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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厂里辞退了一个顶尖镗工,9500块工资一分没给。他没吵没闹

镗床底下那本笔记今天厂里出了一件邪乎事。
早上八点刚过,人事科的小姑娘踩着高跟鞋进了镗工车间,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站在老郗跟前没敢大声说话,只小声说了一句:“郗师傅,您去趟办公室签个字,活儿不用干了。”
老郗没抬头。
他正蹲在那台老镗床旁边,左手捏着一把自个儿磨的镗刀,右手拿废棉纱擦刀刃上的屑。刀尖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眯着眼,像摸小孩后脑勺似的,顺着刀口一点点摸过去。
“郗师傅?”小姑娘又喊了一声。
老郗这才抬头。他脸上有一道机油印子,从颧骨斜到下巴,也不知是啥时候蹭上的。他把手里那把刀轻轻放在机床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裤膝盖上的灰,说:“走吧。”
人事科里,车间主任马洪斌坐在转椅上,眼皮垂着,不敢跟他对视。
“郗德山,厂里研究决定,镗工组精简人员,你今天起不用来了。上月考勤系统显示你迟到三次,按厂规,当月工资暂缓发放,先办交接。”
老郗听着,没吭声。
马洪斌是他师侄。当年老郗带马洪斌师父——也就是老郗的师兄——学镗床的时候,马洪斌才上小学,在车间门口啃冰棍,叫老郗“郗叔”。后来师兄脑梗走了,老郗把师兄这侄子当半个徒弟带,教他听镗床声音、看铁屑颜色、摸刀杆震动。马洪斌倒是聪明,可心没在机器上,全在人情世故里。
老郗没吵,没闹,甚至没问“凭啥”。
他转身回车间,把那台老镗床关了,主轴停转,冷却液管子盘好,台面擦得锃亮。然后从床肚子底下拽出那只帆布工具包——包是二十多年前他师父传给他的,边角补了三四回,拉链换过两次。
他把自己磨的镗刀、铰刀、刮刀,一把把摆进去,码得跟药房抽屉似的。最后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皮发软,边角起毛,写着“镗床杂记 郗德山”。
他犹豫了一下,没把本子放包里,搁在了工具箱最上层。
马洪斌在门口看着,咽了口唾沫,说:“郗叔,不是我不留你,新来的苟主管说数控一刀流,老镗床迟早淘汰……”
老郗拎包走到他跟前,淡淡说了一句:“你爹当年跟我说,机器认人,不认帽子。你记住就行。”
说完,他出了车间。
没回头。
厂子叫“恒裕机械”,在城西老工业区,主要接外地农机变速箱、小型工程机械配件。老郗五十一岁,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
说他是顶尖镗工,一点不夸张。
镗工是干啥的?大白话讲,就是在铁疙瘩上挖孔、修孔,孔得圆、得正、得光,差一丝——一丝是零点零一毫米——整机装上就哆嗦,轻则异响,重则断轴。
恒裕这台老镗床,德国八几年出的,没数控系统,全靠手轮、靠耳朵、靠手心那点分寸。图纸标公差正负两丝,老郗干出来能控在半丝里,用千分表一打,质检员都懒得复核。
可这两年厂里换了股东,新派来个主管,姓苟,叫苟润东,三十七八岁,穿西装不打领带,爱说“降本增效”。
苟主管带来一套说法:老镗床费人工,老郗一个月九千五,太贵;年轻人开数控,批量走,效率高。
马洪斌架不住苟主管天天吹耳边风,加上师叔性子硬,不巴结、不送礼、不陪喝酒,便动了心思。
更关键的是,苟主管把自己表弟安进镗工组,叫小陶,二十四岁,技校刚混出来,嘴甜手生。
小陶来了俩月,跟老郗学了个皮毛,就到处说“镗工没啥神秘的,数控参数一输,谁都能干”。
老郗听过,只笑了一下。
他跟死去的老伴生前常说一句话:“手艺人别跟嘴皮子争,活儿会说话。”
老伴走那年,女儿郗雪茹十九,正上大专。如今郗雪茹在市医院做护士,二十四岁,谈着个对象,没敢跟爹提结婚,怕他攒钱买房压力大。
老郗一个人住厂外老家属院,两间平房,院里种棵石榴树。他下班回来,先洗手,再用搪瓷缸喝口温水,翻两页笔记。
笔记里记的不是大道理,全是土经验:
“三月潮,铸铁发阴,进刀减一成。”
“听主轴声发闷,不是刀钝,是镗杆微弯。”
“紫铜垫片别用新锉,旧锉才不吃刀。”
这些字,没一个华丽的,可全是用废品、扣钱、半夜睡不着试出来的。
被辞退这天中午,老郗没去路边摊,也没买烤串。
他去医院食堂找了闺女,端了碗小米粥,就着一碟咸菜,坐塑料凳上慢慢喝。
郗雪茹穿白大褂,下班间隙跑出来,看爹工装都没换,问:“爸,你咋这时候来?”
“歇半天,看看你。”老郗把粥喝到底,碗底舔干净,“你别跟你妈说啊——她坟头我清明刚去过——我这阵厂里不忙。”
闺女信了半句,塞给他两百块钱:“别老舍不得吃。”
老郗没接:“我有。你留着买双好鞋,值班别冻脚。”
下午,他回家属院,把工具包放床下,拿把小锄头去院里刨石榴树底下的草。刨两下,坐小马扎上晒太阳,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师父——也就是马洪斌他爹那辈的师兄——站在老镗床前,拿粉笔在铁板上写:德山,机器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早晚糊弄你。
醒来天快黑了。
手机响,是车间夜班看门的老周头:“郗哥,厂里炸锅了!那批发给河北的变速箱壳体,镗孔全超差,苟主管骂人骂到嗓子冒烟,洪斌挨踹似的在车间转圈呢!”
老郗“嗯”一声:“该。”
“可他们翻你那笔记本翻不着,急疯了!马洪斌让我问你,本子你拿没拿?”
老郗摸着裤腿上的泥:“没拿,搁机床工具箱上了。那是厂里东西,我没拿。”
老周头叹气:“那你……”
“我吃饭了。”老郗挂了。
他进屋煮了把挂面,卧个鸡蛋,连汤喝完。
夜里九点,手机又响。
这回是马洪斌。
电话一接通,那边声音都劈了:“郗叔!郗叔你听我说,那批壳体是明天一早发车的,镗孔偏了三丝,装配车间试机直接卡死,河北客户放话,交不上合格件,订单作废,违约金二十八万!数控班调了五遍参数,越调越歪,小陶手抖得扶不住刀……郗叔你回来!工资我今儿就让财务转你,再给你补两千辛苦费!”
老郗拿着手机,站在石榴树影子里。
他没立刻说话。
风把树上最后一片干叶吹下来,落在他鞋尖。
“郗叔?你说话啊!”
老郗慢吞吞开口:“洪斌啊,我早上被你辞退的时候,你说我迟到三次,工资暂缓。现在机器张嘴了,你才想起我。”
马洪斌带着哭腔:“叔,我浑蛋,我糊涂,我被人忽悠了!你救救场,以后镗工组你说了算,苟润东他表弟滚蛋!”
老郗沉默一会儿,说:“把九千五结了。我不额外要钱。结了,我去。”
“转!马上转!财务手机银行等着呢!”
“再给小陶留条活路。”老郗补一句,“他不是坏,是没挨过打。别开除,让他从擦机床学起。”
马洪斌连声应下。
十分钟后,手机“叮”一声,短信跳出来:到账九千五百元。
老郗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进屋换上干净工装,拎包出门。
打车回厂。
车间灯火通明,像半夜出殡又像接生。
苟润东西装脱了搭在肩上,满头汗,看见老郗进来,嘴张了张,没敢叫“老郗”,也没敢叫“郗师傅”,最后憋出一句:“郗老师,您看看……”
老郗没理他,直奔老镗床。
机床旁堆着十七个灰铸铁壳体,每个脸盆大,沉甸甸的。千分表架在台面上,指针红区乱跳。
他先没动手。
他蹲下,侧耳贴机床主轴箱,听了十来秒。又伸手摸镗杆,掌心贴上去,闭眼。
马洪斌、苟润东、小陶,还有几个夜班工,屏着气看他。
“郗叔,咋样?”马洪斌小声问。
老郗睁开眼:“不是刀的问题。是床身导轨松了半丝,加上这批铸铁有砂眼,硬走刀就往一边啃。数控按死参数走,越走越偏。”
小陶脸白着,攥着手套:“那、那咋办?重铸壳体来不及……”
老郗从包里摸出一把紫铜刮刀,又取块自制紫铜垫片,垫在镗杆后托架底下,调了半圈预紧。然后手动摇手轮,转速放到最低,进刀量调到平时三分之一。
他干得很慢。
每走刀三下,退半圈,拿废纱擦一次铁屑,侧耳听声。
镗床“嗡——嗡——”低响,像老牛反刍。
第一个壳体修完,千分表一打:公差零点零零八毫米,合格。
第二个,第三个……
到后半夜两点,十七个全过检。
苟润东看着质检单,手直抖,想递烟,老郗摆手:“戒了。”
马洪斌端来一碗方便面,老郗没吃,只喝了半杯开水。
小陶红着眼眶过来,鞠个躬:“郗师傅,我之前嘴贱,我错了。”
老郗把那把紫铜刮刀递他:“拿着。以后记住,镗孔先镗心,心不正,孔就歪。”
小陶接刀,手抖得更厉害。
老郗收拾包,把工具一件件归位。马洪斌拦:“郗叔,你别走,我明儿跟股东说,返聘你当技术顾问,月薪照旧,再补补偿金……”
老郗摇头。
他走到工具箱前,拿起那本牛皮纸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添了一行:
“导轨螺丝每季紧一回,别等它说话。”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原处。
“厂是你们的了。机器我教过它规矩,你们守不守,看自己。”
他出了车间。
门外夜风冷,石榴树影子歪在墙根。老郗把工装领口掖紧,沿着厂区外水泥路往回走。
身后,苟润东低声问马洪斌:“这老爷子……真不回来了?”
马洪斌看着郗德山背影,半天说一句:“他早就不是给谁干活了。他给自己活。”
第二天起,厂里没再提老郗回来。
但诡异的是,那台老镗床再没出过大错。小陶天天提前半小时到,擦机床、紧导轨、记声音,把老郗那本笔记抄了三遍。
马洪斌再不敢乱裁老技工。
有回股东来视察,问苟润东:“数控化进度咋样?”苟润东看看镗工组,改口说:“老设备留着,当种子。”
老郗没闲着。
他在家属院支了张小桌,帮附近修车铺修刹车毂、给农机户镗犁刀轴孔。不标价,给多少拿多少。手稳,口碑传开,活儿排到俩月后。
郗雪茹休班回来,看爹在院里磨刀,阳光打在他鬓角白头上,问:“爸,你不当老师傅了,屈不屈?”
老郗把刀举到眼前照了照:“啥老师傅。就是个使铁的。活儿有人用,就行。”
秋天,石榴熟了,掉俩在墙根,老郗捡起来,洗了,装一小塑料袋,让闺女带医院分给同事。
冬天,马洪斌拎着两盒点心来过一回,进门拘拘束束,叫了声“郗叔”,说厂里接了批新活,精度要求更狠,小陶能独立干基础件了,但遇上异形铸件还懵。
老郗给他倒了杯热水,没留饭,只说:“让小陶记:声音发尖,不是快,是刀要崩;铁屑卷成弹簧状,是吃刀太深。”
马洪斌拿手机记,记完,点心放桌上,走了。
老郗后来把那点心转送了隔壁独居的聋婶。
开春,河北那客户又来单,点名“恒裕镗工组出品”。苟润东亲自进车间盯质量,再不敢提“老镗床淘汰”。
小陶二十五了,手上有茧了,见人谦和,干活不飘。
有回电视台来拍“老手艺”,镜头对准老镗床,小陶对着话筒说:“我师父没教我耍帅,教我听机器叹气。”
记者问:“你师父为啥走的?”
小陶低头:“因为我们先忘了敬活儿。”
镜头没拍到老郗。
老郗那天在家属院给聋婶修完煤炉,坐小马扎上剥蒜,听见电视里放这段,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工具包还在床下,帆布面洗得发白。
包里那把最爱的镗刀,刃口依旧亮。
人这一辈子,不怕被辞退,不怕没钱,怕的是手里的活儿,先在自己心里锈了。
老郗没锈。
他只是把机器交回给愿意听它说话的人。
风过院墙,石榴树冒了新芽。
老镗床在厂里转着,声音稳当,像谁在低低哼一句 《旧歌》。

镗床底下那本笔记(续)老郗从恒裕机械走出来,日子没像旁人想的那样塌了天。
家属院那两间平房,月租八十块,归厂里老家属区管委会管,算他师父那辈留下的福利,只要厂子不倒,他就住得下去。水费电费自己掏,冬天烧煤炉,夏天一把蒲扇,花销不大。
被辞退头一个月,他手头紧,但没跟闺女开口。郗雪茹不知道爹已经没班上,还以为厂里调休,偶尔发微信问"今天加班不",老郗回"不加班,在家歇着",打几个字,手机搁一边,坐小马扎上发呆。
他不是没想过再找活儿。
城西工业区这几年走下坡路,好几个厂子关了门,铁栅栏上挂锁,锈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剩下的厂子也在缩编,四十往上的老技工,除非有绝活,不然没人敢要——不是手艺不行,是社保交得贵,老板心疼钱。
老郗骑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帆布兜,跑了四五个厂子。
头一家是做液压件的,叫"盛鑫重工",门口保安拦着,说人事不招人。老郗说我不是来应聘的,我看看你们镗床啥型号。保安瞅他一眼,放他进去了。车间里一台新数控镗铣,一个小年轻在操作,编的程序,走刀路径绕来绕去,明明一刀能走完的活儿,他分了三刀。老郗站旁边看了两分钟,忍不住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这刀路绕远了,直接走斜线进刀,省一半时间。"
小年轻抬头瞪他:"你谁啊?"
老郗把兜里那本笔记摸出来,翻到一页,递过去:"你看这个,斜线进刀的夹角计算,我标了。"
小年轻扫了一眼,没接:"我们不需要老师傅,我们有数控。"
老郗把本子收回去,没再多说,走了。
第二家是农机配件厂,老板姓焦,五十来岁,胖,穿皮夹克,坐在办公室里嗑瓜子。老郗进去,说自己是镗工,二十六年工龄,公差能控半丝。焦老板把瓜子壳吐进搪瓷缸,上下打量他:"九千五干不干?"
老郗说:"你开多少?"
"四千五,包吃住。"
老郗没还价,转身就走。
焦老板在后面喊:"你这手艺四千五还嫌少?外面技校毕业生三千都抢着来!"
老郗没回头。
他不是嫌钱少。他是嫌那句话——"技校毕业生三千都抢着来"。这话听着像买菜,手艺跟白菜一个价。他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手艺人的价不是老板定的,是活儿定的。"可现在这世道,活儿认机器,不认人。
第三家没去成。骑车到半路,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走了两里地,找修车摊接上链子,花了五块钱。修车师傅是个瘸腿老头,姓吕,跟他聊了两句,说:"你这车该换了,二八大杠早淘汰了。"
老郗说:"能骑就行。"
吕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不像修车的,手太干净。"
老郗笑笑,没解释。
链子接好,他没再往第四家去。骑回家属院,把车支在石榴树下,坐在小马扎上,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跑了半辈子机床,手比脑子还灵,可到了这岁数,手艺成了没人要的旧书,搁在架子上落灰。
转机是聋婶给的。
聋婶真名没人叫,她耳朵背,六十多岁,独居,住在老郗隔壁那排平房最里头。她男人早年出车祸没了,没儿女,靠低保和捡纸壳过日子。老郗平时帮她修修煤炉、换换灯泡,她就拿把空心菜或者两个鸡蛋回过来。
那天老郗在院里磨刀,聋婶颠颠跑过来,手里攥张纸条,比划着喊:"德山!德山!我侄子说他们厂里机器坏了,找不着人修,你看看去?"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个地址:城东"宏达农机维修",联系人吕建军。
老郗想了想,骑上车去了。
宏达农机维修是个小门面,临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满拖拉机底盘、收割机割台、旋耕机齿轮箱。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上,满脸油污,正拿锤子敲一个变速箱壳体,敲得火星子乱飞。
"你就是吕建军?"老郗推车进去。
汉子抬头,脸上机油糊成花脸猫:"你是?"
"聋婶让我来的。听说你机器坏了。"
吕建军站起来,在工装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老郗:"你懂镗床?"
"干过二十六年。"
吕建军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这不是大厂,没镗床,就一台旧钻床,一台砂轮机。你这大手艺,来我这屈才了。"
老郗扫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你这是修啥?"
"雷沃谷神收割机的变速箱,轴承座孔磨大了,装上去跑半天就松旷,客户催着要,我拿电焊补了又镗,越补越歪。"
老郗蹲下,摸了摸那个壳体,又看了看轴承座孔,拿手指在孔壁上划了一圈。
"你用电焊补的?"
"对,没别的办法,孔磨大了零点三毫米,不补没法用。"
老郗摇头:"铸铁电焊补,内应力大,补完硬度不均匀,再镗就偏。你这是硬伤。"
吕建军苦笑:"那咋办?换壳体,客户不肯出钱,一个壳体八百多,他这台破收割机总共才值三千。"
老郗想了想,说:"有个土办法,你有没有紫铜板?"
"有,薄的有,两毫米的。"
"够用。你去找个车床,把轴承座孔再镗大两毫米,然后车个紫铜套,壁厚一毫米,压进去,再在铜套里镗到标准尺寸。紫铜软,能贴住孔壁,轴承装上去正好。"
吕建军愣住了:"这……能行?"
"行不行试了就知道。铜套车的时候注意过盈量,千分之五到千分之八,压进去别用锤子硬砸,用液压机慢慢压。"
吕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哥,你真是行家!这法子我听老师傅提过,叫'镶套修复',可我不知道具体咋弄。你帮我干?工钱好说!"
老郗说:"工钱不急。你先找车床,找到了叫我。"
吕建军当天就联系了附近一家小加工厂,借了一台旧车床。老郗花了半天时间,量尺寸、算过盈、车铜套、压装、再镗内孔。干完拿游标卡尺一量,公差零点零二毫米,合格。
变速箱装回去,试车,运转平稳,没异响。
客户是个种粮大户,姓宋,开这台收割机收玉米,当场试了十分钟,下来拍着机器说:"吕师傅,你这手艺绝了,跟新的一样!"
吕建军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塞给老郗三百块钱。
老郗推回去一半:"一百五够了,料钱你出就行。"
从那以后,宏达农机维修的活儿,老郗断断续续接了一些。不是天天去,有难活儿吕建军搞不定的,一个电话,老郗骑二八大杠过去,蹲在地上干半天,拿个一两百。
活儿不固定,但够糊口。
郗雪茹是秋天发现爹没上班的。
那天她休班,买了只烧鸡回家属院,推门进去,看见老郗坐在院里,面前摆着一堆齿轮和轴承,正拿煤油洗零件。石榴树上结了几个青果,还没红。
"爸,你咋不上班?"她把烧鸡放桌上,看见爹工装上没机油印子——在恒裕的时候,他工装天天有油。
老郗手没停:"厂里检修,放了一阵假。"
"检修放这么久?"
"嗯,设备更新,停了。"
郗雪茹不是傻的。她翻了翻屋里,没看见老郗平时挂在墙上的工牌,工具包搁在床底下,落了薄灰。她心里咯噔一下,没再追问,但手机偷偷搜了"恒裕机械",没搜出啥,又给马洪斌打了个电话。
马洪斌接了,支支吾吾:"雪茹啊,你爹他……厂里调整,暂时没排班,不过他技术好,随时能回去……"
郗雪茹挂了电话,眼眶红了。
她没当场戳穿。
第二天,她买了两斤排骨,回家属院炖上,等爹回来。老郗推门进院,她装着没事,盛饭端菜。吃到一半,她开口:"爸,你别瞒我了,马洪斌跟我说了。"
老郗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被辞退了。"
老郗把排骨嚼完,咽下去,说:"不是辞退,是精简。厂里要数控,我那台老镗床跟不上。"
"九千五的工资,说没就没了?"
"给了。"
"给了多少?"
"九千五,一分不少。"
郗雪茹鼻子一酸:"爸,你咋不跟我说?我都能养你。"
老郗放下筷子,看着闺女。她二十四了,白大褂底下穿着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戴着医院发的蓝色口罩,勒出印子。她从小没享过福,妈走后,爷俩相依为命,她大专三年半工半读,毕业进医院,第一个月工资给爹买了件羽绒服,老郗穿了三个冬天。
"你养我?你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老郗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你别操心,该上班上班,该谈对象谈对象,别为了我耽误自己。"
郗雪茹眼泪掉进碗里。
"哭啥。"老郗递了张纸巾过去,"你爹我干了一辈子铁疙瘩,啥风浪没见过?"
闺女擦了眼泪,抽了下鼻子:"那你现在干啥?总不能天天在家坐着。"
老郗说:"我帮东边农机店修修机器,一天百八十的,够花。"
"百八十?"郗雪茹声音高了,"爸,你以前一天就挣三百多!"
"那不一样。以前是给厂子干,现在是给自己干。自在。"
郗雪茹还想说什么,老郗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吃。凉了腥。"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郗白天去宏达农机,有时候也接附近修车铺的活儿。吕建军人实在,活儿多了忙不过来,就分给老郗干,工钱当场结,不拖不欠。老郗也不挑,大的小的都接,修刹车分泵、镗刹车盘、校油泵,啥都干。
有回一个开半挂的司机来找吕建军,说刹车总泵推杆孔磨大了,踩刹车软绵绵的。吕建军拿过来一看,说这得换总成,得八百。司机急了,说八百够我跑两趟活儿了,能不能修?吕建军为难,老郗在旁边听见了,接过来说:"我看看。"
他拿卡尺量了量孔,磨大了零点五毫米。想了想,说:"这活儿我能修。你去找根六毫米的焊条,要铜焊条。"
司机跑出去买回来。老郗拿铜焊条把孔补上一点,再用小铰刀手工铰到标准尺寸。装回去一试,刹车踏板力度刚好。
司机掏出五十块钱,非要给一百。老郗只收了五十:"多了不要。你跑车不容易。"
司机千恩万谢走了。
吕建军在旁边看着,说:"郗哥,你这手艺,开个店得了。"
老郗说:"开啥店。就这挺好。"
他没说心里话。他怕开店。开店要租金、要执照、要应付工商税务,他一个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搞不来那些弯弯绕。他宁愿蹲在地上,拿把刮刀跟铁块较劲,也不想坐在柜台后面跟人算账。
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家属院的煤炉烧得通红,老郗裹着军大衣,在屋里看了一晚上电视。新闻里播着"制造业转型升级",专家说"传统技工要向数字化方向转型"。老郗关了电视,心想:转型?我拿啥转?我这双手,除了摸铁,啥也不会。
雪停了,路滑。
老郗骑车去宏达,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牙子上,青了一块。他没当回事,爬起来继续骑。到地方干活,蹲久了膝盖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吕建军看见了,说:"郗哥,你歇歇,别硬撑。"
老郗说:"没事,老寒腿,天冷就这样。"
其实不是老寒腿。是年轻时候在车间里,冬天没暖气,穿单工装蹲在机床前八小时,落下的毛病。一到变天就酸,酸了就揉两下,揉完接着干。
腊月里,活儿少了。农机到了冬天基本歇着,没啥可修的。老郗闲下来,在家属院里转悠,帮这家修修门锁,帮那家补补锅。聋婶的煤炉烟囱堵了,他爬上房顶给通开,下来满脸黑灰,聋婶拿热毛巾给他擦脸,他躲开了,自己洗的。
郗雪茹过年回来,买了件新羽绒服给爹,老郗穿上,大小合适。闺女说:"爸,你今年五十有一了,别太拼了。"
老郗说:"不拼咋办?拼不动了也得拼。"
大年三十,爷俩包饺子。老郗擀皮,闺女包。电视里春晚吵吵嚷嚷,他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郗雪茹说她对象家里催婚,问老郗啥意见。老郗说:"你愿意就结,不愿意就不结。房子的事别愁,我攒了点。"
闺女说:"爸,你攒啥钱,你那点工钱够干啥?"
老郗没接话,低头擀皮。他确实攒了点。被辞退那个月结的九千五,加上后来修机器挣的,省吃俭用,存了万把块。可这点钱,在这年头能干啥?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没说。
开春,活儿又多了起来。
春耕开始,农机陆续下地,毛病也跟着来。吕建军的店忙得脚不沾地,老郗天天去帮忙,一天干到晚,腰都直不起来。但手头松快了,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比冬天强不少。
有天马洪斌突然来了。
他骑个电动车,停在宏达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老郗蹲在地上校油泵,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洪斌?你咋找来了?"
马洪斌下了车,脸上带着笑,笑得不太自然:"郗叔,我打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儿。叔,你这手艺,屈就了。"
老郗没接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事说事。"
马洪斌搓了搓手:"叔,厂里最近接了批新活儿,是给一家军工配套厂做精密衬套,公差要求正负一丝,数控班干了两批,全废了。苟主管走了——他表弟那事闹的,股东把他撤了——新来的刘厂长让我来找你,想请你回去,技术顾问,月薪八千,不用天天坐班,有难活儿来指导就行。"
老郗听着,没说话。
马洪斌急了:"郗叔,这次是真心的。刘厂长说了,你回来,镗工组你说了算,小陶当副组长。工资按月发,绝不拖欠。"
老郗蹲下,继续校油泵。
"洪斌,你回去跟刘厂长说,我回不去。"
"为啥?叔,八千块,比你现在……"
"不是钱的事。"老郗拧着油泵上的螺丝,手上没停,"我在宏达干得好好的,吕建军对我不错,我不能说走就走。再说了,我回去算啥?顾问?顾问就是个摆设,真出了事还得我扛,不出事功劳是别人的。"
马洪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郗站起来,看着他:"你回去吧。替我谢谢刘厂长。告诉小陶,一丝公差的衬套,镗刀角度要调到八度,进刀量不超过零点零二毫米,冷却液用煤油,别用乳化液。他记住这个,能干。"
马洪斌红着眼圈走了。
吕建军从屋里出来,递了根烟给老郗:"郗哥,厂里请你回去,好事啊,咋不去?"
老郗接过烟,没点:"我在这挺好。你这庙小,但自在。"
吕建军笑了笑,没再劝。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老郗在宏达修一台旋耕机的齿轮箱,干到一半,突然觉得胸口闷,像压了块铁板。他以为是天热,蹲久了,歇了会儿,缓过来了,继续干。
晚上回家,胸口又闷了一次,出了一身冷汗。他没跟闺女说,自己去了趟社区诊所,量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医生让他去大医院查查,他拿了瓶降压药,回家吃了,第二天照常去干活。
郗雪茹是护士,眼尖。有回她休班回来,看见爹吃药,翻出药瓶一看,硝苯地平缓释片。她脸都白了:"爸!你血压高多久了?"
老郗说:"没多久,就这几天。"
"几天还不吃药?这药是缓释片,得按时吃!你有没有查过心脏?"
"查啥心脏,就是血压高,没事。"
郗雪茹不由分说,第二天拉着他去了市医院。心电图、彩超、抽血,一套下来,结果出来了:高血压二级,左心室有点肥厚,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压力大导致的,让住院观察两天。
老郗住了两天院,花了两千多。郗雪茹掏的钱,他嘴上说着"浪费",心里不是滋味。
出院那天,他跟闺女说:"雪茹,爸想好了,不回恒裕了,也不去宏达了。"
郗雪茹一愣:"那咋办?"
"我打算在家接活儿。你吕叔那边有活儿帮我带,我在家属院干,省得跑。再买台小钻床,花不了多少钱,放院里,小件我能干,大件送加工店。这样不累,还能挣点。"
郗雪茹想了想,说:"行。爸,你别硬撑就行。"
老郗点头。
他真这么干了。
花三千块钱,从二手市场淘了台小台钻,又花五百买了把旧砂轮机,在家属院自家院里支了张铁桌子,摆开家伙什。聋婶帮他收拾出一块地方,他买了个铁皮棚,搭在石榴树旁边,下雨不耽误干活。
活儿是吕建军给带过来的,都是小件:铰个孔、修个轴、磨个套。老郗坐在小马扎上,拿着手铰刀慢慢铰,铰出来的孔,圆度比机器干的还匀。
附近修车铺的、开小加工店的,听说老郗在家接活儿,也陆续找过来。他干活慢,但活儿漂亮,价格公道,口碑慢慢传开了。
有回一个做模具的小老板找他,说有批顶针孔要铰,公差要求高,别人干不了。老郗接了,干了三天,交活儿的时候,小老板拿千分表一打,公差零点零零五毫米,当场掏出五百块钱。老郗只收了三百:"多了不要。你这批活儿材料贵,你也不容易。"
小老板后来成了回头客,有难活儿就找他。
老郗的日子,就这么稳下来了。
不富,但够花。降压药按时吃,胸口不闷了。每天干半天活儿,下午歇着,坐在院里喝茶,看石榴树开花。
郗雪茹的对象姓方,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还行。小伙子人老实,见了老郗有点拘谨,叫"郗叔",老郗嗯一声,不冷不热。他不是看不上人家,是觉得闺女跟着人家过日子,他得把把关。后来方家提了结婚的事,老郗把攒的那万把块钱拿出来,又跟吕建军借了两万,凑了三万,给闺女当嫁妆。郗雪茹不要,老郗硬塞:"你爹就这点本事,你别嫌少。"
闺女哭了一场,收了。
婚礼定在十月。
老郗提前请了假——他现在没单位,不存在请假,就是提前把活儿排开了——买了身新衣服,深蓝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婚礼那天,他坐在主桌上,看着闺女穿婚纱,眼眶热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洪斌也来了,随了五百块钱份子,坐最后一桌。散席的时候,他过来敬酒,叫了声"郗叔",老郗举了举杯,喝了一口。
"郗叔,小陶现在能独立了,上个月干了一批军工衬套,全合格。"
老郗点点头:"不错。让他别飘。"
"他不敢飘。他天天拿你那本笔记对着看。"
老郗笑了笑。
冬天又来了。
老郗的铁皮棚里生了个小煤炉,干活不冷。他接了批活儿,是给一个老主顾铰二十个定位销孔,干了五天,交了货,拿了六百块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
吕建军拎了两瓶酒、一只烧鸡来串门。俩人坐在院里,就着花生米喝了一杯。吕建军说:"郗哥,你这手艺,要是搁在以前,早发财了。"
老郗抿了口酒:"发财?我师父说过,手艺人发财的少,发家的更少。能把活儿干好,就是福气。"
"你这是想开了。"
"不是想开,是认了。"老郗夹了块烧鸡,"人这一辈子,跟镗孔一样,得找准中心。中心找不准,越走越偏。我找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中心不在厂里,不在机器上,在自己心里。"
吕建军没听懂,也没追问。
俩人又喝了一杯。
雪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老郗仰头看了看天,说:"明年开春,石榴该发芽了。"
吕建军说:"该。"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郗没回恒裕,没开大店,就在家属院那两间平房里,守着他的铁桌子、小台钻、紫铜刮刀,一天天过下去。活儿多就多干点,活儿少就歇着。血压控制住了,胸口不闷了,膝盖还酸,但能忍。
他偶尔翻翻那本笔记,牛皮纸封皮越发光滑,边角又起了一层毛。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导轨螺丝每季紧一回,别等它说话。"
他没再添新字。
有些话,写一次就够了。
有天晚上,他梦见老镗床。机床转着,声音稳当,铁屑卷成小弹簧,落在台面上,亮晶晶的。师父站在旁边,拿粉笔在铁板上写:德山,你守住了。
老郗醒了,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石榴树的枝子刮着墙,沙沙响。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工牌——恒裕机械的工牌,他一直留着,没扔。塑料封皮磨花了,照片上的他,四十出头,头发还黑,眼神亮,工工整整穿着工装。
他笑了笑,把工牌塞回枕头底下。
天亮了,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