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岁男子娶疯妻生5娃,18年后妻子突然说:我不是疯子!1998年的冬天,豫东平原下了第一场大雪。
村口的老槐树被压弯了枝头,土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赵德山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蛇皮袋苞谷,沿着河堤往镇上走。他今年五十六,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子一道一道刻进去的,深得能夹住烟灰。
走到村东头那座破院子门口,他停了下来。
铁门上的锁锈得发黑,他用钥匙拧了半天才拧开。院子里静悄悄的,五间红砖瓦房,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堂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煤烟味混着孩子们身上的奶腥气。
大丫头赵春梅坐在门槛上补袜子,十六了,个子窜得比她还爹高,手里针线活做得利索。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声"爹",继续低头穿针。
"你娘呢?"赵德山把苞谷卸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
"在灶房。"春梅头也不抬。
赵德山拐进灶房,看见那个女人蹲在灶台前烧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沾着一抹灶灰,正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叫林秀芝。村里人都叫她"赵家那个疯媳妇"。
十八年前赵德山娶她的时候,她确实"疯"。不说话,不认人,整天缩在墙角里发抖,眼睛瞪得老大,像受了惊的兔子。有时候半夜突然尖叫,有时候对着墙又哭又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谁靠近她就抓谁。
赵德山那年三十八,说媒的踏破门槛,他一个都没看上。不是挑,是穷。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分家的时候只分到两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一亩三分薄地。大龄光棍,在村里抬不起头。
林秀芝是他赶集的时候碰上的。
那天他去镇上卖猪崽,在集市西头看见一群人围着看热闹。挤进去一看,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脚上没穿鞋,十根脚趾头冻得紫黑。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旁边有人拿棍子戳她,她就往旁边躲,缩成一团。
"这是哪儿来的?"赵德山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前两天出现在镇上的,估计是逃荒的。有神经病,你别靠近,咬人。"一个老头说。
赵德山没走。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女人的脸。脏是脏了点,但底子不差,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不像农村里风吹日晒的女人。她缩在那儿,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含含糊糊的,赵德山听了半天才听清——
"秀芝……我叫秀芝……"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他打听到,这女人是在邻县一个国道边上被发现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说不出自己从哪儿来,也说不清家里有什么人。派出所的人来了,问了半天问不出所以然,又送去了县医院。县医院说可能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但具体病因查不出来。住了半个月院,没钱了,派出所也没辙,只能把她放出来。
她就这么在镇上流浪了几天,饿了捡垃圾吃,困了睡桥洞,被人当疯子围观。
赵德山回村跟大哥商量。大哥赵德海听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疯了吧?娶个疯子回来?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她不是疯子。"赵德山说。
"她不是疯子她能蹲集市上让人看?"
"她就是……受了刺激。你看她那手,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过活的。指头上的茧子也不对,是拿笔的茧子。她以前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
赵德海瞪了他一眼:"你管她以前是什么人?你现在是什么人?你三十八了,连个媳妇都没有,有个疯子愿意跟你过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这话扎心。赵德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是挑。我就是觉得,她不是疯子。"
三天后,赵德山用卖猪崽的钱买了两身新衣服、一双棉鞋,又从镇上称了二斤猪肉,去集市上把那女人领回了家。
村里炸了锅。
"赵德山从集上领回来个疯媳妇!"
"真的假的?他哪来的钱?"
"听说是白捡的,在集市上蹲了好几天没人要,他给领回来了。"
"那不是跟捡条狗似的?"
"你别这么说,人家赵德山也是可怜,三十八了娶不上媳妇,有个女人愿意跟他过就不错了。"
赵德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把女人领回家,给她烧了热水,让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她全程像木偶一样任他摆布,不反抗,也不配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嘴里偶尔冒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他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林秀芝。她蹲在集市上的时候反复念叨"秀芝"两个字,他就当那是她本来的名字。
头半年,林秀芝几乎没有正常过。
她不说话,不吃饭,赵德山把饭端到她面前,她看都不看。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满屋子乱跑,赵德山追上去抱住她,她就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指甲在他胳膊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村里人都说,这女人没救了,趁早送走吧。
赵德山不送。
他白天去地里干活,把她锁在家里。晚上回来,先给她做饭,小米粥、鸡蛋面,都是好消化的。她不吃,他就一勺一勺喂,喂进去吐出来,再喂,再吐。有时候一碗粥喂两个小时,喂到最后他自己先哭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
他总觉得这女人身上有故事。不是那种编出来的故事,是实实在在的、被生活狠狠锤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身上有几处伤疤,赵德山给她洗澡的时候看见过,一道在腰上,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一道在左肩上,圆形的,像是烟头烫的。
他没问过。她不说话,问了也没用。
转机出现在半年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赵德山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满身是汗。推开门,看见林秀芝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正在一口一口地喝粥。
他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主动吃东西。
赵德山站在门口,锄头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他都没听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发抖:"秀芝,你吃,你慢慢吃,锅里还有。"
她没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递给他。
赵德山接过碗,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他跑到灶房,掀开锅盖,里面还有半锅粥,他盛了满满一碗端回来,她接过去,又一口一口地喝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吃东西了。
虽然还是不说话,不认人,但至少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自己穿衣服。赵德山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她会坐在门槛上看他。他锄地,她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村里人渐渐习惯了赵家有个疯媳妇。时间长了,流言淡了,没人再拿这事当新鲜事说。
第二年春天,林秀芝怀孕了。
赵德山知道的时候,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三十八了,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怕她生孩子的时候犯病,怕她伤到自己,更怕她伤到孩子。
他去找了村医老刘。老刘把了脉,说胎象挺稳的,就是这女人精神状况不行,生孩子的时候怕出意外。
"你要想清楚,"老刘说,"她这个状态,生孩子风险大。万一出什么事,你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赵德山说:"生。"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林秀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赵德山对她更上心了,地里的活尽量少干,大部分时间在家守着她。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缝补,学会了给她梳头。她不让他梳,他就趁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把她的头发理顺,扎成一根辫子。
她不反抗,但也不回应。
1991年冬天,林秀芝生了。
是个女儿,六斤二两。赵德山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腿一软,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皱巴巴的小脸,红得像只小猴子。他接过来,手抖得不行,差点没抱住。
"孩子妈怎么样?"他问。
"大人没事,就是有点虚弱,需要静养。"
他冲进产房,看见林秀芝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涣散,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回握他,但也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赵德山坐在床边守了一夜。林秀芝睡着了,孩子睡在她旁边。他看着她们娘俩,觉得这辈子值了。
孩子取名赵春梅。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拦不住了。
1993年,老二赵春兰出生,又是个女儿。村里人开始嘀咕,说林秀芝是疯子,生不出儿子。赵德山充耳不闻,照样疼老婆疼闺女。
1995年,老三赵春芳出生,还是女儿。
1997年,老四赵春华出生,依然是女儿。
村里人的嘴更碎了。"赵德山这是造了什么孽,连着四个闺女,连个带把的都没有。""那个疯媳妇怕是生不出儿子,趁早再娶一个吧。""人家赵德山对那疯女人好得跟什么似的,你看他给她买新衣服,自己一件褂子穿了十年。"
赵德山听见了,笑笑,不说话。
1999年,老五赵春强出生,终于是个儿子。
赵德山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笑得合不拢嘴。不是因为终于有了儿子,是因为这个家圆满了。五个孩子,三女两男,热热闹闹,像一窝小鸡崽子,满院子跑。
林秀芝生了老五之后,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她还是不说话,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有时候赵德山跟孩子们说话,她会转过头看他们,目光跟着孩子们的身影移动。
赵德山觉得她在慢慢好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德山种地、打零工、赶集卖菜,挣的钱全花在孩子们身上。林秀芝在家带孩子、做饭、喂鸡、喂猪。她不会说话,但家务活干得井井有条。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院子扫得一尘不染,孩子们也照顾得妥妥帖帖。
村里人渐渐不叫她"疯媳妇"了,改叫"赵家媳妇"。
赵德山对林秀芝的好,十里八乡都知道。
她不说话,他就跟她说话。每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她就坐在他旁边纳鞋底。他跟她讲今天在地里干了什么,碰见了谁,孩子们在学校怎么样。她不回应,他就当她听着。
"秀芝,今天春梅她们老师来家访了,说春梅学习好,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咱得供她,砸锅卖铁也得供。"
她低着头纳鞋底,手没停。
"春兰那丫头,跟她娘一样,手巧,今天用碎布头给洋娃娃缝了件衣裳,跟真的一样。"
她还是没抬头。
"春芳调皮,今天爬树上掏鸟窝,摔下来了,膝盖蹭破了一块皮,哭得那叫一个响。我给她擦了紫药水,她就不哭了。"
他一根一根地抽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秀芝,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别怕,这辈子我不会亏待你。孩子们都好,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赵德山读不懂,但他知道,她在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长大了。
大丫头春梅最争气,考上了县一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赵德山卖了家里的两头牛,又借了钱,凑够了学费。送春梅去省城上大学那天,他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女儿走进候车大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秀芝也去了。她站在火车站外面,看着春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春梅回头喊了一声:"娘!回去吧!"
林秀芝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对孩子们有反应。
春梅上大学走后,家里的担子更重了。四个孩子还在上学,赵德山一个人挣钱养六张嘴,压力可想而知。他种了十亩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的砖厂打工,搬砖、和泥、装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林秀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开始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早上出门早,她就提前起来烙饼、煮鸡蛋、熬稀饭。他晚上回来晚,她就一直等着,把饭菜热在锅里。他干活把手磨破了,她就用针线把手套缝了又缝。
赵德山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秀芝,"有一天晚上,他喝了两口酒,话多了一些,"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把你从集市上领回来。"
她低着头吃饭,没抬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苦。我不问,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你是赵德山的媳妇,是五个孩子的娘。这个家,谁也拆不散。"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山没看见。
日子继续过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离开家。春兰去了南方打工,春芳学了理发,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春华读了卫校,在县医院当护士。最小的春强也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家里渐渐空了。
赵德山老了。五十六岁的人,腰弯了,背驼了,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不再去砖厂打工了,干不动了。家里的地也少了,孩子们大了,不需要那么多粮食了。他种了两亩菜,赶集的时候卖卖,够自己吃喝。
林秀芝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神越来越清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沉默,偶尔会跟赵德山说几个字。
"吃饭。"
"天冷了。"
"春强来电话了。"
都是简短的、干巴巴的话,但赵德山听了,比听什么好听的戏都高兴。
他等了十八年的话,终于等到了。
2008年秋天,赵德山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半个多小时了。送到医院一查,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语言神经。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但说话不利索了。右边身子也半瘫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右手拿不住东西。
林秀芝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她给他擦身子、喂饭、翻身、拍背。医生说病人需要康复锻炼,她就扶着他下床,一步一步地走。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像教小孩子学走路。
赵德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愧。他这辈子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到老了,反倒要她来伺候他。
"秀芝,"他努力想说清楚话,"我对不住你。"
她摇头,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喝水。"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赵德山喝了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这一病,家里的天塌了。春强还在上高中,不能辍学。其他几个孩子都想回来照顾,赵德山不同意。
"你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别耽误正事。你娘照顾我就行。"
林秀芝确实照顾得好。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赵德山照顾得妥妥帖帖。他不能自己吃饭,她就一口一口喂。他不能自己上厕所,她就搀着他去。他晚上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
虽然她说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
"春梅寄钱回来了。"
"春兰打电话了。"
"今天太阳好,出去晒晒。"
赵德山听着这些话,觉得这辈子值了。
2009年春天,赵德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他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林秀芝跟在后面,怕他摔倒。
有一天,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林秀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赵德山看着她,突然说:"秀芝,你以前……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憋了十八年了。
林秀芝低着头,手里纳着鞋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是疯子。"
赵德山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明过。
"我不是疯子。"她又说了一遍。
赵德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秀芝放下手里的鞋底,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叫林秀芝,1970年出生,省城人。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老师。我是家里独女,从小学习好,考上了北大中文系。"
赵德山瞪大了眼睛。
"1992年大学毕业,我进了省城一家出版社当编辑。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后来认识了同单位的一个男的,叫陈志远,比大我五岁,有房有车,对我很好。我家里人不同意,说他年纪大,离过婚,但我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不听。"
她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了。
"1994年,我怀孕了。他让我打掉,我不肯。他说他老婆不同意离婚,他离不了。我说那我生下来自己养。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去外地把孩子生了,别回省城。"
赵德山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去了邻省一个县城,在一个小旅馆里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念念。"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带着念念在县城住了一年。他每个月寄钱来,但从不来看我们。后来有一天,他老婆发现了,带着人找来了。她们打了我,把念念抢走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膝盖上。
"我疯了一样去找,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孩子送人了。我不知道送给谁了,也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
赵德山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他的右手不听使唤,抬不起来。他用左手去握她的手,她没有抽开。
"我疯了。"她说,"真的疯了。我到处找念念,找了两年,从省城找到邻省,从县城找到农村。我去了公安局,去了妇联,去了报社,没人管我。有人说我是骗子,有人说我是神经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就不记得事了。有一段时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就在路上走,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你把我领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赵德山。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赵德山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林秀芝伸手给他擦眼泪,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秀芝,"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她说,"我怕你不要我。我怕你知道我以前的事,觉得我脏,觉得我是个麻烦。我怕你把我送走。"
"我不会。"
"我知道。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慢慢想起来了,又不敢说。我怕说了,这个家就没了。"
"不会的。"赵德山用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会的,秀芝。这个家,哪儿也不去。"
林秀芝也哭了。
她哭了十八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流出来了。
赵德山用袖子给她擦脸,擦了半天,越擦越花。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林秀芝把十八年前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赵德山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疼又闷。
"念念……"他念着这个名字,"你后来找过她吗?"
"找过。"林秀芝说,"前几年,春梅上大学的时候,我让她帮我查过。她用了学校图书馆的资源,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后来有人联系我们,说在邻省一个村子里见过一个女孩,年龄差不多,是被收养的。"
"找到了吗?"
"没有。"林秀芝摇头,"线索断了。收养她的人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赵德山沉默了很久。
"秀芝,"他说,"咱们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找不找得到,咱们都不能放弃。"
林秀芝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嗯。"
从那天起,林秀芝变了。
她不再沉默寡言,开始跟邻居们说话,开始去镇上赶集,开始帮赵德山卖菜。她说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村里人发现赵家媳妇"好了",都跑来看热闹。
"秀芝能说话了?"
"能,说得好着呢。"
"这十八年,她一直装疯卖傻?"
"不是装的。她以前受了刺激,真不记得事了。现在想起来了。"
"那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读书人。上过北大呢。"
村里人听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北大?那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学堂吗?"
"可不是嘛。人家以前是省城出版社的编辑,有文化着呢。"
"那她怎么跑到咱这穷地方来了?"
"命呗。命里该着跟赵德山过一辈子。"
赵德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只知道,他的秀芝回来了。那个他等了十八年的女人,终于回来了。
他开始学着用左手干活。右手虽然不好使,但左手还能动。他学会了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干活。林秀芝心疼他,不让他干,他就说:"我得练,练好了带你去看念念。"
这句话成了他的动力。
2009年冬天,赵德山能拄着拐杖走很远的路了。他让林秀芝扶着他,去镇上买了两张去邻省的火车票。
他们要去找念念。
春梅知道了,要陪他们去。赵德山没让。
"你上班要紧,别耽误工作。我和你娘去就行。"
"爹,你们两个老人家出门,我不放心。"
"放心吧,你娘现在利索着呢。"
林秀芝确实利索。她把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车票、住宿、路线,一清二楚。赵德山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心酸。骄傲的是他媳妇能干,心酸的是她本该过更好的日子。
他们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邻省那个小县城。
十八年过去了,县城变了样。原来的小旅馆拆了,原来的街道拓宽了,原来的汽车站搬了地方。林秀芝站在县城的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眼里全是茫然。
"变了。"她说。
"没事,"赵德山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咱们慢慢找。"
他们找了三天。
第一天,去了当年的县医院,查当年的出生记录。医院说年代太久远了,档案早就移交了,找不到。
第二天,去了民政局,查收养记录。民政局说没有登记,可能是私下送的,没有手续。
第三天,去了当年那个村子。村子还在,但人搬走了大半。他们挨家挨户地问,问有没有人记得十八年前有个外地女人带着个女婴在这儿住过。
没有人记得。
第四天,他们去了邻县。当年有人说在那个县见过一个被收养的女孩,他们就去找。
在邻县的一个镇上,他们打听到了一个线索。
镇上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娘说,她记得有个外地女人,大概十五六年前,带着个几岁的小女孩来过。小女孩长得挺秀气,但很瘦,不怎么说话。那女人说是孩子的姨,但看着不像。后来那女人把孩子留给了镇上一个姓周的人家,自己走了。
"姓周的人家?"林秀芝的声音在发抖。
"对,周德发家。他老婆不能生,抱养了好几个孩子。后来周德发死了,他老婆改嫁了,带着那几个孩子走了。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林秀芝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赵德山赶紧扶住她。
"没事,没事,"他拍着她的背,"咱们继续找。天无绝人之路。"
他们又去了周德发家原来的地址。房子还在,但已经换了主人。新主人说,周德发的老婆改嫁到了外省,具体哪儿不知道。
线索又断了。
林秀芝坐在镇子外面的河堤上,哭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十八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赵德山坐在她旁边,用左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秀芝,咱们不哭了。"他说,"念念还活着。她活着,咱们就能找到她。"
"万一找不到呢?"她哭着问。
"找不到就继续找。这辈子找不到,下辈子接着找。"
林秀芝扑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赵德山抱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他的右手搭在她背上,虽然使不上劲,但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她。
"秀芝,你听我说。"他声音沙哑,"不管找不找得到念念,你都是我的媳妇。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林秀芝在他怀里点头。
他们回了家。
虽然没有找到念念,但林秀芝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她知道念念活过,被好心人收养过。这比她之前以为的"孩子死了"要好得多。
回到家,孩子们都回来了。
春梅请了假,春兰从南方赶回来,春芳关了理发店,春华从县医院请了假,春强也回来了。五个孩子围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讲寻亲的经过。
春梅说:"爹,娘,我继续在网上发寻人启事。现在网络发达了,信息传播快,肯定能找到。"
春兰说:"我出钱。找人需要钱,我打工挣了些,够用。"
春芳说:"我帮着打听。我干理发,接触的人多,说不定能打听到线索。"
春华说:"我认识县医院的一个医生,他以前在邻省工作过,我让他帮忙问问。"
春强说:"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以后有能力了帮你们找。"
赵德山看着五个孩子,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你们都是好孩子。"他说,"爹这辈子,值了。"
林秀芝坐在他旁边,看着孩子们,眼里全是泪光。
日子还在继续。
赵德山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虽然右手还是不太灵活,但走路没问题了,说话也清楚了。他重新种起了菜,赶集卖菜,日子过得充实。
林秀芝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她虽然话不多,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开始写东西,用赵德山给她买的旧电脑,写她的故事。她说要写一本书,写给念念看,万一念念看到了,就知道亲生母亲在找她。
赵德山不懂她写什么,但他支持她。
"写吧,"他说,"写完了我给你打印出来,到处发。"
林秀芝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眼角有了皱纹,虽然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澈的,像十八年前赵德山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2010年春天,赵德山五十七岁生日。
孩子们都回来了,给他买了蛋糕,买了新衣服,买了酒。林秀芝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赵德山端起酒杯,看着林秀芝。
"秀芝,"他说,"这辈子,我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领回家。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跟你过了这十八年。"
林秀芝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我也是。"她说。
赵德山笑了。
他举起酒杯,孩子们也举起杯子。
"来,干杯!"
"干杯!"
院子里热闹极了,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老槐树发了新芽,春天来了。
赵德山知道,念念一定会找到的。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他们一定会找到她。
因为这就是家。
家,就是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身上有多少伤疤,都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家。
赵德山等了林秀芝十八年。
林秀芝等了念念十八年。
他们还会继续等下去。
因为爱,就是等待。
因为家,就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