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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了二十三年养老护工,劝你一句,老人瘫痪在床千万别居家照顾



我叫周秀兰,五十三岁,在养老院干了二十三年。

从三十岁那年进这一行,到现在,经我手伺候过的老人,数不过来了。有的住两三年,有的住七八年,有的进来半个月就走了。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老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子女。这些年,我最想跟人说的一句话就是——老人一旦瘫痪在床、不能自理了,千万别自己在家硬扛。

这话听起来冷,但我是用二十三年看到的、经历过的、替人扛过的东西换来的。

我当年入行,也是因为自家的事。

我公公六十七岁那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我婆婆身体也不好,我老公要上班,小叔子在外地。一家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我在家伺候。那时候我才三十岁,刚从纺织厂下岗,想着伺候老人也是一份活,还能省下请人的钱。

我伺候了两年零四个月。

那两年多,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公公白天还好,吃了饭推着轮椅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电视,有时候还能眯一会儿。可一到夜里,他就开始折腾。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说腿疼,一会儿喊他妈。他脑子糊涂了,认不清人,有时候半夜忽然坐起来,对着墙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怕他摔下床,就得起来守着。

两年多下来,我瘦了二十多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腰也落下了毛病。有一回给他翻身,腰闪了一下,疼得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来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大夫说“你这腰,不能再干重活了”。可我不干谁干?我婆婆弄不动他,我老公要挣钱。我只能贴着膏药,绑着护腰,继续弄。

最难受的不是累。是那种看不到头的熬。

你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喂饭、翻身、擦身、换尿布、洗床单。每一件事都不大,可它们排成一长串,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没有尽头。你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别人问“这是你爸啊”,你说“是我公公”。人家说“你真孝顺”。你笑一下。可你心里知道,你不是孝顺,你是没有退路。

公公走的那天,我在灵堂里哭。哭完了,我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忽然觉得身上空了一块。那种空不是伤心。是紧绷了两年的弦,忽然松了。松了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底,瘫在椅子上起不来。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后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去厨房做饭了。

那之后我就进了养老院,一直干到现在。

在养老院的头几年,我特别怕家属把老人接回去。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住了两年多,她闺女来办出院手续,说“我把妈接回去自己照顾,你们这里太贵了”。我劝了她半天,说“你一个人弄不了”。她说“我妈养我小,我养她老”。她把她妈接走了。过了三个月,她又来了。她站在我们院长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青,头发乱着。她看见我,嘴一瘪,哭了。“周姐,我实在扛不住了。我妈在家一天换七八次尿布,我夜里起来三回,白天还要上班,我快疯了。”她把她妈送回来了。那老太太回来的时候,屁股上长了两块褥疮,因为翻身不及时,皮肤已经发黑发臭了。

那闺女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以为我能行,可我不是铁打的”。

我在养老院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子女。

有的把老人接走,过一阵子又送回来,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愧疚。有的不肯接走,但每次来探视,坐在床边那把小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老人,眼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有的从来没接过,但每个月按时交钱,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你说他们不孝吗?不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扛就能扛得住的。

老人一旦瘫痪在床,要面对的是什么?我给你们数一数。翻身,每两个小时翻一次,夜里也要翻。不然褥疮就来了。褥疮一旦长出来,烂得很快,从表皮烂到骨头,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擦身,每天至少一次,保持皮肤清洁干燥。不然皮肤会溃烂,会感染。喂饭,要慢,要小心,要防呛。老人吞咽功能退化,一口饭呛进气管里,就是吸入性肺炎。换尿布,一天七八次,多的时候十几次。大便完了要立刻换,不然皮肤泡在屎尿里,几个小时就烂了。还有心理疏导。长期卧床的老人,十个有八个有抑郁情绪。有的不说话,有的发脾气,有的半夜哭,有的不吃不喝。你要哄着,要陪着,要开导。你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得去撑住另一个人的情绪。

这些事,单拎出来一件,不难。可它们捆在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我见过一个家属,伺候了她妈三年。她妈走了之后,她来养老院收拾东西。她把那个旧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杯沿磕掉了一块瓷,然后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的时候,腰弯着,半天直不起来。她扶着墙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姐,”她说,“我妈走了,我腰也废了。我今年五十八。我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尾音是平的。可我听得出来,那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跟人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有人来咨询,想把老人接回家自己照顾,我就把我看到的、经历的、替人扛过的那些,一样一样摆给他们看。我不劝他们“别接”。我劝他们“想清楚”。想清楚你能不能两小时翻一次身,夜里也翻。想清楚你能不能天天擦身、换尿布、洗床单,不嫌臭不嫌脏。想清楚你能不能一天做三顿饭,一顿喂半个钟头,喂完了自己再吃。想清楚你能不能夜里起三回,白天还撑着干活。想清楚你自己的腰、你的膝盖、你的血压、你的心脏,能不能扛得住。

你要是都能,那你接。你要是不能,送养老院,或者请专业护工上门。不丢人。老人需要的是有人好好照顾他,不是你把自己搭进去。你把自己搭进去了,老人谁来管?

我公公那两年多,我到现在腰还疼。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也酸。我五十三了,身上全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我不怨他。他是我公公,我伺候他是应该的。可我想跟现在那些正在走这条路的人说一句——不要用“应该”两个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应该的事,要有人做。可做的人,要活着。你活着,老人才能活得好。你要是把自己熬干了,老人那边也没人管了。

那枚旧硬币的齿边已经落在了它该在的缝隙里,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它该转的方向,不再需要被翻回原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