃个饭。毕竟你养了这么多年,我们老周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孩子认祖归宗是大事,你来做个见证。”
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想了想说:“阿姨,我就不去了。孩子高兴就行。”
老太太又劝了两句,见她坚持就挂了。过了十分钟,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妈你来吧,我想让你看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个“妈上班呢走不开”。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搬箱子。搬到第五箱的时候手一滑,整箱饮料砸下来,瓶盖子崩了三个,甜水溅了一裤腿。老板娘跑过来看:“哎哟姐你没事吧?”
她蹲在地上捡瓶子,捡着捡着眼泪就砸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黏糊糊的水泥地上。老板娘吓一跳:“姐你咋了?砸脚了?”
她摆摆手,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没事。箱子太沉,闪了一下腰。”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存折看了半天。上面统共四万七,是她这八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她算了算,够交儿子一年大学学费加住宿费。要是儿子不回来了,这钱就给他留着娶媳妇用。她把存折塞回铁盒子,又想了想,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十五年前那个男人签字的时候钢笔漏墨,在“抚养费每月八百”那行字旁边洇了一大团蓝。她拿着这张纸去法院申请过强制执行,法官说人找不着没法执行。后来她就没再去了。
她把协议书折好塞回抽屉,洗洗睡了。
第二天中午,超市正忙的时候,她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她抽空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连着七八条语音。她点开第一条,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妈。”
第二条:“妈我错了。”
第三条:“我明天回去。”
第四条:“不对我现在就走。”
第五条:“妈你给我转两百块钱行不行,我买完车票就剩三十了。”
她站在超市的粮油区,左手拎着一桶花生油,右手举着手机听了两遍。然后把油放下,回了俩字:“等着。”
转完账她继续码油桶。老板娘凑过来问咋回事,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没事。孩子想家了。”
老板娘啧啧两声:“这才几天就想家了?现在的孩子真是……”
她没接话,弯腰把油桶一个挨一个码齐了。码到第三个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刚洗完澡,听见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听了十五年,从趿拉着小拖鞋啪嗒啪嗒,到穿着运动鞋咚咚咚,闭着眼都知道是谁。
门一开,儿子站在门口。
她差点没认出来。走的时候干干净净一大小伙子,回来的时候头发油得打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T恤领子扯了个大口子,牛仔裤膝盖上全是干了的泥,脚上那双白鞋已经变成黑的了。身后背着个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根鞋带捆着。
儿子看见她,嘴一咧,眼泪哗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门口,抱着她的腿嚎:“妈——”
她低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头发里还夹着片树叶。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说了句:“先进来。把鞋脱外头,脏。”
儿子哭得直抽抽,脱了鞋光脚踩地上,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她一睡衣。她拍了拍他后背,没说话。
等哭够了,她烧了壶热水让他洗澡。儿子洗完出来换了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抱着杯热水,眼睛还红着。她坐对面,拿了个本子和笔,往茶几上一拍:“说吧。从头说。一个字别落。”
儿子捧着杯子,嘴瘪了瘪,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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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临市之行
儿子是坐早上六点半那趟绿皮火车走的。三个半小时到临市,硬座,票钱二十八块五。他在车上还给我发了张自拍,比了个耶,背景是车窗外头一截一截的电线杆子。
到站之后他按着地址倒了两趟公交,找到那个汽修厂。门脸不大,临着大马路,门口停着三四辆等着修的车,地上全是黑油印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半天,里头一个穿蓝工装的胖子抬头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修车啊?排队!前面还有仨!”
他说他找周建国。
胖子上下打量他两眼,朝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周!有人找!”
那个男人从一辆掀了引擎盖的桑塔纳后面钻出来,手上全是黑机油,秃顶,肚腩把工装撑得绷着。他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拿块破布擦了擦手,咧嘴笑了:“哟,来了?比照片上高。”
就这么一句话。没抱头痛哭,没嘘寒问暖,没问他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儿子说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十五年没见了,生分也正常。
男人带他去了后面一间小办公室,桌上堆着配件目录和吃了一半的盒饭。男人往椅子上一靠,点根烟,问他高考考得咋样,想报啥学校,估了多少分。儿子一一答了,男人听完点点头:“行。先住下,明天带你认认人。”
当天晚上男人带他去吃了顿烧烤,叫了一箱啤酒。儿子说他不喝酒,男人说大小伙子了喝点咋了。儿子就喝了两瓶。男人喝了一多半,喝到后来舌头大了,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当年……不是爸不想要你。你妈那脾气你知道,三句话不对付就甩脸子。爸那时候年轻,气盛,想着离了谁不能过?谁知道一晃这么多年……”
儿子说当时他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堵,但又说不清堵在哪。他想问他这十五年你咋不来看我,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第二天男人带他去奶奶家。奶奶住在老城区一栋自建房的二楼,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了满满一盘车厘子,说是专门给他买的。奶奶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完学习问吃饭,问完吃饭问睡觉,还说他瘦了,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零食。儿子说他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奶奶比爸强。
中午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把他爸也叫来了。吃饭的时候奶奶说:“明天把你妈也叫来,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她养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咱得承这个情。”
他爸当时筷子顿了一下,说:“叫她干啥。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来了多尴尬。”
奶奶把碗往桌上一墩:“尴尬个屁!你儿子谁养大的你不知道?你出一分钱了吗?现在孩子来了你想摘现成的?我告诉你周建国,明天你要是不请你媳妇来,这孙子我不认!”
他爸嘟囔了两句,到底没拧过他奶奶。
当天晚上儿子就给我发微信让我去。我没去。
第三天摆酒。就在他爸汽修厂旁边的家常菜馆,摆了两桌,来的都是老周家的亲戚。儿子说那天他穿了奶奶给他买的新T恤,红色的,胸口一个大大的对勾。他坐在他爸旁边,挨个给人敬酒——敬的是雪碧。有个姑姑喝高了,拉着他的手哭:“我可怜的侄儿啊,当年你妈把你抱走,你爸急得三天没吃下饭……”
儿子说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他妈抱他走?明明是他爸自己走的。但他没吭声。
真正让他炸毛的是那天散席之后。他爸喝多了,让他开车送回家——他爸那辆破皮卡,手动挡,儿子没开过,说不敢开。他爸酒劲上来拿手指头戳他脑门:“怂货!跟你妈一个德性!这不敢那不敢,将来能有啥出息?”
儿子忍着没吭声,打了个车把他爸送回去。到了楼下他爸不下车,非让他上去坐坐。他跟着上了楼,一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个相框,里头是他爸跟另一个女人的合照,还有个小男孩,看着七八岁。
他爸往沙发上一瘫:“那是我小儿子。你弟弟。跟着他妈过呢,周末过来。”
儿子说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他有弟弟了。十五年了,他爸不光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还又娶媳妇又生儿子,日子过得挺滋润。那奶奶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什么“你爸急得吃不下饭”,全是屁话。
但他还是忍住了。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第四天的事。
那天他爸说带他去见见世面,开了辆客户的车——一辆黑色奥迪A6,说客户还没来取,开出去溜一圈没事。儿子说这不太好吧,他爸一瞪眼:“咋不好?这车就是我修的!我开出去试车,天经地义!”儿子就跟着去了。
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他爸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酒一条烟,说去拜访个熟人,让他在车上等。等了快一个钟头,他爸出来了,脸红扑扑的,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车之后他爸把信封往仪表台上一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看见没?你爸干这行,路子野着呢。以后跟着爸好好学,比你考大学出来挣死工资强。”
儿子问他那信封里是啥。他爸说你别管,回头给你换部新手机。
当天晚上他爸跟人打电话,没避开他,他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那头大概是他的一个客户,说车修好了啥时候来取。他爸在电话里笑:“急啥,你那车我修好了是不假,但我给你换的副厂件,原厂件我拆下来卖了。放心,用着没啥区别,你看不出来。”
挂了电话他爸看见儿子瞪着他,还教育上了:“这行业就这样,你不坑人别人坑你。你心善,干不了这个。”
儿子说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着。躺在奶奶家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他爸搞这一套,摆明了不是什么正经买卖。第二天一早他跟他爸说想回家,他爸脸拉下来了:“回啥家?你妈那破超市理货的活能养你几年?你在我这儿学两年手艺,自己开个店,房和车都有了。你妈那人死脑筋,你跟着她能有啥出息?”
儿子说他当时血往头上涌,顶了一句:“我妈再没出息也没坑过人。”
他爸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把他打懵了。打完之后他爸也有点后悔,搓了搓脸说:“行行行,你走吧。翅膀硬了管不了了。跟你妈一样,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儿子当天就收拾东西要走。奶奶拦着不让,说再住两天,你爸就这脾气你别跟他计较。儿子说奶奶你别管了,我得走。奶奶见他铁了心,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又拿塑料袋给他装了一兜子苹果。
他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公交站又改了主意。他爸手机落家里了,早上出门急没带,儿子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本来想给他送厂里去。结果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备注是“王老板”:周哥,那批报废车的手续办好了,啥时候打款?
儿子说他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手机拿起来划开了。密码是四个零,他爸这种人连密码都懒得改。微信里往前翻,全是些见不得光的聊天记录。报废车当二手车卖、事故车修好了充新车、保险理赔做假现场……一桩桩一件件,时间金额都对得上。还有几条跟他妈有关的,是早年跟人喝酒吹牛的时候发的语音,儿子点开听了,里头他爸大着舌头说:“我那个前妻?嗨,别提了,死心眼一个。当初我不就走了一个月没回家嘛,她就把孩子抱走了,还上法院告我!告去呗,老子换个地方照样过日子,一分钱抚养费没给过,她不也把孩子养大了?所以说女人就是贱,你不搭理她她反而啥都自己扛了……”
儿子说他听完那段语音,站在大马路上浑身发抖,是气得发抖。他把手机往地上摔了,摔完又捡起来,他爸那个破手机屏幕本来就碎,这下彻底黑屏了。他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说手机摔了让她转告他爸,然后掉头就往火车站走。
走到半路才发现钱包丢了。不知道是掉公交车上了还是被偷了,里头剩的七百多块钱全没了。他翻遍全身就找出三十块零钱。没脸跟他妈要,硬扛着在火车站广场蹲了半宿。第二天实在扛不住了才给他妈发的微信。
对了,膝盖上的淤青是在车站广场蹲着的时候被保安撵,跑的时候摔的。脸上那块青是跟他爸厂里那个胖子吵起来了——胖子说他爸让他转告儿子:走了就别回来,老周家不缺你这个白眼狼。
儿子一口气讲完这些,杯子里的水早凉透了。他抬头看他妈,他妈坐在对面小马扎上,手里那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的,跟超市盘货似的。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她把本子合上,笔帽扣好,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荷包蛋煎得焦焦的,搁了两根火腿肠,端出来往他面前一放:“先吃。吃完睡觉。明天跟我去超市搬货,一天八十,干满一个月把你那车票钱和那一千块钱挣回来。”
儿子埋头吃面,吃着吃着又掉眼泪,把面汤都掉咸了。他妈坐旁边看着他吃,等他吃差不多了,慢悠悠说了句:“明天搬完货跟我去趟派出所。”
儿子嘴里含着面抬头看她。
“把你爸那些破事从头到尾写清楚,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你爸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够他喝一壶的。”
儿子面也不嚼了,瞪着眼:“妈你……”
“我啥我。”她站起来收碗,“十五年前我就想收拾他,够不着他。这回他自己把儿子送上门来,我要是不接着,对得起你蹲的那半宿火车站?”
儿子眨巴着眼:“妈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她把碗往水池里一丢,哗啦一声水响:“我不知道他会这样。但我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让你去这一趟就是让你自己看看清楚,省得以后你怨我拦着你认爹。”
儿子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妈你真狠。”
她回头瞪他一眼:“狠啥狠。赶紧睡觉。明早六点半起来搬货,迟到了扣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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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娘俩的账本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儿子真起来了。
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头发跟鸡窝一样,站在卫生间门口打哈欠。他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稀饭馒头咸菜,跟他上学时候的早饭一模一样。
“吃完饭换身旧衣裳,超市后门七点开门,迟到了老板娘真扣钱。”
儿子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妈你真让我搬货啊?我高考完了不该歇两天?”
他妈把稀饭碗往桌上一墩:“你蹲火车站广场歇了半宿还没歇够?赶紧吃,吃完干活。”
七点整,娘俩出现在超市后门。老板娘看见儿子先是一愣,然后乐了:“哟,大学生来体验生活啊?”儿子臊得脸通红,他妈在一边说:“啥大学生,高考分还没出呢。当牛做马使唤就行,不用客气。”
搬货这活看着简单,干起来真要命。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毛重快三十斤。儿子搬了头十箱还行,到第十五箱的时候胳膊开始打颤,腰跟要断了似的。他妈在旁边码货,看都不看他,一箱一箱往里传,动作稳得很。
“妈你腰不疼啊?”儿子龇牙咧嘴地问。
“疼。疼了八年了。”她头也不抬,“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怀着你,挺着七个月肚子在纺织厂站十二个钟头,一站站到生你那天早上。你现在搬这点东西就叫唤?”
儿子不吭声了,咬牙接着搬。
搬到中午吃饭,老板娘煮了一大锅面条端过来,儿子蹲在地上扒拉着吃,胳膊抖得筷子都拿不稳。他妈坐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下午搬饮料和油。轻省点,就是来回跑腿。”
下午儿子学聪明了,拿了个小推车一趟一趟拉。他妈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到下午五点收工的时候,儿子瘫在货架上喘气,他妈往他手里塞了张五十的:“今天半天,算你半个工,二十五。剩下二十五我扣下了,算你昨天打车钱。”
儿子捏着二十五块钱哭笑不得:“妈你跟我算这么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晚上还有一桩事。你答应派出所写材料的,别以为搬完货就完了。”
晚上七点多,娘俩去了辖区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他们说完来意之后明显有点懵,拿笔的手停在那儿:“你意思是举报你前夫……哦不,你儿子的亲生父亲,涉嫌非法经营和销赃?”
“对。”她把儿子的手机掏出来,“里头有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他爸跟人打电话的录音——我儿子偷着录的。人证物证都有。你们要是不方便管,我就往市局递。”
民警小伙子翻了翻那些材料,表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他叫来一个老民警,俩人凑一块看了半天,老民警抬头问儿子:“小同学,这些材料你从哪弄的?”
儿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老民警听完点点头:“行,材料先放这儿。我们得跟临市那边核实一下,有进展通知你们。”
从派出所出来,儿子问他妈:“妈你咋知道派出所能管这事?”
他妈站在路灯底下,从兜里摸出个棒棒糖塞嘴里——她这几年把烟戒了,想抽的时候就叼根棒棒糖。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当你妈这十五年光在超市搬货呢?离婚官司我打了三回,法院门槛都快被我踩平了。啥叫非法经营啥叫销赃分不清,但啥事该找哪个部门管,我门儿清。”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妈,你恨我爸不?”
她叼着棒棒糖走了好几步才说话:“恨过。恨了好几年,恨得牙痒痒,夜里睡不着就想着拿把刀去把他剁了。后来你上幼儿园了,有天回来问我为啥别人有爸接你没有。我说你爸去很远的地方了。你说那咱给他打个电话呗。我骗你说电话线被老鼠咬断了。你信了,转头就忘了。”
她停下来等了个红灯,接着说:“那天晚上我就想明白了。我恨他没啥用,我把自己气死了你咋办?后来就不恨了。不恨归不恨,该收拾他的时候我也不能手软。”
儿子没再说话,伸手把他妈肩膀上落的树叶拍掉。他妈瞪他一眼:“手劲不小,胳膊不抖了?”
“抖。但是能坚持。”
第二天照常搬货。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儿子学乖了,提前找了双手套戴上,腰上还系了个护腰带——从超市货架上拿的,他妈按进价扣了他十块钱。
到第五天,儿子已经能跟他妈配合着半小时搬完一整车皮了。老板娘看得直咂嘴:“姐你这儿子行啊,干活不惜力,比前头那个临时工强多了。”中午多给他加了块红烧肉。
晚上回家,儿子瘫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临市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他爸扯着嗓子骂:“小兔崽子你他妈敢阴我?派出所来人了你知道不!老子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儿子把手机拿远点,开了免提。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儿子对着手机说了句:“爸,你有话跟警察说吧。我这儿没录音,警察那边有。”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一声巨响,大概是手机摔了。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儿子把手机扔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妈,你说他会不会来报复咱?”
他妈把锅铲往锅里一磕:“来呗。你妈在纺织厂的时候一个能扛两包棉纱,他一个秃顶胖子,我让他一条胳膊。”
儿子乐了:“妈你吹牛。”
“你试试。”
正说着门铃响了。娘俩对视一眼,儿子刚要起身,他妈把他按回去:“我去。”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儿子比了个口型:是你奶奶。
儿子脸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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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奶奶上门
门一开,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子轩妈妈,我来看看孩子。”老太太往门里瞅了一眼,看见孙子坐在沙发上,松了口气,“哟,在家呢。奶奶给你买了车厘子,你上回说爱吃。”
儿子站起来叫了声奶奶,但没往跟前走。他妈侧身让老太太进来,倒了杯水搁茶几上:“阿姨你坐。孩子在这呢,有啥话你说。”
老太太坐下,先把水果搁茶几上,搓了搓手,开口先叹气:“子轩妈妈,我这回来不为别的。你爸——不是,子轩他爸那人啥德行我知道。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他这回摊上事,该!我不护着他。”
她顿了顿,看娘俩都没接话,接着往下说:“可子轩毕竟是我孙子。老周家就这一根正经苗——那个小的跟我不亲,他妈教得眼里只有钱。我就想问问,子轩能不能……别掺和这事了?让他在我这儿住几天,我管吃管住,开学了他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住我那儿也行。我退休金不多,养个孩子够用。”
儿子他妈端着水杯没说话。儿子先开口了:“奶奶,我爸那些事,不是我说不掺和就能算了的。材料我都签字按手印了,派出所立了案。您要怪就怪我。”
老太太眼圈红了,低头拿袖子蹭了蹭眼睛:“怪你干啥。你才十八,懂啥。怪就怪你爸不争气,也怪奶奶没教好。”她抬头看儿子他妈,“子轩妈妈,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当年我骂过你,说你心狠把孙子抱走不让我们见。后来我才知道,是建国那个王八蛋先跑没影的。我骂错你了,今天给你赔个不是。”
儿子他妈把水杯放下,叹了口气:“阿姨,这事翻篇了。我对你没意见。但孩子掺和这事,是他自己选的。他亲眼看见他爸干那些事,回来跟我说的,我总不能让他当没看见。”
老太太点点头:“那……派出所那边,能不能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材料作废啥的?”
儿子一听急了:“奶奶!我不是小孩了!我爸干的事我都记下来了,白纸黑字签了名的,作废了我成啥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站起来,把水果往茶几里头推了推:“行,我懂了。车厘子给孩子吃。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个存折:“这个你拿着。里头三万块钱,我攒的。算是我给孙子上大学的钱。你别推,推了我心里更难受。”
儿子他妈接过存折看了看,又推回去:“阿姨,钱你留着养老。孩子上学的钱我攒够了。你要真想给,等他开学你给他买个笔记本电脑,他那个破的屏幕都裂了。”
老太太攥着存折站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念叨着“我对不住你们娘俩”,到底把存折收回去了。下楼的时候腿脚不太利索,儿子要送,他妈拦住了:“让你奶奶自己走走。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你越送她越难受。”
关上门,儿子问他妈:“妈你真不要那钱?”
“不要。你奶奶那点退休金攒三万不容易。再说了,拿了她的钱,她回头天天来家里坐着你受得了?你妈受不了。”
儿子哦了一声,又想起来问:“那你让我奶奶给我买电脑?”
“电脑你爸得给你买。”他妈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递给他看,“临市那边立案了,你爸那汽修厂查封了。公安介入了,他那些非法改装报废车倒卖的事一条条在查。他挣的那些黑心钱,法院判下来得退赔。退赔完了剩多少,按离婚协议该给你的抚养费,一分不能少。”
儿子盯着新闻看了半天,忽然问:“妈,要是他判了刑,那抚养费还能拿到吗?”
“拿得到拿不到另说。先把官司打赢,判下来他名下有财产就执行,没财产就等出来慢慢还。老娘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儿子看着他妈,他妈的棒棒糖吃完了,又从兜里摸出一根来,拆开塞嘴里。儿子忽然笑了:“妈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能打架?”
他妈斜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猜的。你在超市搬货的时候那个架势,跟练过似的。”
他妈咔吧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练过。纺织厂那会儿厂里有个女工被男人打,我拎着铁锹追了那男的三条街。后来厂里再没男的敢欺负女工。”
儿子竖了个大拇指:“妈你厉害。”
“少拍马屁。明天还搬货呢,睡觉去。”
儿子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那派出所那边有信了没?我爸啥时候进去?”
“急啥。公安办案有程序。你该干啥干啥,别老惦记这事。”
儿子哦了一声关上门。过了五分钟又开门探出脑袋:“妈,那咱家以后是不是能多一笔抚养费?”
他妈正往脸上拍爽肤水,啪地一巴掌糊在腮帮子上:“你缺钱?”
“不缺。我就问问。”
“问啥问。判下来再说。睡觉!”
儿子缩回脑袋关上门。他妈对着镜子拍了拍脸,自言自语:“臭小子,倒挺会算账。”
正说着手机响了。派出所那个年轻民警打来的:“周子轩妈妈吧?跟您说一声,临市那边把周建国传唤了。他承认了大部分事实,但咬死说那辆奥迪车是客户同意他开出去试车的。客户那边我们也联系了,客户说没同意。现在把人先拘了,下一步报检察院批捕。您那边材料准备一下,回头可能还得让您儿子来做个补充笔录。”
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十五年,这口气总算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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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开学前那点事
分出来那天,儿子查完成绩从屋里蹦出来,脑门差点撞门框上。
“妈!妈!我过一本线了!超了四十多分!”
他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头都没回:“嗯。昨天你们班那个女生不是发朋友圈说估分了吗?她估多少?”
儿子愣了一下:“妈你偷看我手机?”
“你手机屏幕那么大,从旁边走过去瞄一眼就看见了。人家估的比你高还是低?”
儿子蔫了一下:“高五分。”
“那你蹦跶啥。赶紧选学校去。你那个分能报啥专业啥学校,自己查明白了列个单子给我看。”
儿子回屋鼓捣了一下午,列了个单子出来:第一志愿临省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第二志愿本省工业大学车辆工程,第三志愿……他妈扫了一眼,问:“咋全是机械车辆?”
“我喜欢啊。小时候你给我买的第一个玩具就是小汽车,我拆了装装了拆,你也没骂我。”
他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骂你是因为那小汽车花了我五十块钱,我怕你装不回去再买一个又得五十。”
嘴上这么说,晚上吃饭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红酒,拿两个碗一人倒了半碗。儿子喝了一口皱眉头:“妈这酒过期了吧?”
“你妈这辈子就没买过没过期的酒。喝你的,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开学前一周,派出所通知儿子去做补充笔录。这回他妈没跟着,让他自己去的。儿子骑了个共享单车去的,回来的时候脸沉沉的。
“咋了?”他妈问。
“我爸的案子快结了。检察院批捕了,说是按非法经营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起诉。律师说大概三到五年。”儿子把书包扔沙发上,“他托警察给我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他妈剥着毛豆没抬头:“你想去不?”
“不想。”
“不想就不去。没哪条法律规定儿子必须见爹。”
儿子在她旁边坐下,帮着剥毛豆,剥了两把又开口:“妈,我奶奶又打电话来了。说她把房子抵押了,要给我爸退赔,争取轻判。”
“她舍得?”
“奶奶说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出钱盖的,她一个老太太住不了那么大地方。退赔完了要是爸能少判两年,她以后住养老院也行。”
他妈剥豆子的手停了停,叹了口气:“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伺候老公,老了伺候儿子,到老了还得替儿子还债。”
“那我爸那抚养费是不是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你妈这十五年没那笔钱也没饿死你。”她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倒,“我查过法律了,退赔优先于民事赔偿。你爸那点家当退赔都不一定够,抚养费排不上号。行了,这事翻篇,以后别提了。”
儿子没再说话。临睡觉前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妈,那我上大学的学费……”
他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
儿子打开一看,存折上四万七,底下压着张银行卡。他妈说:“存折是学费住宿费,卡里是生活费,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五。不够自己兼职挣。”
儿子抱着铁盒子站那儿,半天冒出一句:“妈你是不是早就攒够了?”
“从你上小学我就开始攒了。每年攒一点,你考上大学就取出来用。你要是考不上,这钱就留着给你娶媳妇。”
儿子眼圈有点红:“妈你咋啥都想到了。”
“你当妈的要是啥都想不到,你还能长这么大?”她把被子一蒙,“睡觉!明天跟我去银行把钱转你卡里,转完你自己打车去学校。你妈超市请不了假,就不送你了。”
开学那天儿子拖着行李箱出门,他妈在厨房洗碗。儿子站门口喊了一嗓子:“妈我走了。”
“嗯。到了发个定位。”
“妈你真不送我啊?”
“不送。又不是去打仗。到了好好念书,别惹事。”
儿子站门口磨蹭了两秒,忽然放下箱子跑回厨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灶台上。他妈低头一看,是张欠条:今欠老妈养育费、车票费、话费、私塾费等等共计人民币壹拾伍万圆整,大学毕业后分期归还。签名周子轩,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他妈拿着欠条看了两遍,转身从菜板上切了块黄瓜塞嘴里嚼,嚼了半天说了一句:“十五万不够。光你小时候喝奶粉就喝了两年半,我还没算利息。”
儿子嘿嘿一笑:“那你把利息也写上,我一块还。”
“滚蛋。赶车去。”
儿子拖着箱子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下去,又咚咚咚上来。门一开,儿子探进半个脑袋:“妈,我爸那事要是判下来退赔完了还有剩的,那钱归谁?”
他妈举着菜刀冲他比划了一下:“归你奶奶。她养老用。你少惦记。”
“不惦记!我就问问!”儿子缩回脑袋,这回真走了。
他妈站门口听了听,脚步声出了单元门,上了出租车,远了。回屋接着切黄瓜,切着切着菜刀往菜板上一插,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这十五年,总算没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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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学校那头出事了
开学第三周,儿子半夜十一点给他妈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宿舍有个室友,他爸是临市一个什么汽修协会的副会长。他今天跟我聊起来,说他爸认识我爸。还问我是不是那个把亲爹送进去的周子轩。”
他妈刚下晚班回到家,鞋都没换:“你咋说的?”
“我说我爸犯法了,我举报的,咋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说话了。但是今天下午我在食堂打饭,听见他跟他老乡嘀咕,说我这人连亲爹都咬,让我老乡离我远点。”
他妈把鞋换了,坐沙发上:“你咋想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憋得慌。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像里外不是人。我爸那边的人觉得我白眼狼,学校这边也有人觉得我狠。”
他妈把手机换了个手:“儿子你听着。你爸犯法你举报,这叫大义灭亲,法律鼓励,社会提倡。你室友他爸跟人喝酒吹牛的时候说两句闲话,那是他嘴碎,跟你没关系。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他再嘀咕你,你就当面问他——你爸要是违法乱纪了,你是举报还是帮他瞒着?”
儿子闷闷地嗯了一声:“那我明天问问他。”
“问的时候客气点,别打架。你妈可没钱给你赔医药费。”
过了几天儿子又打电话来,语气明显轻快了:“妈,我照你说的问他了。他憋了半天说那肯定得举报啊。我说那你还嘀咕我啥?他臊得不行,昨天请我吃了顿麻辣香锅。”
他妈在电话这头笑了:“行了,好好跟人处。别因为这事跟谁结仇。”
“知道了。对了妈,我申请了勤工俭学,在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十五块。以后生活费你少打点,我自己能挣一半。”
“行。你挣多少我不管,每月一千五照打。多的自己攒着,别乱花。”
挂了电话,他妈算了算日子。派出所那边说案子已经移送法院了,开庭大概在年底。她翻了翻日历,在开庭那个月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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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开庭那天
十二月,临市法院。
他妈请了一天假,穿了件干净羽绒服,头发拿皮筋扎得利利索索。儿子头天晚上坐高铁过来的,娘俩在法院门口碰了头。儿子瘦了点,精神头倒不错。
“紧张不?”儿子问她。
“我紧张啥。我又不进去。”
“那我紧张。”
“你紧张啥。你签字按手印的材料都是实话,实话实说有啥紧张的。”
进了法庭,他爸被带进来的时候,儿子差点没认出来。人瘦了一大圈,工装换成看守所的马甲,头发白了不少,脑袋耷拉着。看见儿子和他妈坐在旁听席上,眼神躲了一下,没敢多看。
公诉人念起诉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非法改装报废车十一辆、伪造车辆手续证明若干、销赃获利八万余元。每念一条,他爸脑袋就低一点。
法官问他爸认不认罪,他爸闷声闷气说了句:“认。”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得磕磕巴巴:“我对不起我儿子。这些年我没管过他,没给过他一分钱。他举报我我不怨他,是我自己造的孽。我出去以后好好做人,欠他们娘俩的我慢慢还。”
念完朝他儿子坐的方向鞠了一躬。儿子坐那儿没动,他妈也没动。
法官宣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他奶奶东拼西凑退赔了大部分赃款,取得了部分被害人谅解,再加上认罪认罚,从轻判了缓刑。
散庭之后他爸站在法院门口抽烟,看见娘俩出来,把烟掐了,磨磨蹭蹭凑过来。先跟他妈说话:“那个……抚养费我出去以后按月给。一个月八百,我记着呢。”
他妈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日子过明白再说。”
他又看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子轩,爸对不住你。”
儿子站那儿,手插兜里,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把烟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他爸眼泪唰就下来了,伸手想拍儿子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儿子主动往前一步,跟他爸抱了一下,很快又分开了。
“我回学校了。你……好好的吧。”
他爸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娘俩走远,他妈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戳着。
回去的高铁上儿子问他妈:“妈你咋没骂他?”
“骂他干啥。法律骂过了,我不用再骂了。”
“那你原谅他了?”
“不原谅。但也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你妈懒得恨了。”她靠着车窗闭上眼,“以后他给抚养费就收着,不给也别去催。三年缓刑,他要是再犯事就得进去蹲着。他惜命,不敢再折腾了。”
儿子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妈,那奶奶抵押房子退赔的钱,咱用不用帮着还点?”
他妈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欠我的十五万还没还呢,又惦记上你奶奶了?”
“我就问问。”
“问啥问。你奶奶那房子我托人打听了,抵押期限五年。五年之内你爸找个正经活干,慢慢还上就行。你好好念书,毕业找个工作把自己养活明白,别让你奶奶操心,比啥都强。”
儿子不说话了,靠着椅背睡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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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腊月二十三
小年那天,他妈正上班,儿子拖着箱子回来了。
“你咋回来了?学校不是还没放假吗?”
“考完试了。我提前回来帮你搬货。”
他妈拿围裙擦擦手,上下打量他两眼:“瘦了。学校食堂吃不饱?”
“吃饱了。就是图书馆搬书上上下下的,运动量大。”
晚上娘俩包饺子。儿子擀皮他妈包,一边包一边唠嗑。儿子说学校有个机器人比赛,他组了个队报了名,寒假得早点回去准备。他妈说那你就早点回去,别耽误正事。儿子说初八走,初七之前帮你把超市的货盘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儿子跑去开门,门口站着奶奶,手里拎着一兜子年货,后头跟着他爸。他爸换了身新棉袄,头发理了,胡子刮了,看着比开庭那天精神不少。
“那个……你奶奶非让我来。”他爸站门口没敢往里走,“我给买了点年货,放门口就走。”
儿子回头看他妈。他妈在厨房喊了一嗓子:“进来吧。饺子快出锅了,吃了再走。”
他爸犹豫了两秒,进来了。脱鞋的时候发现袜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臊得他脸通红。儿子憋着笑给他找了双新袜子:“我爸穿多大码鞋来着?”
“四十二。”他妈在厨房接了一句。
饺子端上来,四个盘子。奶奶坐沙发中间,左右两边是她儿子和孙子。他妈坐对面小马扎上。他爸吃了两个饺子,突然搁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推过来:“这是这个月的抚养费。八百。上个月缓刑开始我就去快递站干活了,分拣包裹,一个月三千二。以后每个月我按时打。”
他妈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抽出一张一百的,剩下的推回去:“头三个月先给五百吧。你刚上班,留点钱自己周转。三个月之后恢复正常。”
他爸攥着钱,眼圈又红了,吭哧半天说了句:“那行。我下个月多给点。”
奶奶在旁边抹了把眼睛,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孙子:“压岁钱。奶奶退休金涨了,这钱你拿着买书。”
儿子接过来捏了捏,挺厚,瞅他妈一眼。他妈点点头:“收着吧。奶奶给的拿着。”
吃完饺子,奶奶和他爸走了。儿子帮忙收拾桌子,忽然问他妈:“妈,你咋对我爸态度好了?”
他妈把碗摞起来往水池端:“态度好是因为他现在像个正常人了。自己挣钱自己给抚养费,不坑不骗不偷不抢,我跟他置啥气。他要是再犯浑,你妈照样拎铁锹。”
儿子乐了,帮着洗碗。娘俩在厨房挤着,水花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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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春天来了
开春儿子回学校,参加那个机器人比赛,拿了个省二等奖。奖金发了三千,他给他妈转了两千,自己留了一千。他妈收到转账提醒,嘴上说“你留着花呗”,转手就存进那个铁盒子,在存折背面写了行字:儿子比赛奖金,给他攒着娶媳妇。
三月底,派出所那个年轻民警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案子彻底结了,退赔款全部执行到位,受害车主们挽回损失十二万多。儿子在电话里跟民警道了谢,挂了之后给他妈发微信:妈,咱那事彻底完了。
他妈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超市搬货的动静:“完了就好。你好好学习,别瞎打听。对了你爸这个月抚养费打了吗?”
儿子去查了查银行卡:到了。还多打了两百,备注写着“给儿子买双好鞋”。
儿子给他爸回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风声呼呼的,他爸扯着嗓子喊:“忙着呢!送快递!有事晚上说!”就挂了。
儿子对着手机笑了笑,转头把那双新鞋的订单截图发给了他妈。他妈回了个大拇指。
五一儿子没回家,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他妈照常超市搬货,偶尔晚上跟儿子视频,镜头对着货架转一圈:“看看,你妈又进新货了,等你放假回来搬。”儿子在屏幕那头喊:“妈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轻省的!”
六月,儿子期末考完,坐高铁回来。这回他妈去车站接了。儿子出站看见她,跑过来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妈,我找了个暑假实习,搞机械设计的,就在咱市开发区。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
他妈把书包背自己肩上:“那你还住家里不?”
“住家里!省房租!”
“那行。每个月交伙食费五百。”
“妈你咋啥都收钱?”
“你妈养你十五年收过你钱?现在你挣工资了,不交伙食费我亏得慌。”
儿子嘿嘿笑着搂他妈肩膀。他妈把他胳膊拍下去:“热不热?起开。”
娘俩往公交站走。路过街角新开的一家汽修店,儿子多瞅了两眼。他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家规规矩矩的店,门口贴着营业执照和收费标准公示牌,玻璃擦得锃亮。
儿子忽然说:“妈,我以后毕业了,想自己开个修车行。就开这种规规矩矩的。”
他妈从兜里摸出棒棒糖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啊。到时候你妈退休了给你看店收钱,一分钱不进错账。”
儿子乐了:“那我得先把你那十五万还上。”
“你还记得呢?”
“记着呢。连本带利。”
公交车来了,娘俩上车。儿子刷了俩人的卡,他妈也没跟他客气。车上人不多,娘俩挨着坐。儿子靠着车窗打瞌睡,他妈把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她掏出来看,银行卡入账八百。备注就俩字:抚养费。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了看睡着的儿子。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碎金似的洒在儿子脸上。
她把外套往上拽了拽,盖住儿子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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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后来
后来儿子大三那年暑假,没回家,留在学校跟着导师做项目。他妈也没催,电话里说了句“你妈还没老到要你天天陪”。
再后来儿子毕业了,真在开发区一家机械厂找了份工作。头三个月试用期一个月四千五,转正之后六千出头。他给他妈打电话报喜,他妈在电话那头掰着指头算了算:“一个月交伙食费五百,一年就是六千。你欠我那十五万,这么还也得还二十多年。”
儿子在电话里笑:“妈你算错了,我涨工资呢。过两年我一个月挣一万,一年就能还你一万多。”
“那你赶紧涨。”
上班半年,儿子攒了一万块钱,转给他妈。他妈没收,给他转回去了,备注写着:留着当本钱,回头你开店用。儿子又转过来,她又转回去。来回折腾了五回,最后儿子发了个红包,上面写着“老妈辛苦费”,他妈点了。打开一看:两百。她回了个语音:“打发要饭的呢?”儿子在语音里笑得跟鸭子似的。
年底,他爸把最后一笔退赔款还清了——他奶奶的房子解了押。老太太高兴,在自建房院子里摆了桌酒,把儿子他妈也叫去了。他妈拎了箱牛奶去,坐了一会儿,吃了半碗饭。他爸给老太太夹菜的时候手抖,菜掉桌上了,老太太拿筷子敲他脑门:“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他爸嘿嘿笑,抬头看见儿子他妈坐在对面,笑容收了收,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啊。”
他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了句:“谢啥。你自己争气。”
儿子在旁边给他妈杯子里续上茶,忽然想起来问:“妈,你那十五万的欠条还在不?”
他妈从兜里摸出张纸拍桌上。儿子拿起来一看,背面多了一行字,是他妈的字:已还金额零元整。下面又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儿子好好过日子,这债免了。
儿子举着欠条喊:“妈这不行!说好的还钱呢!”
他妈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你妈说免了就免了。你以后好好上班,将来你儿子问你要钱买玩具的时候,别抠门就行。”
满桌子人都笑了。他爸笑得最大声,笑完了端起杯子跟他妈碰了一下:“我欠你的那部分,下辈子还。”
他妈翻了个白眼:“下辈子你离我远点就是还我了。”
院子外头有人放了个窜天猴,嗖一声飞上去,啪地炸开一朵小花。老太太抬头看,乐得拍大腿:“哎哟这谁家放的,真好看!”
儿子拿手机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都挺好的。
他妈在底下评论:少发朋友圈,多吃饭。
儿子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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