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自哈梅内伊死后，权势每日剧增的革命卫队，现在甚至已经反过来要削弱穆杰塔巴的权力了。

事情是这样的，伊朗议会发言人古达尔齐近日表示，一项取消“情报部长必须得到宗教法学高级资格”要求的紧急法案，将于下周列入议会议程。相当于以后的情报部长人员，就没必要非得在神职人员里选了。

按照伊朗的政治惯例，这种敏感的法案只要能列入议会议程，基本上就等于通过了，都是各方提前私下就沟通好的事情。

自1984年伊朗成立情报部以来，历任情报部长均为高级神职人员。现在哈梅内伊死了，原来的情报部长也遇袭身亡，迟迟未有人填补空缺，让政府与革命卫队终于找到了进一步削弱最高领袖权力，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机会。

伊朗总统与革命卫队矛盾不少，但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统一战线也不奇怪。

这里面其实涉及伊朗两套权力体系之间的关系。

简单来说，伊朗政府主要负责国家日常行政管理，经济、财政、能源、基础设施等事务，通常由总统及其内阁负责，相关岗位也更多由专业技术官僚担任。

而在政府体系之外，还有一套以最高领袖为核心的宗教权力体系。高级神职人员不仅掌握着伊朗的宗教解释权，还通过最高领袖对军队、司法和国家安全等关键领域施加影响。

尤其是涉及国家意识形态、内部政治安全的问题，最高领袖始终要确保自己拥有足够的控制力。

情报部恰恰处在这两套体系的交界处。从行政编制上看，情报部属于政府内阁，情报部长也是内阁成员，由总统提名。但从实际职能来看，这个部门掌握着大量涉及国家安全、政治安全与社会内部稳定的敏感权力。

所以在实际操作中，伊朗总统在正式提名情报部长前，必须要征得最高领袖的同意，后者说行才行，说不行就不行，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由总统提名的职位，每一任却都是神职人员。

2011年，时任伊朗总统内贾德试图强行解除情报部长职务，却被哈梅内伊直接否决。为了人事问题，两人之间的矛盾甚至一度公开化，但最终内贾德还是不得不屈服，让情报部长官复原职。

其实不只是情报部门，伊朗政府很多事情都是类似的安排，看似是世俗的官僚体制说了算，但实际上最高领袖拥有一票否决权，导致实权就掌握在以最高领袖为核心的教士阶层手中。

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过去几十年，教士阶层之所以能同时压住政府与革命卫队，主要就是因为哈梅内伊本人的手腕与德高望重。

但美国人的导弹彻底摧毁了一切，哈梅内伊死后，穆杰塔巴虽然接过了最高领袖的位置，却很难像父亲那样，拥有几十年积累起来的政治威望和人脉关系。

尤其是伊朗战争爆发后，革命卫队凭借军事指挥、战时动员和国家安全事务中的重要地位，迅速扩大了自身影响力，以至于很多人认为，至今尚未公开露面的穆杰塔巴，实际上已经在革命卫队的控制之下。

但无论怎样，穆杰塔巴现在对内部各派势力的影响力，一定是不如自己父亲的，而这就给了革命卫队进一步削弱其权力的机会。

相关法案通过后，新一任的情报部长大概率会由拥有丰富安全工作经验的专业人士担任。而考虑到革命卫队本身就拥有独立的情报组织，所以我们将来很可能会看到一个革命卫队出身的情报人员来出任情报部长。

其实在我看来，这种对最高领袖的削权，其实是伊朗权力分配演变的大势所趋。

哈梅内伊在世时的伊朗，无疑是一个相当矛盾的政体：表面上披着“现代议会+政府官僚”制度的皮，本质上关键实权全掌握在最高领袖与腐朽的、享有特权的教士集团手中。与此同时，军方的势力愈加做大，革命卫队既掌握枪杆子，还攥着钱袋子，是伊朗最大的商业垄断集团。

这三股势力交织在一起，表面一团和气，私下却为了利益而激烈内斗。

现在哈梅内伊死了，教士集团的势力遭到沉重削弱。而政府这一边，本来就拼不过既有钱又有枪的革命卫队，而强硬派掌握的议会，也不跟自己穿一条裤子，所以他们本身就是弱势的一方。

这三方虽然还在互相内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革命卫队的优势已经很大了，要是没有神权挡着，革命卫队第二天宣布成立军政府都不令人感到意外。

从美伊谈判的过程中就能看出来，特朗普总是抱怨“不知道伊朗谁说了算”，但实际上美国知道现在革命卫队说了算，只不过这群人要价太高，不愿轻易跟美国谈罢了。如果是佩泽希齐扬领导的政府和伊朗外交部去主导谈判，战争估计早就结束了。

对伊朗来说，教士集团失去部分特权，政府和专业官僚获得更多空间，未必是坏事。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革命卫队会不会从过去受神权制约的军事集团，变成一个无法被任何内部势力制约、一手遮天的庞然大物——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文｜思明州 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