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这是十七福晋玉隐的遗物。”
落灰的紫檀木匣被捧至眼前,我望着它,心底漫过一丝迟来的刺痛。
这个与我争了一辈子的妹妹,早已沉寂在岁月里。
木匣开启,我捻起绣满凌霄花的手帕,竟在夹层中发现一张无字高丽纸。
烛火熏烤之下,淡褐色字迹缓缓浮现:“罪臣之后,何氏,允礼…… 废妃。”
“废妃” 二字如冰锥刺骨,那是我隐入尘埃的过往。
浣碧,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去查!把她母亲何氏当年的旧案,还有她嫁进果郡王府后的所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我挖出来!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背着我,还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01
乾隆十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一片接着一片,仿佛要把整个京城的屋顶都压塌才肯罢休。
我坐在暖阁里,双手捧着一个温热的汤婆子,隔着蒙着白霜的窗户望向外面。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么都看得模模糊糊,就像我这些年走过的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与沧桑。
小允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一样,生怕打扰到我。
他躬身禀报:“太后,皇上刚从养心殿过来,说诚嘉毅勇公来跟他议事,谈话间提到了当年边关的一些旧部,还顺带问起了果郡王的一些往事。”
我手里的汤婆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的热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心口那个早已结痂的伤口,仿佛又被触碰了一下。
“知道了。”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允子见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允礼,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深深扎在我心口上,十几年来从未拔出,虽然早已不觉得疼了,但那根针始终都在,提醒着我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皇帝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安静。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我感到莫名的害怕,它总是能轻易勾起我对那些逝去之人的回忆,流朱、眉庄、允礼……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我对着门外喊道:“小允子,去库房把那个紫檀木匣取来。”
那个木匣一直放在库房的最深处,上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被遗忘了很久。
小允子很快就把木匣擦拭干净,端端正正地放在我面前。
“太后,这是玉隐福晋当年留下的遗物。”他再次轻声提醒道。
玉隐,我几乎都要忘了,浣碧后来的名字叫甄玉隐。
她名义上是我的义妹,实际上却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庶妹,一个跟着我进宫,又跟我争了一辈子的妹妹。
木匣被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简单的首饰,几方日常用的手帕,还有她出嫁时穿的那件嫁衣。
我拿起其中一条湖碧色的手帕,上面用青线绣着几丛栩栩如生的凌霄花,我对这条手帕还有印象。
02
她出嫁前,在自己的屋子里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成的,那时候我特意去看她,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格外认真,连我进门都没有察觉。
我当时还劝她:“嫁进王府之后,有的是绣娘给你做活,何必这么辛苦自己,熬坏了眼睛多不值得。”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道:“姐姐,这是不一样的。”
我当时心里还暗自觉得好笑,以为她是想把这条手帕绣给允礼看,向孟静娴示威,向王府里所有人宣告她的特别之处。
说实话,我心里多少有些瞧不上她,一个丫鬟的女儿,偏偏心比天高,凡事都要争个高低输赢。
可她终究是我的妹妹,我不能让她嫁进王府后受委屈,所以当时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帕上的凌霄花,花瓣向上攀爬的姿态,像极了她那个人,永远都在追逐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摸到手帕的一角时,我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那一角比手帕的其他部分要硬一些,也厚实不少。
我用手指捏了捏,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藏着东西。
在宫里待久了,人总会变得格外敏感多疑,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再次叫来了小允子:“把小银剪拿来。”
小允子看我脸色严肃,什么也没问,立刻转身取来剪子递到我手上。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剪开手帕边缘的缝线,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线头被剪断,我用指甲轻轻挑开夹层,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这张纸很薄,质地精良,一看就是上好的高丽纸,只是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纸凑到烛火下仔细查看,依然没有任何字迹。
小允子在一旁低声猜测:“太后,会不会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这是用明矾水写的字,必须用烛火熏烤才能显现出来。”
宫里害人的法子我见得多了,这种用来传递隐秘消息的手段,我自然也知晓一二。
我凝视着那张空白的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浣碧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留下这样一张纸?她到底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03
小允子办事向来利落,很快就准备好了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一张细密的银网。
我把那张空白的纸平铺在银网上,拿起一把小巧的扇子,轻轻对着炭火扇着风。
纸张在热气的熏蒸下慢慢舒展开来,原本洁白的纸面渐渐开始泛黄,紧接着,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像鬼影一样慢慢浮现出来。
那字迹娟秀清丽,分明就是浣碧的笔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逐字逐句地看着,纸上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几个零散的词语:“罪臣之后,何氏,允礼,碧色,同心结,废妃。”
看着这几个毫无关联的词语,我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小允子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我思考。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却不知道各自对应的是哪一把锁,更不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罪臣之后,何氏”,这说的分明是浣碧自己。
她的母亲何绵绵,本是罪臣的女儿,被没入甄家为奴,后来才生下了她,这样的出身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也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我一直以为,她之所以拼了命地想往上爬,就是因为恨透了这个卑贱的出身,想要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允礼”,这个名字不用多说,是果郡王的名字,浣碧爱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看允礼的眼神,和流朱看我的眼神不同,也和我看玄凌的眼神不同,那种眼神里充满了炽热的爱慕、强烈的占有欲,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为了能嫁给允礼,她不惜在众人面前设计一场戏,让皇帝看到允礼怀里掉出的小像,然后当众承认那个小像是她自己的。
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我气得浑身发抖,既气她自作主张,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更气她把允礼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不管怎样,她最终还是成功了,如愿以偿地成了允礼的侧福晋。
“碧色,同心结”,这两个词语让我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浣碧嫁进果郡王府之后,几乎所有的衣服都是碧色的,湖碧、石青碧、柳绿碧,深深浅浅的碧色填满了她的衣柜。
王府里的人私下都议论,说福晋的名字里有个“隐”字,本该低调内敛,却偏偏喜欢穿这么张扬的颜色,分明就是想压过正福晋孟静娴一头。
她还格外喜欢做同心结,给允礼的荷包、扇坠、剑穗,全都是她亲手打的同心结,样式精巧,寓意着“永结同心”。
后来孟静娴生下孩子后难产而死,浣碧成了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更是变本加厉,把王府上下所有的器物都换成了带有同心结纹样的款式。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向所有人宣告她和果郡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永远都会同心同德。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她做得太过火了,完全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体面,果然是庶出的妹妹,行事总是少了些分寸和沉稳。
“废妃”,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让我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这两个字说的是我,是我被废出宫,在甘露寺带发修行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那是我一生中最落魄、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也是在那段日子里,允礼不顾一切地走进了我的心里,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浣碧把“废妃”这个词和允礼的名字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早就知道我和允礼之间的感情?
我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雪还在下,冰冷的雪花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些线索,可那些线索又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牢。
浣碧,我那个永远不安分的妹妹,她到底想干什么?她留下这些奇怪的词语,究竟是想提醒我什么,还是想向我揭露什么?
我再次看向那张写满谜团的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转头对小允子说道:“去查。”
“查两件事,”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第一,派最可靠的人,立刻动身去浣碧母亲何氏的老家,把当年何家获罪的卷宗,一字不漏地给我调出来,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必须拿到手。”
小允子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第二,派人去京城外面寻访,找到当年果郡王府还活着的旧人,尤其是那些伺候过玉隐福晋的人,”我继续吩咐道,“仔细问他们,王爷被赐死之后,福晋自尽前的那几天,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过什么反常的事情,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小允子再次躬身:“奴才记下了,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张写着六个词语的纸。
窗外的风雪好像更大了,我能清晰地听到寒风刮过宫殿檐角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冤屈。
04
小允子出发去查案之后,宫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
皇帝每天都会按时来给我请安,跟我说说朝堂上的新鲜事,哪些官员升迁了,哪些地方收成好,哪些地方又出了乱子。
后宫的妃嫔们也轮流着来奉承我,给我带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讲一些不痛不痒的笑话,想尽办法逗我开心。
我一边听着,一边敷衍地应着,偶尔也会配合着笑一笑,可我的心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
我的思绪早就跟着小允子派出去的人,飞到了几十年前的旧案卷宗里,飞到了京郊那些不知名的村落里,飞到了果郡王府那些尘封的往事中。
从那以后,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浣碧的脸。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一些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琐碎细节。
我刚进宫的时候,浣碧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黄毛丫头,整天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长姐”叫着,乖巧得不得了。
那时候她总喜欢穿一身绿色的衣裳,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碧”字,她说绿色是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颜色。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里面既有真切的羡慕,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像是在暗暗较劲。
后来,我渐渐得到皇帝的宠爱,地位越来越高,她眼里的那点不服气就慢慢变成了赤裸裸的野心。
我记得有一次,在御花园里,她故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身碧色的纱衣,头上还戴着我赏给她的桃花簪子,那身装扮乍一看,竟有六七分像我。
她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故意徘徊,显然是想引起皇帝的注意。
我看到后,立刻把她叫到我的宫里,毫不留情地狠狠骂了她一顿:“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庶出的丫鬟之女,竟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这点心思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不停地认错:“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只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和恐惧,却没有注意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
那里面除了害怕,是不是还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绝望?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出人头地?为什么那么急于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卑贱的出身,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吗?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次宫宴上发生的惊险一幕。
所有人都看到了,从允礼怀里掉出来的那个小像,分明就是按照我的模样剪的,上面还有我亲手写的一句诗:“嬛嬛一袅楚宫腰。”
那是当年我和允礼情到浓时,他软磨硬泡求我送给她的,没想到竟然会在那样的场合掉出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我知道,只要皇帝仔细一看,我和允礼的私情就会暴露无遗,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得死,甚至整个甄家都会受到牵连。
就在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浣碧突然站了出来。
她大声对皇帝说道:“皇上,那小像上的人是臣女!”
她的语气那么肯定,那么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胆怯。
她接着解释道:“臣女一直倾慕果郡王殿下,所以求了长姐,剪了一个和长姐模样相似的小像,托人送给了王爷,表达我的心意。而且臣女的小名也叫‘嬛’,所以那上面的诗句说的是我,并不是长姐。”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皇帝相信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相信了。
我当时的心情复杂极了,又惊又怕,又感激又愤怒。
我感激她在关键时刻救了我和允礼一命,可又愤怒她自作主张,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嫁给了她心爱的男人。
我一直觉得,她是踩着我的性命,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所以我心里对她有过怨恨。
可现在,我坐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仔细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却发现了很多疑点。
浣碧的反应是不是太快了?好像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样。
她脸上那种豁出去的决绝,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急中生智,反倒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表演。
难道嫁给允礼,从一开始就是她的目标?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达成的目标?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成为果郡王的侧福晋,摆脱自己庶出的身份吗?
我不信,我太了解浣碧了,她的野心远比一个侧福晋的位置要大得多,她想要的,肯定不止这些。
05
半个月后,小允子终于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窝也陷了下去,一看就知道这一路走得十分辛苦。
他一进殿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太后,事情有些棘手,查起来并不顺利。”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有种不好的预感,缓缓说道:“说吧,查到了什么。”
小允子先回禀了关于何氏旧案的调查结果:“回太后,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刑部的卷宗库里大部分相关的文书都已经损毁或者遗失了,奴才派去的人花了很多银子,打点了不少关系,才从一堆废弃的卷宗里找到了一些残篇。”
“从这些残篇来看,何家当年被定的罪名是‘通敌叛国’,只是卷宗上的细节描述得语焉不详,很多关键的证词和证据都不见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抽走或者销毁了。”
小允子顿了顿,补充道:“这根本不像是一桩普通的罪案,更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纵,想要掩盖什么真相。”
我眉头紧锁,追问道:“那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有,”小允子立刻回答,“在一份残缺的供词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两次,是敦亲王。”
敦亲王?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敦亲王是先帝的亲兄弟,性情暴虐乖张,当年因为意图谋逆被先帝圈禁至死,他的案子在当年是先帝朝的一大禁忌,没人敢轻易提及。
何家的案子,怎么会跟敦亲王扯上关系?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小允子接着说道:“奴才还查到,当时与何家案子有关联的,除了敦亲王之外,似乎还牵涉到另一位朝廷大员。”
“只是卷宗上那个官员的名字被人用墨汁重重划掉了,根本看不清楚具体是谁,只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在朝中地位显赫,位高权重。”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划过,心里思绪万千。
敦亲王,一个身份神秘的当朝高官,一桩被刻意掩盖的旧案,这三者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浣碧,你到底背负着什么秘密,才会让你的母亲牵扯到这么复杂的案件中?
小允子见我久久不语,便继续禀报第二件事的调查结果:“太后,奴才按照您的吩咐,派人在京城外面寻访,终于找到了一位当年在果郡王府伺候过玉隐福晋的老嬷嬷。”
“那位老嬷嬷现在住在京郊的一个小村落里,靠着给人洗衣裳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一开始,她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奴才派去的人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她才松了口,说出了一些当年的事情。”
小允子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老嬷嬷说,当年王爷被赐毒酒身亡之后,玉隐福晋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
“就在福晋撞棺自尽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把老嬷嬷叫进了屋里,从贴身的衣物里拿出了这个东西,亲手交给了老嬷嬷。”
我打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是一个早已褪色的同心结。
这个同心结已经非常旧了,红色的丝线变成了暗沉的褐色,穗子也磨得光秃秃的,但那个结打得依然很紧,样式复杂精巧,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浣碧最擅长打的同心结。
我用指尖轻轻捻了捻同心结的中心,感觉到那里也是硬的,显然里面藏着东西。
我抬眼看向小允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嬷嬷说,福晋当时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道:‘这个东西,你替我收好,一定要藏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福晋还说:‘如果有一天,宫里的熹贵妃,不,是太后,她派人来问起我的事情,你就把这个东西交给她。’”
“‘如果她一辈子都没有问起,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烧了,让它跟着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小允子补充道:“老嬷嬷说,她一直把这个同心结藏在自己的枕头里,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敢告诉过任何人。”
06
我手里捧着那个脏兮兮、沉甸甸的同心结,它的重量其实很轻,可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浣碧,你果然算准了,算准了我有一天会追查你的往事,算准了我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你太了解我了,就像我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你一样,可现在看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读懂过你。
我没有用剪子,而是伸出手指,用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拆解那个打得死紧的同心结。
这个结打得异常牢固,显然是浣碧特意为之,拆解起来十分费力,中途我的一个指甲不小心折断了,鲜血顺着指尖流了出来,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终于,同心结被解开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了桌面上。
那张纸条被折成了很小的一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看起来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依然是浣碧的笔迹,只是字迹写得很小,笔画急促,像是在极度匆忙或者紧张的情况下写下的。
“京郊,张廷玉,旧宅地窖。”
张廷玉?看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愣住了。
张廷玉是先帝的顾命大臣,三朝元老,向来以严谨持重、刚正不阿闻名于世,后来因为年事已高,就告老还乡了,隐居在江南一带。
浣碧为什么要把线索藏在一个前朝重臣的旧宅里?而且还是在地窖这种隐秘的地方?
她和张廷玉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我把那张写着六个词语的纸,和这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并排放在桌子上,目光在两张纸上反复移动。
“罪臣之后,何氏,允礼,碧色,同心结,废妃。”
“京郊,张廷玉,旧宅地窖。”
敦亲王,被刻意销毁的卷宗,那个至今仍在朝的神秘高官,一个藏了十几年的同心结,一个隐藏在三朝元老旧宅地窖里的秘密。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我的脑海里相互缠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指向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巨大而黑暗的秘密。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胸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攥着,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可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寒意从我的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直到头顶,让我浑身发冷。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允子,他的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安,显然也预感到了这个秘密的分量。
我们都清楚,即将被揭开的,很可能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惊天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小允子。”
“奴才在。”小允子立刻躬身应答。
“你亲自带队,带上几个最可靠、武功最好的人,连夜出发去京郊。”我沉声吩咐道,“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潜入张廷玉的旧宅,去地窖里看看究竟藏着什么。”
“现在就去,不得有误。”
“是,奴才遵旨!”小允子不敢耽搁,立刻站起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冷清的宫殿里,静静地等待着消息。
这种等待比在产房里等着孩子出生,比当年在宫外等着玄凌的消息,都要漫长、都要煎熬。
那一天,太阳从东方升起,又缓缓从西方落下,殿外的风雪停了又下,我却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门,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直到深夜,殿门才被轻轻推开,小允子带着一身的泥土和寒气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看起来惊魂未定。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手高高举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太后,找到了……奴才把东西带回来了。”
07
那个黑色的铁盒上挂着一把精巧的西洋锁,做工十分复杂,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把锁砸开。”我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心里的急切已经让我失去了耐心。
小允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锤子,对着西洋锁狠狠砸了几下,随着“哐当”一声脆响,锁被砸坏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里面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只有一叠厚厚的纸,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
最上面的那一张纸,颜色已经变得深黄,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如今血色已经氧化成了黑褐色,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那些血字一个个力透纸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深的冤屈和刻骨的仇恨,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把那份血书拿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下去。
可上面记载的内容,实在是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