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南宋的奏议集，绍兴七年岳飞给赵构上过一道折子，说洞庭湖那边的水寨又死灰复燃了，建议拨三千人过去驻守，赵构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没批。

这道折子我看过原文影印，字写得规规矩矩，措辞也客气，但你能感觉到岳飞在绕弯子说话——他想去剿匪，又不能直接说我要去打谁，只能拿洞庭湖说事。洞庭湖那边当时确实不太平，钟相杨幺的余部散了以后，有些散兵游勇跑到湖上接着干没本钱的买卖，但规模不大，远不到需要岳家军出动的地步。岳飞提这个，我猜他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呢，淮西那边已经有人在传了，说有个叫宋江的淮南盗带着三十六个头目横行河朔，官军打了几次都打不下来，地方上提到这伙人都头疼。

岳飞剿匪的本事是一等一的，绍兴三年他去江西打李成，李成号称十万兵马，岳飞带了八千人就去了，李成摆了个一字长蛇阵，岳飞一看笑了，说步兵在平地遇上骑兵就是找死，他让王贵带着八百骑兵从侧翼冲进去，来回犁了四趟，李成的阵脚就乱了，岳家军的骑兵强到什么程度呢，马鞍上能绑弩机，人在马上端着长枪冲锋，枪尖扎进敌人身体的一瞬间松开手，再拔腰刀砍第二个，这一套动作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练到闭着眼都能做出来，绍兴十年的郾城大战，金兀术的铁浮屠就是被这个战术打垮的。

宋江手底下的人打没打过这种仗，我印象里是没有，宋江三十六人的名号在《宣和遗事》里有记载，但那个册子写得太玄了，说他们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一看就是后人添油加醋编的，正儿八经的史料里头，宋江这伙人的战绩就一条，就是侯蒙给宋徽宗上书说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侯蒙这个话是有水分的，他当时是亳州知州，想招安宋江给自己捞政绩，自然要把对方往厉害了说，三十六个人打几万官军，你信吗。

我不信。

岳家军打过的硬仗太多了，建康之战打金军，郾城打铁浮屠，小商桥杨再兴带着三百人撞上金军主力杀了两千人最后全部战死，这种仗打多了以后部队有一种气质，就是他不管你对面是谁先打了再说，岳飞的练兵也变态，士兵睡觉不许脱甲，吃饭不许离开兵器三步，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跑五里地再回来吃早饭，就这个强度宋江那边的人能不能扛住都难说，梁山好汉说起来是官逼民反，但实际上里头真正打过仗的可能没几个，林冲是禁军教头不假，教头在禁军里是个小官管几十个人练枪法，跟带兵打仗是两码事，鲁智深是提辖，提辖管治安抓小偷的，也不是野战军官。

但我也不敢把话说死，宋江有个优势是岳飞没有的，就是地理，水泊梁山那个地方我去过，不是现在的梁山景区，是老的梁山在泰安那边，那一片当年全是水，方圆好几百里，芦苇长得比人高，河汊密得跟蜘蛛网一样，外人进去就转向，岳家军骑兵厉害在水上可一点用都没有，你得弃马上船，岳飞的兵大部分是北方人旱鸭子居多，上了船站都站不稳你怎么打，南宋水师厉害的是韩世忠不是岳飞。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叔夜剿宋江的时候用了什么办法呢，他派间谍混进去放火，宋江那边一乱就被端了老窝，张叔夜能想到的岳飞肯定也能想到，而且岳飞搞情报比张叔夜专业得多，他当年打伪齐的时候在敌人那边布的眼线能精确到哪天哪个城门换防。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是，正面打宋江完全没机会，但宋江不跟你正面打，他跟你耗，岳家军就难受了。

可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假设本身有点问题。

宋江活动的时间是宣和年间，岳飞宣和四年才从军，那一年岳飞十九岁，在相州给一个叫刘韐的将领当勤务兵，连刀都没摸过几回，宋江被张叔夜剿灭的时候岳飞大概还在河北练兵，两个人压根就不在一个时空里，我在这比来比去其实比了个寂寞。

但你说历史上这种事没有吗，也有，绍兴三年岳飞剿杨幺，杨幺的水寨比梁山复杂多了，杨幺发明了一种车船，两边装轮子人在里头踩轮子转船就走，比桨划的快得多，杨幺靠着这个在洞庭湖上横着走，岳飞怎么办呢，他派人砍了几万棵大树往湖里扔堵水道，又用腐草烂木绑成筏子去缠车船的轮子，最后把杨幺逼到死角，杨幺跳湖自杀。

岳飞要真去剿梁山，办法肯定是有的，只不过我们在这儿替古人操心，人家在历史上压根就没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