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COP31在土耳其安塔利亚开幕。美国国务院向日本《读卖新闻》确认，联邦政府不向本届大会派遣任何代表团，连续第二年如此。与此同时，美国前国务卿约翰·克里在接受英国《卫报》采访时说，中国在摆脱化石燃料方面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唯一大幅加速推进的国家是中国”，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必须跟上。
美国缺席COP31，表面上少了一个谈判方，实际丢掉的是规则制定中对“交付能力”的参照权。气候治理的计价单位已经换了——从承诺文本里的百分比，换成了光伏板每瓦多少钱、电池每度电多少钱、电动车从下单到交付用多少个月。谁掌握这条供给曲线，谁就在事实上决定规则往哪走。
为什么一场气候大会的座位问题，值得用产业竞争的视角去看？本届COP31的议程本身就在往这个方向走。新华社的报道指出，大会围绕减排目标及落实、气候融资、适应与韧性三条主线推进，核心任务是“将前几届缔约方大会的承诺转化为可落地、可量化的成果”。土耳其担任主席国，澳大利亚担任谈判主席，这种“双主席国”的分工，放在往届并不常见。议程重心从“定目标”转向“抓落实”，等于承认了一件事：气候谈判的瓶颈不在文本，在执行。文本可以反复打磨措辞，执行需要有人把设备造出来、把成本压下去、把项目装上去。美国联邦政府退出这个进程，省掉的是外交成本，让出的是标准设定的位置。
中国被反复提及，跟会场内的发言关系有限。克里在接受《卫报》采访时引用的判断很直接：世界其他国家仍在“踉跄前行”。支撑这个判断的数据不在采访里，在产业报告里。截至2025年末，中国光伏产业链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的产能占比分别达到96%、96.2%、91.3%、80.1%，全球前12家光伏供应商中国占11席。2025年全球动力电池装机中，中国企业市占率首次突破70%，宁德时代连续九年居首。国内风光合计装机18.4亿千瓦，首次超过火电。这些数字拼在一起，构成一个谈判对手无法绕开的条件：当一个国家同时握有清洁能源装备的最大产能和最低成本曲线，它的产业状态就在替它参与规则制定。其他国家在COP31上讨论“怎么落实”，绕不开用谁的设备落实、按谁的成本落实。
澳大利亚的处境把这个落差摆得更清楚，澳大利亚气候变化与能源部长克里斯·鲍恩担任COP31谈判主席，主持推动各国就减排达成共识。但澳大利亚气候委员会的统计显示，本届政府2022年上台以来已批准38个新建、扩建或延长运营的煤炭、石油和天然气项目，其中一个大型天然气设施获准运营到2070年。澳方出口的化石燃料在海外燃烧产生的排放，按现行核算规则不计入澳大利亚清单，由消费国承担。主持谈判的人催促别人交卷，同时给自家的化石燃料出口续写答卷时间。这套做法在气候大会上并不罕见，它说明文本承诺和产业交付在不少发达国家那里已经脱钩。
英国的情况类似，政府10月批准北海Jackdaw天然气田投产，预计高峰期可增加约6%的国内天然气产量，同时从能源相关项目中削减超过30亿英镑，住房节能改造和热泵补贴受到影响。承诺照发，项目照批，资金照砍，三条线各走各的。
美国联邦层面的空椅子被地方力量部分填补。加州州长纽森带队赴会，州长办公室的声明写明：国务院确认不派代表团，加州来展示“气候领导力没有停在华盛顿”。民主党国会议员另组19人团前往土耳其，部分地方官员和民间组织代表也到场。联邦退场、地方补位的局面，暴露的是美国国内政治对国际承诺信用的持续拆解。
美国从拒绝《京都议定书》，到推动《巴黎协定》，再到特朗普两度退出，气候政策随白宫易主反复摇摆。气候治理的周期以10年计，美国选举周期以4年计。任何谈判对手面对这种记录，默认前提都会是“下一届会不会翻盘”。承诺信用一旦被选举周期反复磨损，坐到谈判桌前的实际分量就会持续衰减，空椅子只是让衰减变得可见。
中国手里的产能优势和成本曲线换来的话语权是真实的，但它有代价。美国联邦政府缺席多边气候谈判，并未放弃在清洁能源供应链上与中国竞争。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已经在推进，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提议将征收范围从2028年起扩展至180种钢铁和铝密集型下游产品，第三方核验成本对出口企业构成额外负担。中国在建立自己的碳足迹管理体系，包括核算标准、认证和排放因子数据库，同时推动碳足迹规则的互认。COP31上的道义认可和规则影响力，需要转化成产业链对单边限制的缓冲能力，才算完成闭环。
继续把光伏和电池的成本优势做深，加快储能、智能电网、绿氢这些下一轮节点的规模化，让“可交付”的范围从发电侧延伸到系统侧。全球南方国家的气候融资缺口客观存在，清洁能源技术转移和项目推进比会场发言更能巩固实际位置。话语权跟着项目走，项目跟着产业链走，这条线松了，座位就会重新空出来。
上百国坐进安塔利亚的会场，美国的位置空着，克里把话说得很直。气候治理的权重正在从“谁在场上说得响”转向“谁能让清洁能源便宜到多数国家用得起”。这个转向不会因为一届大会的出席或缺席而完成，但COP31的空椅子把方向摆在了明面上：退场的人让出了位置，进场的人得把产品继续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