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无用论”是近年社会上流行的一种看法，认为文科专业在就业、收入和实际贡献上不如理工科，因此学习文科性价比低。
AI时代加剧了这种现象，文科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学科之一。身为一个经常写文章的人，我自己就有强烈感受。在许多应用场景，AI已经可以替代文科生的工作内容，并且AI还在不断迭代，显然它还可以做得越来越好。
在这种预期下，文科生在AI时代的就业前景不被看好是很正常的事。然而最近一个趋势却似乎与这种判断相悖，海外的 OpenAI、Anthropic 等巨头开出高薪争夺哲学、心理学及公共政策人才。国内的AI企业也普遍在春招中争抢文科背景的提示词工程师与大模型测评专家。
AI时代开始招聘文科生，文科生要迎来春天了吗？我觉得并不能这么乐观，但这种现象确实重新提醒了我们，文科并不是无用，只是长久以来，我们或许都偏离了文科的根本，也忽略了文科本身应该解决的问题。
究竟什么是文科应该解决的问题？我们习惯用就业率、工资水平、专业对口率衡量一个学科的价值，也习惯把文科理解为写文章、搞研究、做历史和文学。
但这绝不是文科的全部，理科与工科，本质上是在解决“怎么做”的问题。它们负责提供工具、提升效率、拆解现象、拓展能力的边界。而文科，自古以来负责的都是“为什么”与“应当如何”的问题——它关乎人的立足点、社会的秩序，以及价值的转向。
我举个哲学的例子。哲学似乎是一个遥远而深邃的词汇。只有复杂晦涩的理论，以及无尽的思考。
实际上，哲学是非常有意义的学科。它是对世界万物规律的抽象总结，是对智慧的无尽追求。人类在哲学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许多学科。数学就是其中之一，数学现在是独立学科。但它的形成与发展与哲学关系紧密，曾长期被视为哲学的一部分，作为探索世界本质的工具。
比如地圆说，地圆并非是哲学家的凭空想象，它的发展贯穿了数个世纪哲学家们的思辨、观测与实践的互动。
又如著名的保安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乍看是高深、费解又脱离生活的。认真接触哲学后会发现，哲学其实并不与生活脱离，反而是与生活息息相关，密不可分的。
保安三问有标准答案吗，并没有。哲学并不提供标准答案，它是通过不断追问来帮助人类。于是通过哲学追问，人类诞生了数学、美学、逻辑学等等哲学工具，直到许多个世纪以后，这些学科才逐渐独立出来。
哲学的核心是系统性反思和批判性思考，试图回答那些无法仅通过经验科学或数学逻辑完全解答的问题，这正是AI无法单纯依靠技术进步解决的。
除了哲学，社会学、语言学、人类学与历史学等文科学科，也同样在解决真实世界的复杂性问题。自然科学面对的是规律确定的客观世界；而人文社科面对的，是由意志、情感、利益和历史文化交织而成的人类社会。
大语言模型和算法本质上是冷酷的概率机器，它擅长计算最优解，却缺乏善恶概念，也没有对生命与尊严的敬畏。比如我前几天刷到的一条新闻，一名女子疑因按照ChatGPT提供的减药计划，自行减少抗癫痫药物后死亡。
这种悲剧如何避免？光靠模型迭代解决不了。这正是哲学家、伦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千百年来关于“良善社会”的思考。科技公司必须建立完善的合规与风险评估机制，通过这些具体的工程流程，人文社科的理论思考被直接转化成了算法训练中的约束条件。没有这些约束，技术越强大，带来的破坏力就越不可控。
再比如，AI可以通过大数据分析一个人的消费习惯、兴趣爱好，甚至预测他的行为，但企业能不能无限制地收集个人信息？为了提高商业效率，个人隐私可以让渡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涉及社会制度、公共利益和价值判断，都与文科密切相关，需要法律、伦理和社会学研究给出答案。
因此，AI企业开始招聘文科生，是需要有人理解人的行为、社会的运行规律以及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这时候，语言学、心理学、哲学、法学等专业知识就有了用武之地。
根本上，问题还是可以回到文科本身应该解决什么。归根结底，文科最根本要解决的，始终是“人”本身的问题——如何理解自己、如何理解他人、如何建构群体秩序，以及如何在技术飞速演进的洪流中，保住属于人类的温度与灵魂。
理科与工科教会我们如何建造宏伟的机器、如何把算力推向极限；而文科则在每一个技术狂飙的节点提醒我们：机器建造出来是为了服务于谁？算力狂飙的终点是否依然关照人的尊严？
若没有文，理可能会走入魔道。这就是所谓的“文以载道，理以制器”。理科决定了人类能走多远，能做到什么。而文科决定了我们想去哪里，不能逾越什么。
过去，我们误以为文科无用，是因为社会习惯了用功利主义的尺子去衡量它，误把文科降格成了机械的资料记忆与同质化的文字生产。
AI的到来，表面上看是给文科生带来了就业危机，实则是以算力的无情碾压为参照，抽干了文科领域里的泡沫。它剔除了那些仅靠背诵、套用模板、缺乏深度思考的内容，却把文科最核心的价值——批判性提问能力、价值审视能力与社会洞察力，推到了时代的前沿。
所以AI大厂开始招聘文科生，并不能理解为传统文科就业的简单复苏，这更像是一场筛选与洗牌，是关乎于人类对技术与价值关系的重新认知。
技术负责把世界推向前进，但唯有人文，才能决定我们究竟要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