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5年夏天,我刚满十八岁,顶替父亲的名额,进了城东第二机械厂。
报到那天,热浪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我被领到铆焊车间,组长指着角落里一个背影说:“以后你就跟着陈师傅。”
陈师傅转过身。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显出些岁月的痕迹。她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游标卡尺,正对着一个刚车出来的零件反复测量。
“叫什么?”她问,眼睛没离开卡尺。
“李卫国。”我有点紧张。
“多大了?”
“十八。”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像尺子一样量了我一遍。“这行苦,能坚持吗?”
“能。”我答得没底气。
她没再说话,把卡尺递过来。“看懂了吗?”
我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对光看去,却只看到模糊的刻度和自己慌张的倒影。
“看反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我手里拿回卡尺,调了个面,“东西要正着看,人也是。明天六点,别迟到。”
这就是我的师傅,陈秀兰。厂里唯一的八级女钳工,也是接下来八年里,改变我一生的人。
头三个月,我几乎没碰过正经工具。
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擦机床、给师傅递扳手、收拾废料。车间里的小年轻都笑我:“卫国,你这哪是学徒,是陈师傅请的保洁吧?”
陈师傅从不多解释。有次我忍不住问:“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学点真技术?”
她正在锉一个精密部件,锉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车间里,地上每滴油,墙上每道划痕,哪个零件在哪儿,你都知道吗?”
“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是必须一清二楚。”她停下手,看着我的眼睛,“手艺人,得先了解自己的地界。这机床的脾气,工具的性子,你连这都摸不透,拿什么学技术?”
我哑口无言。第二天起,我把车间里二十台机器、三十二个工具柜、上百种量具的摆放位置,全记在了小本上。
半年后,我终于能开始做一些简单的下料、钻孔工作。
第一次独立操作手电钻给钢板打孔,我手抖得厉害。定位,对准,按下开关——钻头“吱”一声偏离了标记点,在钢板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
陈师傅走过来,拿起那块废料看了看。
“紧张什么?”
“怕打偏……”
“怕就能打准了?”她指着那个废孔,“钻头不是你按住的,是你引导的。你越怕它偏,手越僵,它就越不听你的。”
她示意我再拿一块料。“想着你要的那个孔,就在那儿等着。你的手,只是把工具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深吸口气,按她的话,不再死死盯着钻头,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目标点上。这次,孔位精准,边缘干净。
“记住这个感觉。”她说,转身去忙别的,像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那年冬天,厂里接了个急活,一批精密仪器的安装底座,公差要求正负五道(0.05毫米)。当时厂里能达到这精度的,除了两台数控床,就只有陈师傅的手。
任务分到车间,期限五天。陈师傅把我叫到跟前,指着图纸说:“这批活,你跟我一起做。”
我愣住了。“师傅,我……”
“怕了?”她难得地笑了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些,“怕就对了。但活儿来了,怕也得干。”
接下来的五天,是我进厂以来最难熬的日子。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车间里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手上裂的口子被机油一浸,钻心地疼。
陈师傅的状态却让我吃惊。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标准、稳定、重复无数遍依然如初。划线、锯割、锉削、测量……循环往复。我在旁边打下手,递材料、记数据,观察她每一个细微动作。
到第四天,我已经能准确预判她需要哪把锉刀、什么尺寸的垫片。动作间有了默契,进度也快起来。
最后一天晚上十点,最后一个零件测量合格。整整五十套底座,全部达标。
陈师傅放下千分尺,揉了揉肩膀。我看到她右手虎口处磨出一个水泡,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师傅,您的手……”
“没事。”她从工具柜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自制的药膏,挖了一抹敷上,“手艺人的手,哪有不留疤的。”
那天收工后,她破例带我去厂门口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热汤面。热气蒸腾中,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卫国,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你做基础活吗?”
我摇头。
“手艺这行,没有捷径。”她喝了一口汤,“你看那些急着上机床、急着独立操作的,三五年后还在原处打转。为什么?基础不牢。手上的感觉、眼睛的准头、心里的尺寸,都是千万次重复磨出来的。”
“就像您说的,先熟悉自己的地界?”
她点点头。“车间是你的地界,工具是你的兵。你了解它们,它们才听你的。做人做事,都是一个道理。”
那晚之后,我对“手艺”的理解,不再仅仅是技术。
三年后,我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常规工作。陈师傅开始教我一些“独门”的东西——不是书上的,是她三十多年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
怎样听声音判断机床状态,怎样凭手感判断切削温度,怎样在缺少专业工具时用土办法保证精度……这些知识,在任何一本教材里都找不到。
“厂里人都说我有绝活。”有一次她边演示一个特殊的校正手法边说,“其实哪有什么绝活,不过是别人懒得下功夫的地方,我多花了点心思。”
她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个习惯是“复盘”。每天下班前,无论多累,都要把当天干的活、遇到的问题、解决的方法,简单记下来。
开始我觉得麻烦,后来发现,这个笨办法让我进步飞快。问题出现第二次时,我已经知道怎么应对;师傅教过的东西,因为记了一遍,理解得更深。
1999年,厂里效益下滑,很多技术骨干跳槽去了私企或南下。有人高薪来挖陈师傅,被她拒绝了。
“我这辈子就待这儿了。你们年轻人,有更好的机会可以去闯,我不拦着。”她对我们这些徒弟说。
我没走。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完。
时间来到2003年。我已经在厂里待了八年,成了车间的技术骨干。陈师傅已经五十一岁,按厂里规定,女工五十岁就可退休,但她申请延退了三年。
这三年,她明显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也开始老花,看图纸要戴老花镜。但手上的功夫,丝毫没退。
十一月底的一天,她把我叫到一边。
“卫国,我下个月就退了。”
我愣了一下。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真来了,还是难以接受。
“师傅……”
“人都有这一天。”她拍拍我肩膀,“这八年,你学得不错,该教的我都教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最后一个月,她跟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指导我们干活,仿佛退休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离她正式退休还有三天,厂里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车间主任讲了几句话,工友们凑钱买了个暖水壶送她——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壶,壶身都磕瘪了。
她接过礼物,说了声“谢谢大家”,声音有点哑。
下班后,大家陆续离开。我正收拾工具,陈师傅走过来。
“卫国,留一下。”
晚上七点,车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冬天天黑得早,窗外已经全暗了,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
她打开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工具柜,里面整整齐齐,每样工具都擦得锃亮,放在固定位置。
“这些,以后归你了。”她说。
我鼻子一酸。
锁好柜门,她走向角落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那是车间主任给技术骨干批的,方便我们看图纸、做记录用。她示意我跟进去。
办公室不到十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安全规程和机床操作图。桌上放着她那副老花镜、几本翻烂的技术手册、一个搪瓷杯。
她拉上窗帘。那一刻,我心里莫名一紧。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心跳得厉害。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师傅是不是要传授什么压箱底的绝技?就像武侠小说里,师父临别前把毕生功力传给徒弟……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我。
“卫国,这八年,我教你怎么看图纸、怎么用工具、怎么干活,对吧?”
我点头。
“那些都是吃饭的本事,很重要。但今天,我想教你最后一样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觉得,咱们做工人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术?责任心?或者……把活干好?”我试探着答。
“都对,但还不够。”她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问你,你车过一个误差小到几乎完美的零件时,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很厉害。”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零件,最后会去哪儿?”
我愣住。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它可能装在一台机床上,那台机床可能用来生产拖拉机,拖拉机可能去了农村,帮农民耕地收粮;也可能装在一台水泵上,水泵可能送去矿区,解决工人的饮水问题;还可能……”她顿了顿,“装去别的地方,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每天锉的、车的、钻的,不是冰冷的钢铁,是别人生活的一部分。咱们看不见那些人,但咱们干的活,最后都到他们那儿去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有人抱怨工资低、待遇差,觉得自己的付出没被看见。”陈师傅继续说,“我以前也这么想过。但后来我明白了,咱们的价值,不在领导的夸奖里,不在工资条的数字里,在咱们干出来的东西里。”
“每道工序做好,每个尺寸卡准,表面处理好,装配到位……这些东西会带着咱们的心意,去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农民用上结实的机器,工人喝上干净的水,医生用上精准的仪器……这就是咱们的价值。”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已经泛黄了。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省份、城市的名字。
“我干了三十六年。我做的零件,可能遍布大半个中国。虽然我一个地方都没去过,但我知道,有些地方,有我的一份力。”
她转过身,眼里有光。
“卫国,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的最后一课:咱们工人,手里干的是活,心里装的是人。技术可以让你活得好,但这份心,能让你活得踏实,活得有根。”
她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小心地放进眼镜盒。
“好了,该教的都教完了。走吧。”
2003年12月31日,陈师傅正式退休。
那天我没去送她。听工友说,她只拎了个布包,里面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个暖水壶。她丈夫在厂门口接她,两人慢慢走远。
后来我听说,她退休后也没闲着,在社区免费教下岗工人基础技能,帮他们再就业。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第二机械厂早已改制,我也离开了那里,有了自己的小加工坊。时代变了,数控机床、3D打印、自动化流水线……传统手艺的空间越来越小。
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冬夜,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师傅说的那些话。
每当我接到一个订单,无论大小,我都会多问几句:这零件用在哪里?有没有特殊要求?我能多做点什么让它更好用?
有年轻的徒弟说我太较真,没必要。我就把师傅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咱们手里干的是活,心里装的是人。”这是我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传承,比任何技术秘诀都更重要。
去年,我路过师傅以前住的社区,听说她还健在,快八十了,精神挺好。我没去打扰她,只是站在街角,朝那个熟悉的方向看了很久。
师傅,您教的东西,我没忘。
这辈子,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