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5年的秋天，北方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刮在脸上不算刺骨，却能把心里那点零碎的情绪都吹得清明。

我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看着师傅们搭红色的喜棚，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小远，你再去看看喜字贴全了没？堂屋的梁上还得再补一个大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嗓门因为连日的忙碌显得有些沙哑。

“知道了妈。”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

脚下的水泥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开得正旺的月季，是母亲特意从邻居家挪来的，为的就是添点喜庆劲儿。

还有三天就是我结婚的日子，家里到处都透着忙碌的热闹。

正往梁上贴喜字，院门口传来了电动车的刹车声，我探出头一看，是姑姑来了。

姑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亮，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包，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车把才站稳。

“姑姑来了。”我放下手里的胶水和喜字，迎了上去。

“哎，小远，忙着呢？”姑姑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的亲热，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搭喜棚的师傅身上，“这棚子搭得挺气派啊。”

“都是师傅们手艺好。”我接过她手里的布包，“快进屋坐，我妈在厨房呢。”

进了堂屋，姑姑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指尖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你爸呢？”姑姑喝了一口水，问道。

“去镇上买烟酒了，下午就回来。”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姑姑你这次来，不用特意跑一趟的，结婚那天你过来就行。”

姑姑笑了笑，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我面前：“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结婚，姑姑肯定要提前来看看。”

红包是普通的红色油纸包，边角有些褶皱，看得出来是放了有些日子的。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去接。倒不是嫌弃什么，只是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随礼大多是婚礼当天当着众人的面递上，提前送来的倒是少见。

“拿着啊，小远。”姑姑把红包往我手里塞，“姑姑条件你也知道，没什么大钱，这点心意你可别嫌少。”

我只好接了过来，红包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谢谢姑姑。”我把红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好意思当场打开。

姑姑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我媳妇的情况，彩礼给了多少，婚礼准备得怎么样。我都一一答了，语气尽量平和。

其实我和姑姑的关系不算亲近。我爸兄弟三个，姑姑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按说应该最受宠，可偏偏她性子有些斤斤计较，和几个兄弟的关系都一般，尤其是和我爸，前几年还因为宅基地的事儿闹过别扭，好几年没怎么来往。

这次我结婚，我爸本来没打算主动通知她，是我妈说毕竟是亲姑姑，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不通知显得咱们不懂事，我爸才不情不愿地打了电话。

02

姑姑坐了没半个小时，就说家里还有活儿要干，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又反复叮嘱我：“结婚那天别太忙，注意身体，姑姑肯定准时到。”

“好，姑姑你路上慢点。”我看着她骑上电动车，慢慢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屋。

刚进屋，母亲就从厨房走了出来，擦了擦手问：“你姑姑走了？她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就是来送了个红包。”我指了指桌子上的油纸包。

母亲走过去，拿起红包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倒是挺积极，还提前送来了。”

“打开看看？”我问道。

母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红包。里面是两张十元的纸币和一张五元的纸币，还有五张一元的，加起来正好三十块钱。

看到钱的那一刻，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也太不像话了！现在谁家随礼还随三十块钱？就算是关系再一般的街坊，也得随五十块钱，她可是你亲姑姑啊！”

我倒是没觉得特别意外。姑姑家的条件确实不好，姑父常年有病，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几亩地全靠姑姑一个人打理，还有一个儿子在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妈，算了。”我把钱重新塞进红包里，“她有这个心意就不错了，多少都是份情分。”

“什么叫算了？”母亲有些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忘了前几年她和你爸闹宅基地的事儿了？那时候她怎么不算了？现在你结婚，她随三十块钱，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这有什么打脸的。”我拉着母亲坐下，“随礼本来就是自愿的，她条件不好，咱们也不能逼她。再说了，咱们结婚是为了高兴，犯不着因为这点钱生气。”

“你就是太老实了。”母亲叹了口气，“我不是嫌钱少，是嫌她这份心不诚。你大伯家的儿子结婚的时候，她随了一百块钱，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三十了？”

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大伯家的堂哥结婚是在三年前，那时候姑姑确实随了一百块钱。不过我也清楚，那时候姑姑家的儿子还没上高中，姑父的病也没现在这么严重，条件比现在好不少。

“那时候她条件不一样。”我说道，“现在她家里困难，少随点也正常。再说了，堂哥结婚的时候，大伯家办的场面比咱们大，姑姑随礼多也是应该的。”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看到我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吧，随你。反正这钱我记下了，以后她家里有事，咱们也照着这个标准来。”

我没接话，把红包放进了抽屉里。其实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波澜，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把关系搞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下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买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烟酒和糖果。母亲把姑姑随礼的事儿告诉了父亲，父亲听了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她愿意随多少就随多少，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看到父亲和我态度一样，母亲也就没再抱怨。

03

结婚那天，场面虽然不算特别大，但也热热闹闹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姑姑也准时到了，穿着一身新衣服，还帮着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的，看起来很是热情。

敬酒的时候，我和媳妇走到姑姑面前，姑姑端着酒杯，脸上笑开了花：“小远，祝你和媳妇新婚快乐，百年好合！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包容，互相体谅。”

“谢谢姑姑。”我和媳妇敬了她一杯酒。

姑姑喝了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进我媳妇手里：“拿着，甜甜蜜蜜的。”

媳妇笑着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天姑姑一直待到酒席结束才走，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和我爸打了招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心里觉得，或许是我之前想多了，姑姑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

婚礼结束后，我和媳妇开始了新的生活。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在城里租了房子，不常回村里。偶尔回去一次，也很少能碰到姑姑，就算碰到了，也只是简单地寒暄几句，没什么深入的交流。

关于随礼的那三十块钱，母亲后来又提过几次，每次都有些愤愤不平，我和父亲都只是劝她别往心里去。时间久了，母亲也就不再提了，只是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我和姑姑之间，也就维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可我没想到，六年之后，姑姑家办白事，我随礼三十一块钱的举动，会在村里引起那么大的波澜。

2021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一些。刚进十二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都覆盖在一片白色之中。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突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小远，你姑姑家出事了。”父亲的声音很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姑父没了，昨天晚上走的。”父亲说道，“是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虽然知道姑父常年有病，但没想到会走得这么突然。

“什么时候办丧事？”我定了定神，问道。

“后天出殡，你和媳妇能回来吗？”父亲问道。

“能，肯定能。”我说道，“我现在就跟领导请假，下午就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立刻跟领导请了假，然后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媳妇听了之后也很惊讶，让我收拾好东西，她下班之后直接过来找我，一起回村里。

04

下午的时候，我和媳妇买了些水果和纸钱，开车往村里赶。雪天路滑，车速不敢太快，平时两个小时的路程，我们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

刚到村口，就看到姑姑家的方向挂着白色的幡，寒风把幡吹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悲凉的气息。

车子停在姑姑家的门口，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和街坊，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姑姑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正坐在院子中间的草席上，不停地抹着眼泪。

“姑姑。”我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姑姑抬起头，看到是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小远，你来了……你姑父他……他就这么走了……”

“姑姑，你节哀。”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保重身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媳妇也在一旁安慰了她几句。

这时候，表哥走了过来。表哥比我大两岁，常年在外面打工，这次也是赶回来奔丧的。他的眼睛也红红的，看到我们，点了点头：“小远，嫂子，你们来了。”

“表哥。”我喊了一声，把带来的水果和纸钱递给他，“一点心意，你收下。”

表哥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我们带到堂屋，让我们给姑父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随礼钱，递给表哥：“表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表哥愣了一下，没立刻去接，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记账先生。记账先生是村里的老会计，正拿着本子和笔，准备记账。

我手里拿的是三十一块钱，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一张一块的。

周围的亲戚和街坊看到我递过去的钱，都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惊讶和疑惑。

“小远，你这……”表哥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表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又把钱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平静。

记账先生也停下了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姑姑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看到我手里的三十一块钱，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悲伤一下子被惊讶和愤怒取代。

“小远，你什么意思？”姑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姑父走了，你就随三十一块钱？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好欺负？”

“姑姑，我没那个意思。”我平静地说道，“六年前我结婚的时候，你随了三十块钱，现在我随三十一块钱，比你多一块，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的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姑姑身上。

姑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六年前你结婚，我随三十块钱怎么了？那时候我家里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你姑父走了，你就用这点钱来打发我？你太绝情了！”

“我绝情？”我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姑姑，当初我结婚的时候，你随三十块钱，我妈虽然生气，但我还是平静接受了，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现在你家办白事，我随三十一块钱，比你当初多一块，怎么就绝情了？”

“那能一样吗？”姑姑提高了嗓门，“结婚是喜事，随多随少都是心意。现在是白事，是我家最难过的时候，你随这么点钱，就是在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我说道，“随礼本来就是礼尚往来，你当初随我多少，我现在随你多少，只不过多了一块钱，算是利息。再说了，我随礼的多少，取决于你当初对我的态度，不取决于你家现在是什么事。”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姑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05

这时候，父亲走了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小远，别说了。”

“爸，我没说错。”我看着父亲，“当初姑姑随我三十块钱，我没说什么。现在我随三十一块钱，她却觉得我羞辱她，这道理讲得通吗？”

大伯也走了过来，对着姑姑说道：“妹子，你也别生气。小远结婚的时候，你确实只随了三十块钱，现在他随三十一块钱，虽然有点较真，但也没什么大错。都是一家人，别因为这点钱闹得不愉快。”

“大哥，你怎么也帮着他说话？”姑姑说道，“我那时候家里困难，随三十块钱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现在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就随三十一块钱，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姑姑，你当初随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打我的脸？”我说道，“我结婚是人生大事，你随三十块钱，周围的亲戚街坊谁没看到？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不好意思？”

其实我心里清楚，姑姑当初随三十块钱，确实有家里困难的原因，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和我爸之前的矛盾，故意少随点钱，恶心我们一下。只是那时候我觉得没必要计较，才平静接受了。

“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躲。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道，“我今天随三十一块钱，就是要让你知道，礼尚往来是相互的。你对我什么样，我就对你什么样。”

这时候，村里的老支书走了过来。老支书今年七十多岁了，在村里很有威望，看到我们这边吵了起来，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都少说两句，现在是办丧事，别让逝者不安。”

姑姑看到老支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立刻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还哭着说：“支书，你评评理，小远他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老支书听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然后说道：“妹子，小远结婚的时候，你随了三十块钱，这事是真的吗？”

姑姑点了点头：“是真的，但我那时候家里困难……”

“困难是困难，但礼尚往来的道理不能忘。”老支书打断了她的话，“小远结婚，你随三十块钱，现在你家办白事，小远随三十一块钱，虽然多的不多，但也没失礼。再说了，当初你和小远他爸闹矛盾，少随点钱，是不是也有赌气的成分？”

姑姑被老支书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不再说话。

老支书又看向我：“小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毕竟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较真也不好。逝者为大，先把丧事办好了再说，别让亲戚街坊看笑话。”

我知道老支书是为了我们好，不想让我们在这个时候闹得太僵。其实我也没打算真的和姑姑闹僵，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当初她那么做，我是记在心里的。

“支书，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三十一块钱递给表哥，“表哥，你收下吧。不管怎么样，姑父走了，我作为晚辈，理应尽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