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试了28件敬酒服,每一件的拉链都是我帮你拉上的。”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伴娘名单——6个名字,没有一个是我。
“晓雯,等我婚礼结束,一定给你解释……”
闺蜜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又是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婚纱店老板在一旁默默整理衣架,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我转身离开的瞬间,老板突然追了出来,将一张卡片塞进我手里。
“加我微信。”她压低声音,脸色白得吓人,“但千万别让她知道。”
当晚,我展开那张卡片。
01
下午两点钟的办公室安静得有些沉闷,窗外七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条条光带,落在我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空调的出风口持续送出带着轻微噪音的冷风,吹得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销售数据表格发愁,明天就是提交季度营销计划的最后期限了,而最关键的市场分析部分还是一片混乱。
就在我试图从一堆数字里找出规律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雨欣。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她那种带着压抑的焦急声音就传了过来:“晓雯,你现在能马上请假出来一趟吗?陪我去挑结婚敬酒服,就现在。”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钟:“不是说好下周三再去吗?我的方案今天必须弄完,明天就要交了……”
“婚纱店那边突然说今天下午有空档,而且店长答应给我特别折扣。”
赵雨欣的语气快得有些异常,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总是慢半拍的闺蜜:“我自己真的拿不定主意,你就陪我去吧,求求你了。”
我听着她近乎哀求的声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10年了,从大学室友到工作后在同一座城市打拼,她几乎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求过我。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那堆让人头疼的数据,又想到主管可能会给的脸色,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之后,我快速保存了文档,抓起背包就冲出了办公室格子间。
身后传来主管带着不满的喊声,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皱着眉头的样子。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了足足20分钟,等我赶到那家位于繁华商业区的婚纱定制店时,已经是下午2点五50分了。
这家名叫“时光嫁衣”的店铺装修得格外精致,整面的落地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华丽的婚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赵雨欣就站在店门口那棵装饰性的樱花树下,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但当我走近时,却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太正常,眼睑下方有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伸手想碰碰她的额头,却被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筹备婚礼太累了吧,晚上总是睡不安稳。”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没有正视我的眼睛,反而一直盯着婚纱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我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那今天早点试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跟着我的脚步往店里走去:“嗯,有你陪着我就踏实多了。”
推开店门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百合花香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店内的音响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正在整理挂在金属架上的礼服。
看到我们进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立刻迎了上来:“赵小姐您来了,您预约试穿的礼服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许老板在吗?”赵雨欣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
“许姐在楼上办公室,我这就去请她下来。”小姑娘说完便转身踏上了旋转楼梯。
不到一分钟,楼梯上传来了高跟鞋敲击木质地板的清脆声响。
02
婚纱店的老板许婧沿着楼梯缓步而下。
她看起来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显得干练又得体。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标准的丹凤眼,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赵小姐来了,这位是陈小姐吧,欢迎欢迎。”
许婧的笑容热情得体,但当她看向赵雨欣时,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今天时间充足,咱们慢慢挑,一定要选到最合心意的。”
“麻烦许老板了。”赵雨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许婧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我们走向店铺深处的试衣区域。
试衣区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镜,头顶的射灯将光线调试得柔和而明亮。
衣架上挂满了各种款式和颜色的敬酒服,从传统的大红色旗袍改良款到时尚的香槟色晚礼服,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赵雨欣走到衣架前,手指机械地滑过那些光滑的布料,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似乎根本没有在看这些衣服。
“先试试这件酒红色的吧,显得端庄又大气。”我取下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递给她。
她接过裙子看了一眼标签,点点头走进了试衣间。
我在外面的绒面沙发上坐下,正准备拿出手机处理工作邮件,突然听到试衣间里传来了手机铃声。
紧接着是赵雨欣刻意压低的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辩什么,但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内容。
大约3分钟后,试衣间的门被推开了。
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眉头却皱了起来。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特别衬你的肤色。”我站起身走过去,帮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绑带。
“胸口这里太紧了,有点透不过气。”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转身又钻回了试衣间。
第2件是香槟色的抹胸款,第3件是粉色的公主裙,第4件是宝蓝色的鱼尾裙……
每试一件,她都是在镜子前站不到一分钟,然后就说“颜色太艳了”“款式太旧了”“穿着不舒服”。
我全程耐心地陪着她,帮她整理裙摆、调整肩带,还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发到朋友圈配上了一行文字:“陪我最亲爱的闺蜜挑选最美的嫁衣,期待你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点赞和评论很快就涌了进来,大多是共同好友送上的祝福。
但赵雨欣压根没看手机,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手机上,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会亮一次,每次看完消息,她的表情就会更加焦虑一分。
试到第八件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这次她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按掉了。
“是周明宇的电话吗?”我随口问道。
周明宇是她的未婚夫,在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担任技术总监,性格温和有礼,我们见过几次面。
“不是,是房产中介,最近总骚扰我。”她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你现在还在看房子?不是已经定了婚房吗?”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低头专注地整理着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许婧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柜台后面整理票据,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时不时就会飘向赵雨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
第10件,第11件,第12件……
时间在试衣、换衣的重复中悄然流逝,橱窗外的阳光从炽烈的白色渐渐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试到第15件时,赵雨欣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次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出去回个电话。”她突然站起身,不等我回应就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店铺。
我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她站在门外那棵樱花树的阴影下,背对着店内,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她的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另一只手在空中做着激烈的手势,显然是在为什么事情激烈地争辩。
“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吧?”许婧的声音突然在我身旁响起。
03
我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是啊,大学就是室友,到现在整整10年了。”
“10年啊。”许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赵雨欣:“那你应该很了解她。”
“至少我以为我很了解。”我苦笑着回答:“她的喜好、习惯、脾气,我基本都知道。”
许婧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就好,好朋友之间多点了解总是好的。”
赵雨欣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眼眶微微发红,明显是哭过。
“雨欣,你是不是……”我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继续试吧。”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早点试完早点回家。”
接下来的试衣过程变得越发诡异。
第21件是一条浅紫色的纱质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珠片,在灯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赵雨欣穿上这条裙子,站在镜子前久久没有动,眼神空洞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晓雯。”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说,一个人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放弃一些原本珍视的东西,是不是特别自私?”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思考这种哲学问题。
“这要看放弃的是什么吧。”我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如果是为了更好的前途放弃一份不喜欢的工作,那叫明智;但如果是为了利益放弃真心对待自己的人,那可能就真的有点自私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在浅紫色的纱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是不是和周明宇吵架了?”我走到她身边,想握住她的手。
她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让我吓了一跳:“没有,我就是……就是突然有点难过。”
空气瞬间凝固了,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许婧在旁边整理衣架,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赵小姐,这世上有种东西,放弃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眼神锐利地锁定着赵雨欣。
“尤其是那些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许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真心这东西,说它贵重是因为难得,说它廉价是因为一旦被辜负,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赵雨欣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许婧。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整整五秒钟,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许婧的眼神里有探究,有警告,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赵雨欣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我……我去换衣服。”她慌乱地冲进试衣间,关门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试衣间里再次传出她压低声音的通话声,这次语速更快,情绪更激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试衣间门口,想问问她要不要喝点水。
手还没抬起来,门突然被拉开了。
赵雨欣几乎是撞出来的,看到我站在门口,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刚到,想问你要不要喝水。”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没事!”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意识到失态后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对不起,我可能太累了,不该对你发脾气。继续试吧,马上就好了。”
但从那一刻开始,她整个人都变了。
剩下的几件衣服,她每件只试两三分钟就匆匆换下,眼神涣散,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
她的手机震动得更加频繁,每看一次,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我跟她说话,她经常要愣神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答也总是前言不搭后语。
到第28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6点15分了。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改良式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图案,腰身收得极好,下摆做成鱼尾设计。
04
赵雨欣穿上后甚至没有照镜子,直接说:“就这件吧。”
“你确定不再看看?之前那件香槟色的也不错。”我提醒她。
“不用了,就这件。”她急匆匆地脱下礼服,换回自己的连衣裙:“晓雯,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说着,她突然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她抱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肩膀上传来温热的湿意——她在哭,无声地哭,但肩膀的抽动暴露了她的情绪。
“雨欣?”我想推开她看看她的脸。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带着浓重的哭腔:“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许婧都走过来轻声问:“赵小姐,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喝点水?”
赵雨欣这才松开我,迅速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笑容:“不用了,我们该走了。”
结账的时候,赵雨欣的信用卡刷了两次才成功,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签名都写得歪歪扭扭。
许婧收好单据,抬起头看着赵雨欣,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赵小姐,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每一个决定都要慎重。有些路一旦走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赵雨欣僵硬地点点头,拉着我几乎是逃出了店铺。
门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我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我被蒙在鼓里。
“我送你去地铁站吧。”赵雨欣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然在躲闪。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这条街我们以前经常一起逛,小吃店、服装店、书店,每一家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
但今天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却感觉陌生而漫长。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赵雨欣突然停住脚步,拉住了我的手腕:“晓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她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当然,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我握紧她的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没什么。”她笑了笑,笑容勉强得让人心疼:“可能就是婚前焦虑症吧,听说很多新娘都有。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晓雯,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什么伤害我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地铁站涌动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检票口后面,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以闺蜜的身份对话。
晚上7点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公寓。
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外对面楼宇的灯光零星地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速食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机械地按下两分钟的按钮。
等待的时间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往常赵雨欣到家后总会给我发条消息,要么是报平安,要么是分享今天的趣事,但今天,手机安静得反常。
05
晚上8点整,微波炉“叮”的一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我取出滚烫的便当盒放在餐桌上,一边用勺子搅拌着里面的米饭和菜肴,一边再次拿起手机,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到家了吗?今天试了那么多衣服,累坏了吧?”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紧接着显示“已读”,但她没有回复。
8点10分,我刚刚吃下第一口已经有些凉掉的饭菜,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连续不断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赵雨欣婚礼的微信群,里面有30多个人,都是即将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
我点开那个被置顶的群聊,第一条消息就让我停下了所有动作。
赵雨欣的母亲在群里@了全体成员:“各位亲朋好友,婚礼筹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现将伴娘名单最终确认如下,请以下6位女士注意查收后续相关安排及着装要求……”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名单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大学同学沈薇薇。
表妹赵思琦。
同事孙梦瑶。
同事李悦。
瑜伽馆认识的刘雅婷。
未婚夫周明宇的表妹周小雨。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6个名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陈晓雯”。
没有我的名字。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铺着塑料桌布的餐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呆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疯狂地飞舞。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声“滴答”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这不可能。
一定是弄错了。
一定是赵阿姨发错名单了。
我颤抖着捡起手机,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个光滑的长方体。
我立刻拨通了赵雨欣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然后转成了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
第3次,第4次,第5次……
全都是无法接通。
我切换到微信,给她发消息:“雨欣,伴娘名单是不是发错了?怎么没有我?你手机也打不通。”
消息发送成功的绿色圆圈转了一圈,显示“已送达”。
5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10分钟过去了,对话框依然寂静如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她在打字,打了删,删了打,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过来。
我坐不住了,手指在通讯录里慌乱地滑动,开始给群里其他人发消息求证。
第一个找的是大学同学沈薇薇:“薇薇,你看到群里的伴娘名单了吗?是不是弄错了?怎么没有我?雨欣的电话打不通。”
沈薇薇过了很久才回复,发来一个尴尬的表情包:“晓雯,我也是刚看到通知……可能是人数有限制吧?要不你直接问问雨欣本人?”
“她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快速敲击着屏幕。
沈薇薇又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吵架,今天下午我们还在一起试敬酒服。”我回复道。
沈薇薇没再说话,对话框沉寂下来。
我又找到赵雨欣的表妹赵思琦:“思琦,你知道伴娘名单的事吗?之前不是说好的有我吗?怎么突然变了?”
赵思琦几乎是秒回:“晓雯姐,我也不太清楚,表姐没跟我细说这个。”
停顿了几秒钟,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她前天好像随口问过我,你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忙,经常加班。”
06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为了她的婚礼,这个月已经推掉了两个加班任务,她不知道吗?”
赵思琦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再回复。
我又给孙梦瑶发消息,给李悦发消息,给刘雅婷发消息……
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不清楚具体情况,可能是人数限制,建议直接问新娘本人。
人数限制?
上周赵雨欣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说,她的婚礼预算充足,伴娘团可以有八个人,还问我能不能多找几个姐妹来热闹一下。
怎么一周不到,就变成“人数限制”了?
而且就算真的有限制,怎么会偏偏把我这个十年的闺蜜排除在外?
我点开和赵雨欣的聊天记录,手指机械地往上滑动。
每翻过一条记录,心里的疼痛就加深一分。
5天前:“晓雯,伴娘服我选了雾霾蓝的纱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和材质,你穿上一定超级美。”
3天前:“首席伴娘要负责拿戒指哦,你这几天记得练习一下穿高跟鞋走路,我可不想在婚礼上看到你摔跤出糗,哈哈哈。”
昨天上午:“晓雯,这辈子能遇见你,真的是我最幸运的事之一。等婚礼办完了,我们一定要抽时间去旅行,就去你一直念叨的云南大理。”
每一条消息都那么真挚,那么温暖,字里行间满是对我们友情的珍视。
可现在,我被悄无声息地踢出了伴娘名单,甚至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微信群里疯狂地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名为“雨欣最美伴娘团”的专属群聊。
点击进入。
屏幕上弹出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你已不在该群聊中,无法发送消息。”
我颤抖着点击群聊详情,被移出群聊的时间显示得清清楚楚:今天下午6点47分。
正是我们试完敬酒服,在地铁站分开之后不到1个小时。
那个时候,她还拉着我的手,用那种近乎诀别的语气问我:“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都是在提前向我道别。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聊天记录的字迹都晕染开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喉咙干涩发疼。
我再次开始疯狂地拨打赵雨欣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像在完成某种偏执的仪式。
打到第七次的时候,电话居然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
“赵雨欣!”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伴娘名单里没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晓雯,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要的不是道歉,是解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的语气虚弱无力:“是我妈……她坚持说伴娘人数不能太多,否则不吉利……”
“赵雨欣,我认识你10年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借口敷衍我了?”我打断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不吉利’?上周你还说伴娘越多越热闹,怎么现在突然就‘不吉利’了?”
“晓雯,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别这样?那我应该怎样?”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我为了你的婚礼,推掉了重要的工作,陪你试了整整二十五件衣服,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结果呢?你连伴娘都不让我当?甚至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07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她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听起来苍白又无力。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对着手机大喊:“我要真相!你告诉我真相!今天下午你到底怎么了?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许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晓雯,算我求你了,别再问了。等婚礼结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但现在,求你别再逼我了,好吗?”
“婚礼结束?”我苦笑出声,眼泪滑进嘴角,咸涩不堪:“还有九天你就要结婚了,你让我等到婚礼结束?这九天我该怎么过?我该怎么面对所有亲朋好友的疑问?”
“对不起。”她说完这三个字,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她挂断了电话。
我立刻回拨过去,这次听筒里直接传来了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切换到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打了一长段话,从我们大学初识的点点滴滴,到这些年互相扶持的岁月,再到对她今天所作所为的质问和控诉,还有我满心的委屈和不解。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一遍遍擦拭屏幕,坚持打完了那1000多个字。
点击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我的眼睛:“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餐椅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我就这样呆坐了一整夜,眼睛干涩疼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她试衣时的心不在焉和频繁看手机,她接电话时慌张躲闪的神情,她问我的那些奇怪问题,她最后的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还有许婧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放弃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尤其是那些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
许婧当时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晨曦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纤细的光带。
我僵硬地站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肿,脸色苍白憔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像个彻夜未归的流浪者。
我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许婧。
那个婚纱店的老板,一定知道些什么。
08
早晨8点40分,我站在“时光嫁衣”婚纱店的玻璃橱窗外。
店铺还没有开始营业,深紫色的丝绒窗帘紧闭着,橱窗里那件华丽的婚纱模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玻璃上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但我顾不上整理仪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知道真相。
九点整,店铺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许婧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当她抬头看到我的瞬间,手里的袋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个空塑料瓶滚了出来。
“陈……陈小姐?”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许老板,我想和你谈谈。”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关于赵雨欣,关于昨天。”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进来说,外面不方便。”
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天那股百合花香的清新剂味道。
许婧反手关上门,拉上了门口的遮光帘,整个空间顿时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昏暗之中。
“赵雨欣今天会来取敬酒服吗?”我开门见山地问,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会来了。”许婧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紧绷:“昨晚她打电话改了时间,说会让别人来取。”
“谁来取?”我追问。
“她没说,只说会有人联系我。”许婧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神复杂:“陈小姐,你脸色很不好,昨晚没休息好吧?”
“许老板。”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一张玻璃柜台:“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咚咚作响。
最后,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安静的店里回荡:“我只知道我被最好的朋友踢出了伴娘名单!我只知道她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只知道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被耍了!”
许婧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怜悯,还有深深的犹豫。
那种眼神让我浑身发冷,就像医生面对绝症患者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指紧紧攥着柜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老板,我求你了。”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用手背胡乱擦掉:“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我已经……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有些事情的真相,知道了也许比不知道更痛苦。”
“我现在就已经很痛苦了。”我哽咽着说:“但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十年的友情,不应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
许婧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等婚礼结束,一切都会清楚的。”
“又是‘等婚礼结束’!”我几乎要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所有人都让我等婚礼结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场婚礼到底有什么秘密?”
“因为现在说出来,会影响婚礼的进行。”许婧的语气变得严肃:“赵小姐的这场婚礼,对她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超出你的想象。”
“那我对她来说就不重要吗?”我质问,眼泪顺着脸颊滑落:“10年的姐妹情,难道还比不上一场婚礼?”
许婧移开了视线,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或者……她威胁你了?”
09
“不是。”许婧立刻否认,转头直视我的眼睛:“我没有收她任何东西,她也没有威胁我。我只是……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说的时候’?”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是不是要等到婚礼结束,她和周明宇度蜜月去了,我才配得到一个解释?”
许婧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复道:“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我不走。”我站在原地,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陈小姐……”许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请你理解我的难处。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相信我,等婚礼结束……”
“够了!”我打断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我不想再听到‘等婚礼结束’这五个字!”
我一把拉开店门,清晨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上班族匆匆走过,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许婧冲了出来,她先是在门口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熟人。
然后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几乎是把我拖到了店门口那棵大型绿植盆栽后面。
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里。
“别走。”她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等我一下,就一下,马上。”
说完,她松开我,转身快步跑回店里,玻璃门在她身后晃动着。
我站在盆栽后面,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阳光照在身上,但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不到一分钟,许婧又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得很紧的白色卡片,边角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走到我面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把卡片塞进我手心,用双手紧紧包裹住我的手:“这个你拿着。记住,一定要回家再看,绝对不能在这里看。”
“这是什么?”我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卡片。
“你回家看了就明白了。”许婧说着,又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米白色的名片:“加我的微信,现在就加。但是……”
她顿了顿,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紧张:“千万不能让赵雨欣知道我们联系过,绝对不能。”
“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我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你回家看完卡片就全明白了。”许婧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记住,保持沉默,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赵雨欣。如果她发现了……”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冲击力。
“如果她发现了会怎样?”我追问,手心开始冒汗。
“会出大事。”许婧说完这四个字,用力推了我一把:“快走,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说话。”
她转身快步走回店里,“砰”地一声关上了玻璃门。
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我能看见她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折叠的卡片和带着体温的名片,指尖能感觉到卡片里面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
周围的世界依然喧嚣,行人匆匆,车辆穿梭,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只有我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个可能颠覆一切真相的秘密,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名片。
“时光嫁衣婚纱高级定制”
“许婧”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和微信二维码。
我立刻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试了三次才成功扫上二维码,点击添加好友。
几乎是瞬间,她就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我发了一个简单的问号过去。
她秒回,只有一行字:“回家再看卡片。下午三点,我会联系你。在那之前,保持绝对沉默,不要联系任何人。”
10
我攥紧卡片和手机,转身快步走向路边,拦下了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我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卡片,想拆开看个究竟,但又害怕看到里面的内容。
我害怕那上面的字会彻底摧毁我对十年友情的所有信任和美好回忆。
但另一方面,我又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平时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路程,今天感觉格外漫长。
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我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白色的折叠卡片。
它被折叠得很紧,纸张已经有些发软了,边缘处还有一点点汗渍的痕迹,像是被人紧张地握在手里很久。
许婧为什么要冒险给我这个东西?她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赵雨欣到底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