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晚霞将营区门口的老槐树染成金黄,林岚最后一次整理着迷彩服上的徽章。
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在今天画下句号,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向那扇熟悉的绿漆大门。可就在即将踏出营区的那一刻,传达室的老张突然从岗亭里冲了出来:“留步!有人找!”
林岚回头看去,树荫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夕阳光看不清面容。
当那人缓缓转过身的瞬间,林岚手中的转业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鼻梁左侧的疤痕,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还有那双突然亮起的眼睛,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01
清晨六点,林岚像往常一样被起床号惊醒。不同的是,今天是她在部队的最后一天。
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敲击她的心脏。窗外的薄雾还没散去,操场上已经响起了早操的口号声。这些声音她听了整整十二年,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习惯,再到今天的不舍。
“林班长,起床了!”隔壁床铺的小刘探过头来,眼睛有些红肿。昨晚她们聊到很晚,说着说着就哭了。
林岚坐起身,习惯性地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手指抚过被套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四千多次,今天是最后一次。
“你们继续训练,我去收拾东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行李箱,装着十二年的全部家当。军装、勋章、荣誉证书,还有战友们写给她的纸条。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每一件物品都舍不得丢。
林岚走到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军装。衣领上的徽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肩章上的四道拐代表着她四级军士长的身份。从列兵到班长,从新兵到老兵,这身军装见证了她从青涩女孩到成熟军人的蜕变。
“班长,你真的要走了吗?”小刘的声音颤抖着。
林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话说多了容易哭,她不想在最后一天失态。
八点整,全班战友在办公楼前列队。平时嘻嘻哈哈的姑娘们今天都格外安静,眼睛红红的,却努力保持着军人的姿态。
“立正!”副班长喊道。
“敬礼!”
整齐的军礼声中,林岚感觉鼻子酸酸的。她们就像她的妹妹一样,从青涩的新兵蛋子到现在的合格军人,她看着她们一点点成长。
“班长,我们会想你的!”
“班长,你要保重身体!”
“班长,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战友们的话语像雨点一样落在她心里。掌声响起,混着哽咽声,让人心酸。连队长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眼眶也有些湿润。
“林岚同志,感谢你十二年来为连队做出的贡献。”连长的声音低沉有力,“你是我们连队的骄傲,也是所有女兵学习的榜样。”
林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连长的栽培,谢谢战友们的陪伴。我会永远记住在这里的每一天。”
话音落下,掌声更加热烈。有人开始抹眼泪,连平时最坚强的老兵也忍不住了。
仪式结束后,林岚提着行李箱慢慢走向营区大门。每走一步,心就重一分。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太熟悉了,训练场、食堂、宿舍楼,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回忆。
经过训练场时,她停下脚步。这里是她挥洒过无数汗水的地方,单杠、双杠、五公里长跑,每一项训练都曾让她筋疲力尽,但也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还记得第一次跑五公里的时候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岚回头,是和她一起入伍的老战友王萍。两人已经约好,等林岚安定下来就去看她。
“记得,跑到一半就想放弃,是你在后面推着我。”林岚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丫头片子。”
“现在也不老,才三十岁。”王萍走到她身边,“出去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岚摇摇头:“还没想好。先回老家看看,然后再找工作吧。”
说到老家,她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父母都已经过世,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她就像一片浮萍,不知道要飘向何方。
“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王萍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么优秀,到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地。”
两人并肩走着,经过食堂、医务室、图书馆。每一个地方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眷恋。
走到营区大门前,林岚停下了脚步。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门她进进出出过无数次,但今天这一次却格外不同。出了这扇门,她就不再是军人了,就要脱下这身心爱的军装,告别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加油,姐妹!”王萍用力抱了抱她。
林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手心里的转业证有些发烫,那红红的封面上印着“转业证明”四个大字,还有她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这是她十二年军旅生涯的证明,也是她人生新阶段的通行证。
门卫班的战士们也站起来送别,年轻的脸上满是敬意。她曾经也是这样的年纪,带着憧憬和梦想走进这扇大门。
“班长再见!”
“班长保重!”
林岚朝他们挥挥手,强忍着眼泪走出了营区。身后的掌声渐渐远去,她却感觉心空了一大块。十二年的家,就这样告别了。
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忙。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二年,却突然感觉陌生起来。军营外的世界变化太快,她需要时间去适应。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营区大门口的哨兵笔挺地站立着,绿漆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青春都留在了门里面,而未来却在门外面等着她。
正当她准备继续往前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
“留步!”
02
林岚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传达室的老张气喘吁吁地从岗亭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个褪色的牛皮本子。
老张今年快六十了,在这个传达室工作了二十多年,是个热心肠的老头。平时见到林岚总是笑呵呵地打招呼,今天却显得有些紧张。
“林班长,您稍等一下!”老张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有人在那边等您,说一定要见最后一面。”
林岚皱了皱眉头:“找我?谁啊?”
老张指了指营区门口右侧的那片小树林:“就在那边,一个老...不对,一个人,等了您好久了。”
顺着老张指的方向,林岚看见树荫下果然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距离有点远,加上逆光的关系,她看不清对方的具体模样,只能辨出那是个身材瘦小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您认识吗?”老张问道。
林岚仔细看了看,摇摇头:“看不清楚,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七点多就来了,一直在那里等着。我问要不要进去找您,那人说不用,就在外面等。”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岚心里开始打鼓。她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老家的亲戚更是寥寥无几。父母都已经去世,唯一的姑姑也在三年前病逝了。谁会专门跑到营区门口来等她?
而且这个时间点很奇怪。她转业的消息部队里当然都知道,但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她今天离开?难道是...
她突然想起昨天接到的那个奇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嘶哑,问她是不是林岚,是不是明天就要转业了。她当时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挂断了。现在想来,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林班长,要不我陪您过去看看?”老张看出了她的犹豫。
林岚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吧。”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行李箱的位置,朝那个身影走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越走越近,她能看出那确实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身材很瘦,头发有些花白。背对着她站立,似乎在看着远方。手里拎着的是个保温桶,还有一个布袋子。
距离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林岚放慢了脚步。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就像小时候做错事被父母发现前的那种忐忑。
那个身影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开始缓缓转身。但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完全转过来,而是故意侧着脸,只露出一截消瘦的肩膀和半边身子。
风吹过,掀起对方鬓角的白发。林岚看着那缕白发在微风中摆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脑海里闪过十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她在边境哨所执勤,天气格外寒冷。半夜巡逻时,她在铁丝网外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是个拾荒的老人,冻得瑟瑟发抖。
她当时违反了规定,偷偷给老人送了热水和干粮。老人很感激,一个劲地说谢谢。后来听说老人被当地的好心人接走了,她以为再也不会见面。
可是眼前这个人...会是当年的那个老人吗?十年过去了,人是会变老的,但那种感觉不会变。
林岚又往前走了几步,心跳开始加速。她有种预感,今天这个见面将会改变什么。
“请问...您是?”她试探性地开口。
对方听到声音,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这个反应让林岚更加困惑。如果真的是要见她,为什么不敢正面看她?是害羞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衣着。那件蓝布衫确实很旧了,洗得都有些发白,但很干净,边角缝补过好几次。脚上的鞋子也是老式的黑布鞋,鞋底都磨得很薄了。这样的穿着打扮,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农村老人。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林岚又问了一遍。
这次,对方终于有了动作。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保温桶,然后又指了指林岚。
虽然没有说话,但这个手势的意思很明显——是给她带的东西。
林岚的心里更加疑惑了。一个陌生的老人,为什么要给她带东西?而且还专门在营区门口等她转业?
她猛地攥紧了背包带。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离家时的情景,母亲也是这样在保温桶里装满了红糖鸡蛋,说“到了部队要好好吃饭”。
那时的母亲还不到五十岁,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的皱纹也不深。临走时她一直在抹眼泪,说舍不得女儿。父亲则在一旁沉着脸,说当兵是好事,不要想家。
想到这里,林岚突然觉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她伸手一摸,是那方绣着玉兰花的手帕。那是母亲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这么多年来,这方手帕一直贴身带着,从没离开过。每当她想家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花露水香味。
可是现在,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三年前父亲去世,两年前母亲也跟着走了。她都没能送他们最后一程,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03
林岚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她决定主动走近一些。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惊扰了对方。
距离越来越近,三米、两米,她终于能看清对方的一些细节了。
那确实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从背影看至少有七十岁了。头发虽然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蓝布衫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味。
最引人注意的是老人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骨节很粗大,明显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保温桶的提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可见内心的紧张。
林岚停在距离对方一米远的地方,轻声说道:“老人家,您这样站着累不累?要不我们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聊?”
营区门口确实有几把供人休息的长椅,是为了方便来访家属而设置的。
听到她的话,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转身。过了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让林岚更加困惑。对方明明是来找她的,为什么不愿意面对面交流?是身体有什么问题,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仔细回想着,努力搜索记忆中是否有这样一个老人。从背影看,确实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突然,一阵风吹过,老人手里的布袋子被吹开了一个角落。林岚眼尖,看到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个红鸡蛋!
红鸡蛋?这让她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总是煮红糖鸡蛋给她吃,说能补身体。每次她取得好成绩,母亲也会煮红糖鸡蛋庆祝。
在她的印象里,红糖鸡蛋就是母爱的象征。可是现在,一个陌生的老人为什么要给她带红糖鸡蛋?
“老人家,您...您是我什么人吗?”林岚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次,老人的身体明显摇晃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什么。
林岚注意到,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这种反应让她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就要能碰到对方了。这时,她清楚地听到老人在小声抽泣。
抽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哭泣,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林岚的心一下子软了。不管这个老人是谁,能让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哭成这样,一定有什么深层的原因。
“老人家,您别哭。有什么事您就说,我能帮的一定帮。”她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听到这话,老人哭得更厉害了。那种哭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颤抖,更加让人心疼。
林岚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上前安慰,但又怕冒犯了对方。就这样僵持着,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人终于停止了抽泣。慢慢直起身子,开始整理手里的东西。
林岚看到,老人把保温桶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布袋子。这些动作都很小心,生怕弄坏了什么。
然后,老人开始缓缓转身。
这个转身的过程很慢很慢,就像放慢镜头一样。林岚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她有种预感,即将看到的这张脸将会改变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侧脸的轮廓。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还有满脸的皱纹。这是一张被岁月摧残得很厉害的脸,但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林岚突然觉得这个轮廓很熟悉,就像在哪里见过一样。但记忆有些模糊,就像蒙了一层雾。
老人继续转身,现在能看到大半张脸了。林岚注意到,老人的鼻梁左侧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鼻翼。那道疤痕已经很老了,颜色发白,但依然很显眼。
这道疤痕...她在哪里见过?
林岚拼命搜索着记忆,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突然,一个久远的记忆浮了上来。
那是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玩耍,遇到一个外地来的乞讨老人。那个老人鼻梁上也有一道疤痕,模样有些吓人。
当时的她很害怕,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母亲却很善良,给了老人一些钱和食物。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她以为再也不会见面。
可是现在...
不对,那个老人是个男的,而眼前这个明显是个女的。从体型和声音都能判断出来。
那会是谁呢?
老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来,阳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当林岚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转业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