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留旧梦 古港忆流年
——崇明岛游记之一百七十八篇
作者:黄企生
霜降临海岛,西风染秋江。
时序步入深秋,霜风渐紧,草木凝露,天地褪去初秋的温润,多了几分清肃与苍凉。
我踏霜而行,漫步崇明新海镇跃进农场北端的江堤,赴一场旧港之约,寻访牛棚港沉淀半生的岁月沧桑。
一夜霜风过后,江畔芦苇尽数白头。连片苇荡凝着细碎霜珠,素白芦花随风翻涌,似漫天落雪,苍茫无际。
古人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霜凝而识岁月深。”
霜降的江滩,没有喧嚣游人,只有长风、潮水与静默的旧码头遗迹。
世人游崇明,多奔赴东滩湿地、西沙花海,鲜少有人踏足这座西北江湾的老渡口。
牛棚港,名字朴素粗粝,毫无雅致修饰,却藏着崇明北部最厚重的烟火记忆,封存着一代人的青春、别离与归途。
一、乡野溯源 霜秋寻古港缘起
牛棚港的由来,带着浓郁的农垦岁月底色,镌刻着崇明农场建设的初心过往。
上世纪六十年代,崇明西北部江滩荒草丛生、滩涂辽阔,水土丰茂、草场连片。
当地在此兴办畜牧养殖基地,沿江滩排布着整齐牛棚,朝夕牧歌回荡江湾,牛羊成群栖于滩野,淳朴乡韵漫溢江岸。
这片江湾因此得名牛棚港,质朴名字的背后,是海岛开荒拓土、自力更生的奋斗开篇。
早年崇明西北渡江要道设于仓房港,然而长江北支泥沙常年淤积,航道逐年浅涩,渡轮通航艰难,百姓渡江极为不便。
为打通海岛与江北的连通脉络,1970年,渡口正式迁址牛棚港,自此开启与江苏海门青龙港隔江对渡的通航岁月。
初建之时,港区仅有简易棚屋、简陋石阶,条件简陋、设施朴素。
历经数年修缮扩建,混凝土泊位、稳固趸船、宽敞候船室逐一落成,荒寂江滩蜕变成为便民渡运枢纽。
方寸港湾,自此牵起崇明与江北两地的民生脉络,成为海岛西北最重要的水上门户。
二、舟楫喧腾 古港承载半生烟火
路遥有言:“每一个平凡的渡口,都藏着一代人奔波的人生,载着一座城最鲜活的烟火。”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牛棚港最鼎盛繁华的岁月,也是崇明北部水陆交通的核心枢纽。
彼时交通闭塞,跨江通行全靠轮渡,这座小小港口,撑起了两岸百姓的往来生计。
天刚蒙蒙泛白,渡口便已苏醒,打破霜降江湾的清冷寂静。
四面八方的乡民、商贩、旅人接踵而至,候船室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江边摊贩林立,烟火蒸腾,叫卖声、谈笑声、车辆轰鸣声交织,填满整个江湾。
二轮代步车往返穿梭,接送往来旅客,热闹景象岁岁如常。
渡轮依潮汐而定行止,潮涨扬帆渡江,潮落泊岸休憩,江水起落间,便是日复一日的奔赴与离别。
江面上,渡轮往返穿梭,马达轰鸣、汽笛嘹亮,划破江面长空。
车辆、行人有序登船,短短千米江程,连通起崇明与海门的市井烟火、亲友乡情、商贸往来。
本地百姓走亲访友、赶集谋生,南北商贩互通物产、流转生计。
这座渡口,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民生之港、商贸之港、乡情之港。
无数人的相逢别离、生计奔波、归乡期盼,都深深镌刻在这片江滩之上。
三、渡轮载梦 铭记知青拓荒岁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途,一座港有一座港的使命。
牛棚港最珍贵的历史重量,在于承载了数万知青的青春征途。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批上海知青告别繁华都市、告别至亲故土,响应号召奔赴崇明各大农场。
无数青年辗转千里,经牛棚港渡江登岛,踏上这片荒芜滩涂,开启围垦拓荒、耕耘海岛的青春岁月。
席慕蓉说:“所有的过往皆为馈赠,所有的经历皆是成长。”
霜风凛冽的江堤,见证过少年意气;滚滚长江水,承载过滚烫青春。
他们住草棚、垦荒滩、种良田、修堤坝,在贫瘠土地上挥洒汗水、扎根奉献。
春种秋收、朝出暮归,用青春与辛劳,改写海岛荒芜面貌,筑牢崇明农垦发展根基。
每一次探亲往返,牛棚港都是必经关口。
候船的等待里,藏着少年的乡愁;渡江的风浪中,载着归乡的期盼。
码头的每一寸石阶、每一方土地,都印刻着知青的足迹,封存着一代人无悔的奉献与难忘的芳华。
四、潮落港寂 岁月沉淀世事沧桑
世事更迭,江河变迁,人间繁盛终有归寂之时。
长江北支常年泥沙淤积,航道持续变浅,渡轮候潮时间越来越长,通航效率大幅降低。
随着时代发展,陆上高速、跨江大桥、新式交通路网陆续建成,陆路交通彻底取代传统轮渡。
昔日依赖渡运通行的时代,悄然落幕。
2002年,牛棚港至海门青龙港航线正式停运,三十二载舟楫往来、烟火喧嚣,从此画上句号。
昔日人声鼎沸的渡口,骤然归于沉寂。
曾经熙攘的候船室人去楼空,门窗斑驳陈旧,墙面褪去往日色彩。
引桥锈蚀荒芜,趸船悉数撤离,石阶爬满青苔,往日车马喧嚣的盛景,彻底消散在江风潮声里。
年年霜降,岁岁芦花。
如今再来牛棚港,再也听不见嘹亮汽笛,看不见穿梭渡轮,遇不见往来旅人。
唯有浩荡长江奔流不息,连片芦花经霜绽放,西风过处,苇浪翻涌,满目清寂苍凉。
五、旧港新生 静守海岛岁月悠长
苏轼有言:“人间有味是清欢,世事无常是寻常。”
褪去喧嚣的牛棚港,并未被岁月遗忘,而是以全新姿态,静静守护崇明西北江湾。
今日的牛棚港,褪去交通枢纽的功能,转身成为原生态江滩湿地、霜降赏秋的静谧秘境。
港区周边生态持续修复,滩涂整洁、草木繁盛,芦花漫漫、江风浩荡。
曾经的农垦渡口、离别码头,化作崇明珍贵的生态记忆地标。
它是海岛交通变迁的活化石,是农垦岁月的见证者,是知青青春的存放地,更是两岸百姓乡情记忆的寄托载体。
岁岁霜降,芦花飞雪,江潮往复,岁岁年年。
旧港无言,却记得所有奔赴与别离、繁华与落寞、青春与沧桑。
它见证崇明从荒滩农场,蜕变为世界级生态岛;见证闭塞海岛,迈入四通八达的新时代。
潮起潮落皆过往,一港沧桑藏流年。
这座朴素无名的牛棚港,藏着崇明最质朴的奋斗史、最温柔的人间情、最厚重的岁月魂。
霜落江滩,风吟旧梦。
愿这湾江水长流,这片芦荡常青,这段岁月永被铭记,让沧桑古港,在时光深处静静伫立,岁岁安然、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黄企生,原南京军区装备部副部长,少将军衔。毕业于南京大学哲学系和国防大学基本系指挥员班。从军40年,长期从事新闻宣传与政研工作,曾任原南京军区政治部副秘书长兼政硏室主任。退休九年,笔耕不辍,一直坚持给今日头条写哲理性文章和游记散文。旨在锻练思维,启迪认知,与时俱进,跟上时代潮流,防止“思想上”和身体上的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