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美国公布的一份委内瑞拉石油收入报告,再次把两国关系推上国际舆论的风口。122.6 亿美元进入美国监管账户,超过 121 亿美元已经拨付给委内瑞拉相关机构、企业和个人。特朗普政府把这件事当成能源合作取得进展的成果,可另一个问题更加刺眼:委内瑞拉卖掉本国的石油,为什么收入要先经过美国之手?更耐人寻味的是,特朗普刚谈完石油收益,又公开提出让委内瑞拉成为美国第 51 个州。
这笔钱的来历要从 2026 年 1 月 3 日说起。当日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控制时任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并将两人带到美国接受司法程序。委内瑞拉随后进入新的政治阶段,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担任临时总统。
美国迅速调整政策,从此前的制裁施压转向直接介入石油出口、金融结算和政治过渡。1 月 9 日签署的第 14373 号行政令,为委内瑞拉自然资源销售收入建立特殊保护机制:行政令明确承认相关资金属于委内瑞拉政府而非美国政府财产,但资金存放、转移和支出必须遵循美国行政部门制定的规则,国务卿对资金用途拥有重要决定权,财政部负责账户管理。
委内瑞拉保留了资金所有权,却失去了对这笔外汇收入的完全自主支配权。授权企业购买委内瑞拉石油,销售款进入美国监管账户,委方再通过中央银行提出使用申请,审核通过后才进入本国银行体系或直接支付供应商。美方解释称这是为防止资金被债权人扣押、减少腐败和洗钱风险并保障公共服务,但审核权掌握在美国手里,资金能否及时使用便受美国政策影响。
11 月 12 日公布的报告给出了九个月的账目:2026 年 1 月 3 日至 9 月 30 日,账户累计收到 122.6 亿美元,其中约 121.1 亿美元已拨付,剩余约 1.686 亿美元仍由美国财政部管理。收入中超过 121 亿美元来自石油、石油产品和天然气,黄金收入约 1.08 亿美元。
真正值得细看的是资金去向:约 93.2 亿美元用于外汇市场干预,通过委内瑞拉商业银行进行美元交易;另有约 1.331 亿美元直接支付政府所需商品和服务,包括约 500 万美元支付给迈阿密一家律师事务所、近 2400 万美元采购透析及煤矿设备、870 万美元偿还此前采购疫苗所欠泛美卫生组织的款项。
所谓 “还钱”,并不是把 122 亿美元一次性打进委内瑞拉国库,大部分资金经由外汇交易进入当地经济。更值得警惕的是透明度:报告隐去 20 家石油和黄金购买企业的具体名称,公开材料没有完整披露最终收款人身份,美国参议员 9 月 17 日已向财政部和国务院提出质询。一个国家最主要的出口收入长期处于另一个国家的行政审核之下,本身就是值得认真审视的特殊安排。
资金托管是控制经济的一只手,石油产业重组是另一只手。2026 年 8 月 28 日,美方宣布与委内瑞拉达成新的能源安排,一家名为 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 的企业获得 17 个油田的长期开发安排,涉及约 650 亿桶已探明储量;美方宣称美国政府将取得该企业母公司 35% 股权,并拥有董事会任命否决权,同时获得按生产成本购买 20% 产量的权利以及剩余产量的优先购买权。
这已远超普通商业合同:美国追求的不是单纯增加进口,而是把资源开发、生产管理、销售方向和资金回收串联起来。10 月 27 日,特朗普在得克萨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的一场集会上,把这场能源合作推向更敏感的方向 —— 当着现场观众谈及委内瑞拉成为美国第 51 个州,还提出将来可以不再选总统、而是选一名州长。他此前还宣称美国已从与委内瑞拉的冲突中取得石油方面的胜利。石油可以通过贸易合同购买,外国企业可以通过投资参与开发,但把一个主权国家变成美国的州,涉及的不是商业合作,而是国家主权和领土归属。
问题在于,纸面上的协议与真实的治理状况之间存在巨大落差。特朗普曾向委内瑞拉人承诺繁荣、安全与独立,马杜罗被带离后,许多委内瑞拉人一度相信民主转型终于有了路径。但现实是旧政权的权力结构仍在,美国并没有把恢复选举与法治放在政策核心,反而与马杜罗原来的副手罗德里格斯合作。国务卿鲁比奥公开描述过一个分阶段安排:先稳定局势,再推动经济恢复,最后进入政治转型。围绕最高法院和选举委员会改革也成立了若干委员会,却始终没有明确选举日期。只有程序表述、没有时间表的状态,让委内瑞拉社会逐渐怀疑所谓转型是否真实存在。
长期反对派领袖马查多的遭遇更具象征意义。她此前在海外,回国不仅受到委内瑞拉当局阻碍,美国方面也没有积极促成;与此同时,特朗普不断称赞罗德里格斯,却贬低马查多及更广泛的民主反对派。
2026 年 9 月的实地走访显示,许多人已经对美国承诺失望,反复追问真正的选举究竟何时举行。马查多后来回国,受到大批支持者欢迎,她的出现推动了关于宪法改革、医疗体系、经济重建和未来选举的全国讨论,并对罗德里格斯当局及美国驻委机构同时施压。鲁比奥随后提醒不要在街头进行政治动员、应遵循转型程序,这一提醒被理解为美方也担心群众动员的速度超过华盛顿愿意接受的节奏。
那么委内瑞拉究竟由谁主导?对当地人来说并不清楚。罗德里格斯在事实上管理国家,与特朗普政府关系密切,美国政府内部又有人在委内瑞拉拥有经济利益;马查多虽然具备广泛社会号召力,却没有掌握国家机器。公众不知道决策者是谁,也不知道决策究竟服务于委内瑞拉民众、罗德里格斯本人,还是美国政府周边的私人利益。
委内瑞拉并非没有别的潜在领导者,国内外存在持续多年的民主运动,也有前市长、资深政治人物、基层组织者和潜在政党,但警察、安全机构和压制体系仍由旧政权控制,没有人能够通过正常政治程序获得明确授权。马查多在 2024 年总统竞选中是最突出的反对派人物,也得到其他反对派领袖认可,但即使是她本人,也只有在经过自由、被社会承认的选举之后才能获得完整的执政合法性。问题因此从 “谁应当接管” 转向 “是否会建立可验证的选举程序”。
石油收入的账目同样不透明。目前委内瑞拉出口石油获得的款项、特许权使用费及相关费用,被存入纽约花旗银行的一个账户;马杜罗被带离后,资金最初存放在卡塔尔,后来转到纽约。部分资金据称返回委内瑞拉用于支付政府工资,但账户总额、资金流向和支出标准都没有公开。
民主党国会议员和其他方面多次要求审计,询问自 1 月以来通过美国财政部管理或相关账户流转的委内瑞拉资产销售收入总额,政府拒绝提供具体数字;特朗普曾在 7 月声称金额超过 130 亿美元,官员在听证中仍不愿确认。最基本的账目与监督机制都不透明,正是 “122 亿已拨付” 这句话最难被验证的地方。
美国石油公司也没有因为委内瑞拉重新开放就立即大规模投入。恢复被长期忽视的油井、勘探新油田和修复基础设施需要巨额资本,而且多年后才可能产生回报;更关键的是,投资者无法确定合同、法院和政府决策是否稳定,因此多家公司虽派人考察,仍保持谨慎。
即使大型油企的首要目标是盈利,它们也需要可预测的法治环境:合同能够执行、法院正常运作、资金去向可以追踪、管理层能够向股东解释风险。缺乏合法政府与透明制度,不仅伤害委内瑞拉社会,也让正常的美国企业无法建立长期投资模型。
8 月底被宣布为 “世界历史上最大的石油交易” 的协议,恰恰加剧了这种疑虑。协议一方是五角大楼下属机构,另一方是一家名义上属于委内瑞拉、总部位于巴巴多斯且部分股东身份不公开的石油公司,其负责人亚历杭德罗・贝坦库尔特与原政权关系密切,并曾因洗钱问题在瑞士、美国和西班牙受到调查。相关材料显示,此人过去曾负责改善委内瑞拉电网,但电力短缺并未解决,本人却积累了大量海外资产。
选择这样的合作伙伴之后,许多委内瑞拉人开始怀疑,美国的目标究竟是建立合法政府和透明投资制度,还是通过不公开的交易让总统周边人士、商业伙伴以及罗德里格斯政权的关系人获利。
当地接触到的经济学者和政治人物虽然在其他问题上立场不一,却普遍反对这项交易:他们认为委内瑞拉石油在法律上属于国家石油公司和公众资源,而协议的利润安排却主要指向五角大楼及私人合作方。中期选举后,国会可能加强调查,已有议员准备追查资金流向和交易决策。
从长期利益看,美国真正需要的并不是维持不透明交易,而是推动委内瑞拉形成具备合法授权的政府。若政府得到社会承认,海外移民更可能回国,双方也能在打击犯罪和毒品贸易方面稳定合作;只有在法治基础上开发石油,美国企业才愿意进行长期投资,美国消费者与委内瑞拉民众才可能同时受益。
过去九至十个月的政策,既没有给委内瑞拉带来民主与经济恢复,也没有给美国企业提供可靠投资环境,这种状态被一些经济学者概括为 “两个盗贼统治体系的联盟”—— 两个以自身利益为先的权力集团彼此交易,却没有把两国普通人的利益置于中心。这是受访者转述的政治评价,不是独立核实后的法律结论。
马杜罗离开后,许多委内瑞拉人曾希望美国会帮助恢复民主、重建经济。几个月下来,他们逐渐认识到,美国政策并非以帮助他们为首要目标,现有的旧权力结构同样不会主动推动根本改变。
社会因此再次把希望转向自身的基层民主运动、社区组织和长期反对派网络。真正的转型不会自动来自华盛顿,也不会来自罗德里格斯领导的旧权力结构。石油收入可以为重建提供资源,但只有公开账目、合法政府和可执行的制度,才能避免资源再次被少数政治与商业关系人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