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那件毛背心是藏青色的，洗来洗去七八年了，领口那圈罗纹早就松了，软塌塌地挂在锁骨上。
左边腋窝底下破了个洞，不算大，小拇指能塞进去那种。
头天晚上吃完饭，我拿了针线坐他旁边，说爸你脱下来，我给你缝两针。
他正拿遥控器换台，头都没转，说了句不用。
我说那洞越来越大了，再穿两回就成筛子了。
他说穿里面，谁看得见。
我说万一你抬胳膊呢，万一外套薄呢。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定："征儿，我说了不用。"
我就不说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这样，犟，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破个洞都不舍得让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说去路口那边早点铺买豆腐脑。
我说爸你腿不好，我去买。
他说你上你的班，我溜达着就当锻炼了。
他出门的时候，那件毛背心套在秋衣外面，外面又罩了件灰扑扑的棉马甲。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过马路，背影有点驼，走路左腿稍微拖那么一下。
那是老寒腿闹的，一到变天就犯，膝盖里头跟灌了凉水似的。
我看了两眼，转身去厨房刷碗。
九点四十，我在厂里质检车间拿着卡尺量零件，手机在工服兜里震。
我没接。
手上这批件是出口的单子，公差卡在两丝以内，我停不下来。
它又震。
我还是没接。
第三回震的时候，我旁边工位的小吴拿胳膊肘捣我："陆哥，你手机响半天了。"
我腾出手来掏出来一看，三个未接，全是同一个号，区号是本地的，但不是手机，是个座机。
我回拨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公事公办："请问是陆德厚家属吗？"
我说是，我是他儿子。
她说这里是青川市柳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你父亲在十字路口被车碰了，人是清醒的，但是腿动不了，你赶紧来一趟。
我说什么路口，怎么碰的，严不严重。
她说具体你来了再说，人目前在候诊区，你快来。
电话就挂了。
我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拍，跟组长说了句家里有事，工装都没换，穿着那身蓝色连体服就往外跑。
厂门口打不到车。
我跑了二百米到公交站，正好来了一趟，我蹿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站在后门那儿，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六站地。
每一站我都觉得它停得太久。
到站我跳下去，往社区医院方向跑，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本来应该拐进去买晚上的菜，但脑子里全是"腿动不了"四个字，脚底下根本没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跑过去的时候，老郑正在他摊位上码豆角。
他后来跟我说，看见我疯了一样从市场门口冲过去，喊了我两声，我没听见。
我到的时候，父亲在候诊区最里头那排塑料椅子上坐着。
不是躺着，是坐着。
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右边小腿，青紫了一大片，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子，颜色发黑发紫，看着跟淤了好几天似的，其实才刚撞的。
他看见我进来，第一反应不是喊疼，是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腿肚子发紧，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爸你让我看看。
他说真没事，皮都没破。
我蹲下去，轻轻碰了一下他小腿肚子。
他"嘶"了一声，腿往后缩。
我说这还叫没事？
他瞪我一眼："大惊小怪。"
旁边站着个人。
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袖口上有一道灰印子，不是开车蹭的那种灰，倒像是搬过什么东西沾上的。
他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打完电话或者准备打。
他冲我点了点头，说："哥，实在对不起，我倒车的时候真没看见大爷，我全责，保险我都认，您别着急。"
我站起来，打量他。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脸上有点痘印，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带着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我姓贺，贺鸣。"
我说："哪个单位的？"
他说："盛恒达物流的，给公司开车。"
我说："你撞的我爸，你知不知道他腿本来就不好？"
他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真的对不起，哥，医药费我全出，您先给大爷看病，别的咱回头再说。"
他态度确实好。
不是那种敷衍的好，是那种真的慌了、真的觉得对不住人的好。
他跑前跑后，帮我挂号，帮我找骨科大夫，帮我推轮椅，缴费的时候他抢着掏钱，我说不用，他非塞，说这是他该出的。
我那时候没工夫跟他较劲。
拍片子的时候，父亲在里头，我在外头等着，贺鸣就站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来回好几回。
他说："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个路口有个花坛挡着，我倒车雷达刚好坏了，我探头看了一眼，没看见……"
我说："行了，先看病。"
他就不说了。
片子出来，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但大夫说老人本身关节有退行性病变，这一撞，等于把旧伤给勾出来了，后面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着力。
贺鸣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我说："你听见了？"
他点头："听见了，哥，我都认。"
从社区医院出来，我打了辆车送父亲回家。
贺鸣要送，我说不用，你自己回去处理你的事。
他站在医院门口，冲我鞠了一躬，说："哥，我明天再来看大爷。"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回到家，我扶着父亲上床，给他拿热毛巾敷腿。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那小伙子看着不像坏人。"
我说："爸，撞了您还说这话。"
他说："我看了，他眼圈都红了，是真害怕。"
我说害怕有什么用，该赔的钱一分不能少。
他说："差不多得了，别为难人家。"
我没接这话。
晚上七点多，苏晚棠回来了。
她那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着，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在玄关的灯底下亮了一下。
她换了拖鞋，把包往鞋柜上一放，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父亲一眼，说了句："爸，您感觉怎么样？"
父亲说："好多了，就是有点胀。"
她"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坐在床边，没脱外套，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我说到贺鸣说是盛恒达物流的，她手指头停了一下。
真的就停了一下，不到一秒。
然后接着划。
我说完，她头没抬，说了句："人没事就行，剩下的走保险。"
我说："保险那边我还没问，那小子说全责，但具体怎么赔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用管，该走程序走程序。"
我说："他说是给公司开车的，那应该是公司担责吧？"
她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当事人。
她说："不一定是公司，得看他当时是不是在执行工作任务。"
我说："他说他是给领导开车，那不就是工作吗？"
她没正面回我，说了句："你先把单据留好，病历、片子、发票，都留着。"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卧室中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我说了句："那个司机姓贺。"
她"嗯"了一声。
我说："叫贺鸣。"
她拇指又停了一下。
这回我看清了。
然后她说："姓贺的多了。"
我说："我没说姓贺的怎么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说："知道了。"
我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客厅，父亲睡里屋。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苏晚棠那边，卧室门关着，里头灯还亮着。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一句："……我知道了，你别急。"
我站了两秒，没推门，去了趟卫生间，回来躺下了。
第二天贺鸣真来了。
提了一箱牛奶，两袋苹果，还有一兜子排骨。
他在门口换了鞋，进来先看父亲，蹲下来问腿怎么样，疼不疼，晚上睡得好不好。
父亲说挺好的，你不用跑，上班去吧。
他说今天请了假。
他在我家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帮我收拾了厨房，把昨天剩的碗洗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我说："哥，保险那边我催了，应该这两天就有人联系您。"
我说行。
他走了之后，我父亲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了句："这小伙子，实在。"
我没吭声。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请了年假，在家照顾父亲。
苏晚棠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都九十点了。
她回来之后，跟父亲说不上三句话。
不是不礼貌，是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爸，您吃了吗？""吃了。""那行，我回屋了。"
父亲耳朵背，电视声音开得大，整个客厅嗡嗡的。
苏晚棠有两天回来，站在客厅中间，皱了皱眉头。
她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卧室。
门关得不算响，但比平时重那么一点。
我父亲听不见。
我听见了。
第三天，苏晚棠回来，父亲正看一个抗日剧，声音开到三十。
她站在玄关换鞋，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走过来，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到十五。
父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说："爸，声音小点，我明天早上有庭，得早睡。"
父亲"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把目光转回电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卧室里苏晚棠打电话，又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几个词："……别打这个电话了……我说了我知道……你处理好你自己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行了，挂了。"
我翻了个身，没再听。
半个月后，父亲说要回去。
我说你再养养，你这腿还没好利索。
他坐在那儿，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说："征儿，我在这儿，你俩不自在。"
我说没有，爸你想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小看到大，就是那种"你别糊弄我"的眼神。
他说："我耳朵背，但我眼睛不瞎。"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是苏晚棠关门那一下，还是调音量那一下，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
第二天我送他回去。
他住的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扶着他一层一层上去，他走三层就得歇一歇，扶着栏杆喘。
到楼下，他摸钥匙，手指头有点抖。
我说爸你别急。
门开了，他回头跟我说："行了，你回去吧，上班别迟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拄着拐往里走，背影在门框里越来越小。
那件藏青色毛背心还套在身上，胳肢窝底下那个洞，随着他抬胳膊，一张一合的。
我说："爸，那背心我给你缝缝吧。"
他头没回："不用。"
我下了楼，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发动。
父亲回去之后第三天，贺鸣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保险那边出了个初步方案，让我去谈。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盛恒达物流的办公室。
一个姓马的行政接待的我，三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绕来绕去。
大意就是：贺鸣当天是下班时间，不是执行工作任务，车是他自己开的，不算公司车辆使用，交强险那部分公司可以协助走，但商业险和额外赔偿，公司不承担。
我说他亲口跟我说他是给领导开车的。
马行政笑了笑，说："陆先生，给领导开车是工作时间内的事，下班了他开自己的车出去，那跟我们没关系。"
我说："他开的是谁的车？"
马行政说："这个我不清楚，你得问他本人。"
我从盛恒达出来，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给贺鸣打电话。
他接了，语气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哥，您找我？"
我说："你们公司说不认，说你是个人行为。"
他沉默了几秒，说："哥，我……我确实做不了主，公司那边有公司的说法，我一个小司机……"
我说："那你个人赔？"
他又沉默了。
然后说："哥，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我……我尽量，但我真拿不出太多。"
我说："我爸后续治疗加护理费，少说也得两三万。"
他没说话。
我说了句："你想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十月底了，青川市的风刮起来带着土腥味。
我决定起诉。
第一回，我自己写的起诉状。
我在厂里质检车间干了八年，让我量零件我在行，让我写法律文书，我真是两眼一抹黑。
我上网搜了个模板，照着填，原告被告事实理由诉讼请求，写得乱七八糟。
去法院立案窗口递材料，那小姑娘翻了两页，说："你这个，诉讼请求不明确，事实部分没有证据支撑，格式也不对，你回去改改吧。"
我说怎么改。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印着立案须知，说："照这个来。"
我拿回去改了三遍，第二回去，还是没受理。
那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可怜，说了句："你要是实在不会写，可以去法律援助中心问问。"
我去了。
法律援助中心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个牌子，进去之后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
轮到我，是个年轻律师，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姓什么我忘了。
他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的那些材料，说："你这个，证据不够。"
我说我有什么证据？
他说："你得有事故认定书，得有医院的完整病历，得有对方身份信息，得证明车辆归属，得证明对方是职务行为。你这些，缺了大半。"
我说事故认定书交警出了，医院病历我有，车辆归属我证明不了，他说是借朋友的车。
那年轻律师想了想，说："那你先把能凑的凑齐，回头再来。"
我前后跑了四趟，把行车记录仪的片段从贺鸣那儿要来了，把医院的发票、诊断证明、社区开的居住证明全凑齐了。
第三回去法院，终于给立上了。
开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到了法庭。
贺鸣来了。
他旁边坐了个人。
四十来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在法庭上混了很多年的人。
他冲我点了点头，很客气。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愣住了。
那人我认识。
不是深交那种认识，是见过、一起吃过饭那种认识。
去年所里年会，苏晚棠带我去了。
那人在苏晚棠那桌，两个人有说有笑，苏晚棠给我介绍过，说这是她所里的廖正清，做保险理赔方向的。
廖正清。
他坐在被告席上，是贺鸣的代理律师。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扭头看贺鸣，贺鸣低着头，不看我。
我再看廖正清，他正翻材料，表情很淡定，跟我不认识似的。
法官进来了，宣布开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
我盯着对面那个廖正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苏晚棠知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
廖正清是她所里的人，贺鸣是她手底下的助理。
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法官让我陈述诉讼请求。
我念了一遍，舌头有点打结。
然后廖正清站起来，说了三条。
第一条：贺鸣事发时系下班时间，非执行工作任务，不构成职务行为，盛恒达物流不承担连带责任。
第二条：涉案车辆登记在案外人名下，非盛恒达物流公司所有，贺鸣系借用，与公司无关。
第三条：原告父亲伤情经鉴定未达伤残等级，护理费、营养费主张缺乏依据。
他说话不快，一条一条的，跟背课文似的，但每一条都卡得很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法官问我有没有异议。
我说有，我说他当时就是给领导开车回来的，怎么就不是职务行为了？
廖正清推了推眼镜，说："原告，'给领导开车'和'执行工作任务'是两个概念。下班后私人行程，即便车上坐的是领导，也不构成职务行为。"
我愣住了。
法官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得磕磕绊绊。
最后法官宣判：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动。
廖正清收拾材料，跟贺鸣说了两句话，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贺鸣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然后走了。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十月底的风吹过来，我手有点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也是懵的。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条微信。
就一句话："今天开庭，对方律师是廖正清。"
她没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回厂里上班了。
那天下午我在质检车间量零件，卡尺拿在手里，量了三个件，数据全记错了。
小吴问我陆哥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其实不是没事。
是事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想。
晚上回家，苏晚棠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穿着那件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个衣架，把一件一件衣服从晾衣绳上摘下来。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她几秒钟。
她没回头，但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
然后我问："廖正清是你让他去的？"
她手上动作没停，把一件衬衫叠了一下，说："所里派的，我不知道。"
我说："贺鸣是你手底下的助理。"
她"嗯"了一声。
我说："他撞了我爸。"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这时候才转过身来。
手里还攥着个衣架。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形容不好，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你别再问了"的警告。
她说："陆征，我手下三个助理，姓贺的不是只有他一个。"
我说："我没说姓贺的，我说的是贺鸣。就是天天给你开车、给你拿卷宗、给你买咖啡的那个贺鸣。"
她没说话。
我盯着她。
她眼睛没躲，但她右手的手指头，在衣架那个横杆上来回搓。
搓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认识她七年了，结婚五年了。
她一紧张就搓手指头，以前搓笔，后来搓手机壳，现在搓衣架。
她在紧张。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
我说："苏晚棠，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她把衣架往晾衣绳上一挂，动作很轻，但挂上去之后那个衣架晃了两下。
她说："陆征，我说了，所里派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可以上诉。"
我说："上诉？我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你让我上诉？"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说："你是合伙人，你说一句话，换个律师，很难吗？"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又出来了。
像看一个不太懂规矩的人。
她说："所里有利益冲突回避制度，我没法插手。"
我说："那你帮我打。"
她说："我打不了，同样的道理。"
我说："那你帮我出个主意，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摘下来，抱着那一摞衣服，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说了句："你先把情绪放一放，我明天还有个庭，先睡了。"
门关上了。
不算响。
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又睡客厅。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卧室里又有那种压着嗓子的电话声。
这回我竖起耳朵，听清了一句。
她说："……你最近别联系我了……他起疑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我说了，你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别再来找我。"
我翻了个身，把沙发靠垫压在耳朵上。
但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了。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是我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我在想：贺鸣到底跟她什么关系？
仅仅是助理吗？
仅仅是上下级吗？
她为什么不帮我？
是不能帮，还是不想帮？
我想了很久，想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爬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条。
苏晚棠七点出门，路过厨房，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我走了。"
我说："嗯。"
她换鞋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驼色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很精神。
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端着面条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
是贺鸣发来的微信。
"哥，对不起。昨天的事，我……我真的没办法。廖律师不是我找的，是公司那边安排的。我知道您肯定生气，但我真的……对不起。"
我看了三遍。
然后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我又想了想，把手机屏幕关了。
厂里请的假到期了，我回去上班。
质检车间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卡尺在我手里，一个件一个件地过，脑子里全是廖正清在法庭上那三句话。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我脑门上。
下班时，冯哥在厂门口等我。
冯国栋，比我大六岁，车间里干了十五年，是我进厂那会儿的师傅。
他叼着烟，靠在电动车上，看见我出来，说："走，喝两杯。"
我说今天不想喝。
他说："我请，别废话。"
我跟去了厂后头那条街，一家苍蝇馆子，点了两个凉菜，一瓶白酒。
他给我倒上一杯，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疼。
他问："你爸那事咋样了？"
我说了。
从起诉说到开庭，从廖正清说到败诉，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听完，把筷子放下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媳妇不是律师吗？"
我说是。
他说："那你让她给你打啊。"
我说："对方律师就是她们所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那种……怎么说呢，"兄弟，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但里面又夹着点别的，一点心疼，一点无奈。
他没再说别的。
拍了拍我肩膀，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少喝点。"
他走后，我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那瓶白酒，我喝了半瓶。
出了馆子，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我骑上电动车，没回家，去了趟我爸那儿。
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喘了半天。
敲门。
我爸来开，穿着那件旧毛背心，手里拿着遥控器。
他说："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说："路过，上来看看你。"
他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沙发上，他坐旁边，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到十五。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说了句："官司的事，我听你妈说了。"
我说："嗯。"
他说："打不赢就算了，别折腾了。"
我说："爸，那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能说什么？
我能说我不是为了那两三万块钱，我是为了一个理？
我能说我媳妇明明能帮我但就是不帮，我憋着一口气？
我能说我怀疑她跟那个贺鸣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说不出口。
对着他，我说不出口。
他看我不说话，也没再问。
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天气预报。
明天降温，零下二度。
他说了句："明天你穿厚点。"
我说："嗯。"
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说："爸，那背心，真该缝缝了。"
他靠在门框上，笑了笑，说了句老话："穿里面，没人看见。"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骑到半路，我停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棠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是早上她发的："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我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贺鸣到底是你什么人？"
想了想，也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骑车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客厅灯没开，只有卧室那边透出一点光。
她不在。
说加班。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不在鞋柜里的黑色高跟鞋，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煮了。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剥鸡蛋，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回碗里。
手机亮了。
苏晚棠发来微信："今晚不回来了，在所里赶材料。"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来，又暗下去。
我坐在那儿，剥第二个鸡蛋的壳，剥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
蛋壳掉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晚棠的律所，锦和，在青川市排得上号。
她三十一岁做到合伙人，在所里最年轻。
她跟我说过，她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案子，不是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下巴是抬着的。
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她刚升合伙人，我请她吃了顿火锅，她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跟我说的。
她说："陆征，我这辈子，不靠任何人。"
我当时说："那你靠我呗。"
她笑了，拿筷子敲了我一下，说："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坐在这儿，剥着鸡蛋，想着五年前她那张红扑扑的脸。
和今天阳台上那个搓衣架的女人，怎么都对不上。
我把鸡蛋吃了。
洗了碗。
关了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苏晚棠。
是贺鸣。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点开看了。
"陆哥，我知道您恨我，我不怪您。但我想跟您说个事，廖律师真不是我找的，是公司法务那边安排的，说走流程。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会是他。我后来知道了，我想换，但我……我没有那个资格。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条。
"还有，那天撞了大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加了一天的班，晚上九点多才走，疲劳驾驶，倒车的时候脑子是懵的。我知道这不能当借口，但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
我看完，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不知道该恨谁。
恨贺鸣？他确实撞了我爸。
恨廖正清？他确实是在法庭上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恨苏晚棠？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
还是说，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没帮我"？
"没帮我"和"帮了对方"，是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穿着那件破背心，站在十字路口，一辆车倒过来，他躲不开，腿被撞了，他倒在地上，冲我摆手，说没事没事。
我跑过去，想扶他，但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
醒了之后，天已经亮了。
六点四十。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
然后我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工服，出门上班。
路上经过菜市场，老郑在码菜，看见我，喊了声："陆子，今天豆角新到的，嫩得很！"
我停下来，说："来一斤。"
他给我称，一边称一边说："你上回那一篮子撒了一地，我替你捡了，自己炒着吃了，嘿，真嫩。"
我笑了一下，说："那谢了。"
他说："谢什么，你那天跑那么急，你爸没事吧？"
我说："没事，养着呢。"
他点点头，把豆角装袋递给我。
我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走出菜市场，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袋豆角。
绿的，一根一根的，很齐整。
我想起那天，我扔了菜篮子就跑，豆角撒了一地。
那是二十天前的事了。
二十天。
我爸的腿还没好。
官司输了。
我媳妇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拎着豆角，站在十月底的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法院打了个电话。
我问："我想再立案，需要什么材料？"
对面说了些什么，我拿笔记了。
挂了电话，我把豆角放进电动车前面的筐里。
骑车去厂里。
路上，我又想了想。
第一回我输了，是因为我不会写状子。
第二回我输了，是因为证据不够。
第三回我输了，是因为对方律师是廖正清。
那第四回呢？
第四回我不能输。
我到了厂里，跟组长说，后面几天我可能还要请假。
组长看了我一眼，说："陆征，你这假请得有点多了。"
我说："我知道，扣工资就行。"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我在车间里，一边量零件，一边在脑子里过第四回起诉的事。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证明贺鸣那天是在执行工作任务。
我需要证明那辆车是公司的。
我需要证明廖正清跟苏晚棠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所里派的"。
但我怎么证明？
我手里有什么？
行车记录仪的片段，贺鸣发过。
公司群里，贺鸣发过开车接苏晚棠的照片。
那张照片，我截过图。
我当时是无意看到的，苏晚棠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个工作群，贺鸣发了张照片，说"方律师我到了"。
等等，不对，是"苏律师我到了"。
我截了那张图，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好玩，想着回家调侃她两句。
后来一直忘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张截图还在我手机相册里。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
照片里，贺鸣站在一辆黑色别克旁边，车门开着，苏晚棠从后座下来，穿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
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地点是锦和律所楼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存了三份。
手机里一份，云盘一份，发了一份到我自己的邮箱。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继续量零件。
卡尺夹住一个轴，我读数，记录。
手很稳。
但心里不静。
我在想，第四回，我自己上。
不请律师。
不靠任何人。
我倒要看看，我陆征，一个质检工人，能不能在法庭上把这事掰扯明白。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骑车回家，路过苏晚棠的律所，锦和，在青川市金融街那栋写字楼的十四层。
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四层的灯亮着。
她还在加班。
或者她说的加班，不一定是加班。
我没上去。
骑车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第四份起诉状。
这回我没抄模板。
我找了三个晚上，把之前三次败诉的原因全复盘了一遍。
每一条廖正清说的话，我都记着。
我一条一条地想怎么破。
写到凌晨一点，写了个大概。
我揉了揉眼睛，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明天我来看你。"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说："别买东两，家里啥都有。"
我笑了一下。
"两"打错了，应该是"西"。
他打字从来打不准。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明天开始，我要重新打这场仗。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我爸那条腿。
是为了那个在法庭上冲我点头然后走掉的贺鸣。
是为了那个在阳台上搓衣架的苏晚棠。
是为了我自己。
我陆征，三十四岁，质检工人，月薪六千二。
我没什么本事。
但我爸被人撞了，我告了三次，输了三次。
第四次，我不能再输。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但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赶不走。
就是苏晚棠站在阳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陆征，你别逼我。"
那个眼神。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远。
像看一个碍事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又扫了一遍。
亮一下。
暗一下。
我数着那道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厂里。
早上七点我到了父亲家，他刚起来，正在厨房热昨晚剩的粥。
我说爸你坐着，我来。
他说不用，就热个粥，你坐着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一手扶着灶台，一手拿锅铲，右腿明显不敢使劲，重心全压在左边。
那件藏青色毛背心还套在身上，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发灰了，像蒙了层雾。
我把粥端出来，又煎了个鸡蛋。
他坐下来吃，吃了两口，问我：“你那个官司，还打？”
我说打。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征儿，差不多行了。”
我说：“爸，这不是差不多就行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是他撞了你，他得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块咸菜，嚼了两口，说：“认不认的，腿也这样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帮他把碗洗了，然后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把那张截图又调出来看。
贺鸣站在黑色别克旁边，苏晚棠从后座下来。
我放大了看，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辆别克的车牌，我认得。
不是盛恒达物流的车。
是苏晚棠的车。
准确地说，是我们家的车。
那辆黑色别克英朗，是结婚第二年买的，落地十二万三，我出了七万，苏晚棠出了五万三。
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车牌看了很久。
贺鸣开着我们家的车，去接苏晚棠。
他说是给公司开车，说是借朋友的车。
他借的是我家的车。
我手指头有点发凉。
我截了个图，把车牌号单独放大，存好。
然后我翻了翻贺鸣之前发给我的那些消息，找到一条，是他刚撞了人那天晚上发的。
他说：“哥，车是我借朋友的，您放心，保险我走我自己的。”
借朋友的。
他管我媳妇叫朋友。
或者他根本不知道那车是谁的。
又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
那是结婚时候拍的，我和苏晚棠站在中间，我父亲坐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晚棠那天穿了件红裙子，我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打歪了，她帮我正的。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跟父亲说：“爸，我走了，有点事。”
他说：“中午不在这儿吃？”
我说：“不吃了，您自己弄点。”
他说：“行，你忙你的。”
我出了门，没去厂里，去了趟交警大队。
我要调事发路口的监控。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交警，姓什么我记不清了，他翻了翻记录，说那个路口有摄像头，但监控录像保存期是三十天。
我算了一下，事发到现在，二十六天了。
我说我能不能现在调。
他说得走流程，你得有法院的调查令，或者立案之后由法官调取。
我说我已经立案了，第四回了。
他说那你让法官开调令，我们这边配合。
我点点头，出了交警大队。
站在路边，我点了根烟。
我已经不抽烟了，戒了两年了。
但那天我买了一包，蹲在路边抽了三根。
第四回起诉，我重新写了起诉状。
这回我写了四页纸，事实部分我按时间线捋了一遍，证据清单我列了七条。
第一条，行车记录仪片段。
第二条，医院诊断证明及全部病历。
第三条，社区居住证明。
第四条，贺鸣事发后发给我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承认全责。
第五条，盛恒达物流工作群里贺鸣发的那张照片，证明他日常给苏晚棠开车，属于职务行为。
第六条，那辆别克英朗的行驶证复印件，车主是我，但日常由贺鸣使用。
第七条，事发路口的监控录像，申请法院调取。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周一早上，我去了法院，重新递了材料。
立案窗口还是那个小姑娘，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又是你？”
我说是。
她翻了翻材料，这回没挑毛病，盖了章，说：“七个工作日内开庭，你等通知。”
我说好。
出了法院，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底的天，已经冷得扎脸了。
我骑车回厂里上班。
路上经过柳河社区医院，我想起父亲该去做理疗了。
我拐进去，在康复科门口等着。
父亲在里面做电疗，我在外头候诊区坐着。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烫着小卷毛，穿一件枣红色棉袄，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陪家里人做理疗的？”
我说是，我爸，腿被撞了。
她说：“哎哟，那跟我女婿一样。”
我说：“您女婿也是被车撞的？”
她点头，说：“去年的事，骑电动车被一个面包车别了，摔的，锁骨骨折。”
我说：“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一开始对方也不认，说不是他撞的。我闺女急啊，天天去那面包车主的单位门口站着，举着个纸板，上面写‘还我老公医药费’。”
我说：“站了几天？”
她说：“三天。第三天对方就出来了，说别站了，影响不好，谈吧。最后赔了八万。”
我说：“八万，不少了。”
她撇撇嘴：“锁骨骨折，打了钢板，八万算少的。”
然后她问我：“你那个呢？赔了没？”
我说：“还在打官司。”
她“哎”了一声，说：“打什么官司啊，找找人，私了算了。打官司费时间费钱，你耗得起？”
我说：“人家不认。”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冯哥那天看我的有点像，但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过来人的怜悯。
她说：“那就是你没关系。我跟你说，这种事，你光靠法律不行，你得闹，得让他们怕。”
我没说话。
里头的门开了，父亲拄着拐出来了，裤腿还是卷着的，右腿上贴着电极片留下的红印子。
他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接你。”
他看见旁边那个老太太，愣了一下，说：“哟，钱姐，你也在这儿？”
那老太太——钱婶——笑了，说：“老陆，你腿好点没？”
父亲说：“好什么好，阴天就疼。”
钱婶说：“我女婿也是，一到变天就喊疼，跟天气预报似的。”
父亲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扶着他往外走，钱婶在后面喊：“老陆，让你儿子别打官司了，找找人，私了！”
父亲没回头，但我感觉他手紧了一下。
出了医院，我扶他上电动车后座。
他坐好了，我骑车，他在后面说：“那钱姐，你认识？”
我说：“不认识，刚才候诊的时候聊了几句。”
他说：“她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住，就一个闺女。”
我说：“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什么闹不闹的，咱不闹。”
我说：“我没说要闹。”
他说：“我知道你没说，我就是提个醒。”
我没再说话。
把他送到楼下，我扶他上到六楼，他开了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征儿，那个官司，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别打了。”
我说：“不累。”
他点点头，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里面跟电视说话：“你小点声，小点声。”
他跟自己较劲呢。
我下了楼，骑车走了。
第四回开庭是十一月中旬。
那天青川市下了入冬第一场雨，不大，毛毛的，但冷。
我穿了件灰色夹克，里面套了件卫衣，文件袋抱在怀里，怕淋湿了。
到了法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七条证据，一条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进去了。
这回开庭，贺鸣来了，但他没带律师。
他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那儿，看着比上回更瘦了。
我愣了一下。
廖正清没来。
法官问贺鸣：“被告，你的代理人呢？”
贺鸣站起来，说：“法官，我没有代理人了。”
法官说：“上次不是有吗？”
他说：“廖律师不代理了，所里把他调走了。我自己来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廖正清不代理了？
为什么？
是苏晚棠说了什么？还是所里出了什么变故？
我没工夫想，法官已经宣布开庭了。
我站起来，陈述诉讼请求。
这回我准备得很充分，一条一条念，舌头没打结。
我要求被告赔偿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合计三万四千六。
我要求被告书面道歉。
我要求确认事发时被告系执行职务行为，盛恒达物流承担连带责任。
念完了，法官问贺鸣有没有异议。
贺鸣站起来，低着头，说：“法官，我认。”
法官愣了一下：“你认什么？”
他说：“我认全责，是我撞的，我认。”
法官说：“那你对原告的赔偿金额有没有异议？”
他说：“没有异议，但我……我拿不出那么多。”
法官说：“这个后面再说。”
然后法官问我：“原告，你的证据。”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条一条递上去。
递到第五条的时候，我把那张截图打印出来，递给法官。
我说：“法官，这是盛恒达物流的工作群截图，被告贺鸣日常给锦和律所的苏晚棠律师开车，这是他的工作内容。事发当天他是从锦和律所下班后驾车离开，属于工作行为的延续。”
法官接过去看了看，问贺鸣：“被告，这个你怎么说？”
贺鸣低着头，声音很小：“那……那只是顺路。”
我说：“顺路？你开的是原告名下的车，你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苏晚棠律师，事发当天你也是从律所出来的，怎么就是顺路了？”
贺鸣不说话了。
法官又问：“车辆归属，原告你说车是你的？”
我说是，行驶证在我手里，我提交了复印件。
法官看了看，说：“被告，这个你怎么解释？”
贺鸣说：“那车……那车是我借的。”
我说：“你借的谁的？”
他不说话了。
法官说：“被告，你回答。”
他说：“我……我记不太清了。”
我说：“法官，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辆车是我和我妻子的共同财产。被告长期驾驶这辆车，作为我妻子的工作用车，这属于职务行为的一部分。”
法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然后法官说：“原告，你申请调取路口监控，调令已经发了，但监控已经过了保存期，调不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法官，那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呢？”
法官说：“已经看过了，那段只拍到碰撞那一瞬间，看不出被告当时是不是在跑活儿。”
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法官说：“原告，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想了两秒，说：“法官，我申请追加盛恒达物流当共同被告。”
法官说：“这个之前已经驳回过了。”
我说：“我手上有新证据。”
法官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材料，说：“你先交上来，合议庭研究研究。”
我把材料递了上去。
法官接了，说：“今天先到这儿，休庭，择日宣判。”
我站在原告席上，看着贺鸣从被告席上站起来。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跟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是愧疚里夹着躲闪。
这回是……我说不清，有点像“我也没辙”的那种累。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没点头，没吭声。
就那么走了。
我从法院出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扑扑一片。
我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塞进夹克里面，拉上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棠的微信。
“今天开庭了？”
我回了个“嗯”。
她问：“结果怎么样？”
我说：“还没判。”
她发了个“好”。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十秒钟，锁了屏。
骑车回厂里。
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廖正清怎么不代理了？
贺鸣说“所里把他调走了”。
这话什么意思？
是苏晚棠在背后操作的？还是所里自己定的？
要是苏晚棠真的一点没掺和，那廖正清凭什么突然撤了？
要是她掺和了，那她又为什么不让廖正清接着办？
她到底是帮了我，还是帮了她自己？
我想了半天，越想越乱。
到了厂里，小吴问我：“陆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淋了点雨。”
他说：“你歇会儿吧，这批件我帮你量。”
我说不用，拿了卡尺就上了工位。
量了十几个件，手才不抖了。
晚上回家，苏晚棠在。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手里拿着红笔在划。
我换了鞋进去，她头没抬，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
她在那儿划卷宗，划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偶尔在边上写几个字。
我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廖正清怎么不代理了？”
她红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划。
她说：“所里调整的，跟我没关系。”
我说：“真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又来了。
不是心虚，是一种“你烦不烦”的不耐烦。
她说：“陆征，我说了，所里的事我管不了。你要是不信，你去问所主任。”
我说：“我不去问所主任，我就问你。”
她把红笔搁在卷宗上，靠在沙发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说：“你问我什么？你问我是不是帮了你？我没有。你问我是不是害了你？我也没有。我只是没插手。”
我说：“你没插手，那你为什么知道贺鸣撞了我爸那天，你一点都不惊讶？”
她没说话。
我说：“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这事，你‘嗯’了一声就完了。你手底下的人撞了我爸，你就‘嗯’了一声？”
她说：“我当时在忙。”
我说：“你忙什么？”
她说：“你管我忙什么。”
我盯着她。
她没躲，但她的手指头，又开始搓了。
这回搓的是卷宗的边角，那张纸被她搓出了一个小卷。
我说：“苏晚棠，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
我说：“贺鸣，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看着我，大概看了有五秒钟。
然后她说：“他是我助理。”
我说：“只是助理？”
她说：“只是助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
她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把我惹烦了”的笑。
她说：“陆征，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你天天盯着我这些事，你不上班了？你不管你爸了？”
我说：“我在管。我在管我爸的事。”
她说：“你管你爸的事我支持，但你别把我扯进去。”
我说：“我没扯你，是你自己在这里头。”
她站起来了。
卷宗从沙发上滑下来，散了一地。
她没捡。
她说：“陆征，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这个案子，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你要告，你自己告。你要闹，你自己闹。但你别来问我，别来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
她说：“你现在的样子就是在逼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弯腰把卷宗捡起来，抱在怀里，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她说：“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她没回头，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这回关得有点响。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一张散落的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交通事故的判决书，当事人名字打了码，但案号我认得。
是贺鸣撞我爸那个案子。
不，不是。
是另一个案子，另一起交通事故。
但格式一样，法院一样。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客厅。
半夜两点多，我听见书房的门开了。
苏晚棠出来，去了趟卫生间。
我闭着眼，没动。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她走了，回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没睁眼。
但我听见了。
第二天是周日。
我去了父亲那儿。
他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拐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坏了的助听器，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助听器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一千二，他嫌贵，说不用不用，我硬给他配的。
戴了没两个月，他说有杂音，就不戴了。
现在他天天拿在手里翻，也不说去修，也不说扔。
我走过去，说：“爸，我看看。”
他把助听器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电池盖松了，我抠开一看，电池没电了。
我说：“爸，电池没了，换个电池就行。”
他说：“不用换了，我又不怎么出门。”
我说：“你不出门你在家也听不清电视，你天天开那么大声音。”
他说：“我听得见。”
我说：“你听得见你刚才我进门你都没反应。”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下楼去买了个电池，回来给他换上。
助听器“嗡”了一声，他皱着眉戴上，说：“行了行了，吵得慌。”
我说：“你适应适应。”
他“哼”了一声，把电视打开了，这回声音调到十二。
我坐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
电视里放一个养生节目，讲什么膝盖保暖。
父亲看着看着，说了句：“征儿，你那个官司，我不管了。”
我说：“嗯。”
他说：“你自己拿主意，打成什么样，爸都认。”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电视。
我在父亲那儿待了一下午。
帮他擦了窗户，收拾了阳台上的旧报纸，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一遍。
他坐在客厅里，偶尔喊我一声：“征儿，那个别扔，留着有用。”
我说：“爸，那是去年的挂历了。”
他说：“万一用得上呢。”
我没扔，叠好了塞在柜子底下。
傍晚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
我说：“爸，你进去吧，别送了。”
他站在门口，拄着拐，说了句：“征儿，你……你跟你媳妇，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
我说：“好，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说了句：“那行，你走吧。”
我下了楼，走到电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的影子。
他一个人。
我上了车，没发动，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条微信：“今晚我回我爸这边住。”
她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了车。
回父亲那儿的路上，我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旁边停了一辆黑色别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牌。
不是那辆。
但我的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绿灯亮了，我走了。
回到父亲那儿，他已经在厨房热饭了。
我说爸你歇着，我来。
他说：“就热个馒头，你坐着。”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那个破背心在灯光底下更旧了。
我说了句：“爸，明天我给你买件新的。”
他头没回：“不用，这件挺好。”
我说：“那胳肢窝底下都破成那样了。”
他说：“穿里面，没人看见。”
这句话他说了多少遍了。
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他衣服破了，我让他换，他说穿里面没人看见。
他袜子有洞，我让他扔，他说穿里面没人看见。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所有的破、所有的旧、所有的疼，都往里面藏。
不让人看见。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端着两盘菜过来，一碟炒土豆丝，一碟凉拌黄瓜。
馒头是热的，掰开了冒着白气。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根土豆丝，嚼了两口，说：“明天降温，你穿厚点。”
我说：“嗯。”
吃完饭，我洗了碗，他坐客厅看电视。
我帮他把被子铺好，他说了句：“你睡里屋，我睡客厅。”
我说：“爸，你腿不好，你睡里屋，我睡客厅。”
他说：“我睡客厅习惯了。”
我说：“你习惯了我也不能让你睡客厅。”
他瞪了我一眼，但没再争。
我给他把里屋的被子掖好，他躺下了，把助听器摘了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征儿，灯关了。”
我关了灯，出来，在客厅沙发上躺下。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儿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
苏晚棠发来一条微信：“你明天回来吗？”
我想了想，回：“后天。”
她发了个“嗯”。
然后没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
外头风大了，窗户有点响。
我裹紧了被子，强迫自己睡。
判决是五天后下来的。
我在厂里上班，手机响了，是法院打来的。
我接了，那头说：“陆征是吧？你那个案子，判决书出了，你来取一下。”
我说能不能电话里告诉我结果。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来取吧，电话里不好说。”
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父亲被律师老婆的男助理撞倒，我3次起诉都失败，她丢我2万：医药费！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