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只叫多多的狗
方远把多多的牵引绳从挂钩上取下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绳子是红色的，尼龙的，被多多的牙磨出了几个毛边。那个毛边是他两年前发现的，多多那时候还小，换牙期，牙痒，趁他上班的时候把绳子叼在嘴里啃。他下班回来看见绳子被啃成了毛线团，多多蹲在旁边，嘴里还叼着一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他当时气笑了，把绳子抢过来，没舍得扔。后来绳子上的毛边越来越多，他也没换。他习惯了。每次拿起绳子，手指摸到那些毛糙的边缘，就像摸到了多多这五年来的牙齿印。
多多是一只金毛，五岁了，毛色金黄，耳朵后面有一撮卷毛，跑起来的时候耳朵往后飞，像一面小旗子。它看见方远拿绳子，尾巴摇得像电风扇，前爪在地上跺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催他快点的意思。多多什么都懂，就是不懂等。每次出门前，它都要这么催。方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多多的毛很软，手插进去，暖烘烘的。它仰起头，舌头歪在一边，眼睛眯着，笑得没心没肺。方远看着它那个样子，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又往上顶了顶。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楼上那户人家，姓刘，两口子，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男人在银行上班，早出晚归，很少碰面。女人做保险，时间自由，白天在家。他们搬来半年了，前五个月相安无事。第六个月开始，刘家的女主人开始投诉。第一次是晚上十点，方远刚遛完多多回来，多多喝了水，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喘气。金毛怕热，夏天喘气声大，呼哧呼哧的，像个小风箱。方远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五年了，他每晚听着那个声音睡觉。有时候出差，住酒店，太安静了，他反而睡不着。但楼上不习惯。
第二天早上，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5楼A室业主反映，楼上（6楼A室）的狗夜间噪音扰民，请相关业主注意。”
方远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5楼A室是他家。6楼A室是刘家。物业写反了。他在群里回了一句：“我家是5楼。狗叫我会管，但楼上说反了。”
群里没人回。过了十分钟，刘家的女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是我家反映的。你家狗半夜叫，吵得我们睡不着。”
方远看着那条消息。多多半夜叫？多多从来不半夜叫。它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起，比人还规律。五年了，除了有一次楼下放鞭炮吓着了，它从来没半夜叫过。但他没在群里争。他私加了刘家女人的微信，跟她解释，说多多不叫，可能是喘气声大了点，他以后注意。刘家女人回了一个“呵呵”，然后说：“你自己觉得不叫，别人觉得叫。反正吵到我了。”
方远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趴在地板上的多多。多多正睡着，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吸很轻。他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多多嘴边。那个呼哧呼哧的声音，有节奏的，像一个小风箱。他听了很久。他听不出来哪里吵。但他知道，每个人对声音的感受不一样。楼上觉得吵，他就得想办法。
第二天，他买了一个隔音垫，铺在多多睡觉的地方。那个垫子很厚，两厘米，灰色的，橡胶底，毛绒面。他铺在客厅角落里，把多多的旧垫子放在上面。多多上去踩了踩，转了两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他。那个眼神是满意的。他又买了一个止吠器，挂在多多的脖子上。止吠器是白色的，小小一个，一震动，多多就缩脖子，眼神委屈地看着他。方远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疼，但没办法。他把止吠器关了，给多多换了个厚垫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卧室门关紧，怕多多去客厅吵。多多趴在卧室角落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它什么都没做错。方远知道。
但投诉没有停。刘家女人开始隔三差五地在群里发消息。说狗毛飘到她家阳台了，说狗在电梯里尿尿了，说狗吓到她家孩子了。每一条都是冲着方远来的。方远一条一条地回。狗毛他每天梳，梳完用吸尘器吸地，一天吸两遍。电梯里的尿是隔壁楼那只泰迪的，多多从来没在电梯里尿过，它只在楼下草坪上尿。至于吓到孩子，多多见了小孩都是绕道走的。有一次刘家孩子跑过来摸多多，多多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墙站着，尾巴夹着。它怕小孩。因为那个孩子揪过它的耳朵。
他回得很客气，但刘家女人不依不饶。物业开始上门。第一次是调解，第二次是警告，第三次是发了一张《整改通知书》，说“饲养宠物不得影响他人正常生活，限期整改，否则将上报城管部门”。
方远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门口。多多从客厅里跑过来，蹭他的腿，尾巴摇着。他低头看着多多，多多的眼睛是黑亮的，映着他的脸。他蹲下来，把多多抱住了。多多的身体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在他胸口。他抱着它，抱了很久。多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站着，让他抱着，偶尔舔一下他的手背。
那天晚上，方远给老家的叔叔打了电话。叔叔在乡下有院子，养了两条土狗，还有一群鸡。方远问叔叔，能不能把多多送过去住一段时间。叔叔说“行啊，送来吧，院子大，随便跑”。方远说了谢谢，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多多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上。他摸着多多的耳朵，摸了一遍又一遍。多多的耳朵薄薄的，软软的，能摸到里面的血管。它抬起眼睛看他，黑亮的瞳孔里映着客厅的灯。方远看着那个眼神，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旧背包。他把多多的东西装进去。狗粮，碗，牵引绳，那个新买的隔音垫。他装得很慢。每装一样，他停一下。装完，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他把多多送走了。他开着车，多多坐在副驾驶上，头伸在窗外，耳朵往后飞。它不知道要去哪儿。它以为又出去玩。它把头收回来，看着方远，舌头歪在一边，笑得没心没肺。方远看着它那个高兴的样子，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叔叔家。院子很大，土墙围着，地上有鸡在刨食。多多下了车，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蹭方远的腿。方远蹲下来，抱着它的头，在它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的，只有他和多多听得见。
“等我接你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上车，发动。多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多多追了两步，停下了。它站在土路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方远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金黄色影子，眼睛热了。他没有停。他踩了油门。
车开上大路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物业经理老周打来的。他接了。
“方先生，你把狗送走了？”
“送走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方先生，其实……刘家那边，我再去做做工作。你不用……”
“没事。送都送了。”方远说。
他挂了电话。车里很安静。没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没有爪子扒车窗的声音。没有尾巴敲座椅的声音。他一个人开着车，走在高速上。两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他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停好车，上了楼，打开门。屋子里很安静。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地板上。多多的垫子还在，空着。那个隔音垫还在，灰色的，毛绒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了灯。灯亮了，屋子里的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冰箱嗡嗡地响。楼上刘家的孩子在跑，咚咚咚的。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他的耳朵在等一个声音。那个呼哧呼哧的声音。它没有来。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来。他没有关卧室门。他开着门，听着客厅。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安静。他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很晚。也许根本没睡着。
第二章 那通打来的电话
多多送走后的第一天，方远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吓人。没有爪子在地板上跑的声音，没有喝水时舌头卷着水花的声音，没有喘气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但那些声音进不了耳朵。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冰箱嗡嗡响，听着楼上刘家孩子的跑跳声。那些声音都是别人的。他的声音没了。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走进厨房，多多的水碗还在。他拿起来，碗底还有一点水渍。他把水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走进卧室，多多的垫子还在角落里。他蹲下来，把垫子拿起来，拍了拍。垫子上有金色的毛，一根一根的，嵌在毛绒面里。他把垫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草坪上有一只白色的比熊在跑，主人跟在后面，扔球。多多以前也喜欢在那个草坪上跑。它跑得很快，耳朵往后飞，追球的时候从来不会跑偏。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直到那只比熊被主人牵走了，草坪空了。他才回到客厅。
晚上，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端到桌上。他坐下来，一个人吃。吃着吃着，他听见楼上刘家的声音。刘家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刘家孩子在哭，哭得很响。刘家男人在说话，低低的，听不清。那些声音从天花板渗下来，混在面汤的热气里。方远嚼着面，觉得这碗面很淡。他放了酱油，还是淡。他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他翻到叔叔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多多怎么样？”叔叔回了一张照片。多多趴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镜头。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没在摇。方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六点。他习惯性地往床边看，多多的垫子是空的。他坐起来，看着那个空垫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去洗漱，穿衣服，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物业的小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很不好。
“方哥。”小刘叫住他。
方远停下。“怎么了？”
小刘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为难。“方哥，你家狗……送走了？”
“送走了。昨天送的。”
小刘的嘴唇动了动。“方哥，你上楼看看业主群。”
方远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他往上翻，从昨晚开始。刘家女人发了一条：“今天终于没狗叫了。世界安静了。”下面是几个人回“恭喜”。然后过了两个小时，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是3楼B室的住户：“我怎么觉得今晚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然后是2楼A室：“不是安静，是太安静了。我以前听着那狗喘气的声音睡觉，习惯了。现在没了，睡不着。”然后是4楼B室：“那狗不叫啊，它就是喘气。我家孩子说，听不见多多喘气，他睡不着。”
方远翻着那些消息，手停住了。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冒出来。7楼A室：“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小区里老鼠多了？我家阳台放了粘鼠板，一晚上粘了三只。以前多多在的时候，它在楼下跑一圈，老鼠都不敢来。”6楼B室：“我家门口那盆花，以前多多每天路过都要闻一闻，摇摇尾巴。这几天没看见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9楼C室：“我上次在电梯里碰到多多，它舔了我一下。我回家跟我孙子说，孙子高兴了一整天。这几天没碰到，孙子天天问。”
方远翻着那些消息，手在屏幕上停着。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继续往上翻。他看见更多。5楼B室的老太太：“小方一个人住，那只狗就是他的伴。你们把狗逼走了，他怎么办？”3楼A室的年轻爸爸：“我家孩子跟多多玩了一年多，每次下楼都找它。今天没找到，哭了。”8楼C室：“多多从来不在电梯里叫，从来不在楼道里拉。它比有些人都懂事。谁投诉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条。是物业经理发的，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六点。只有一句话：“方先生，请尽快联系我们。”
方远抬起头。小刘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方哥，经理在办公室等你。来了好几个人。”
方远跟着小刘走到物业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五六个人。物业经理老周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堆纸。旁边坐着3楼B室的老太太，2楼A室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方远不认识的邻居。老周看见方远进来，站起来。他的眼睛确实是红的，眼皮肿着，像是没睡好。
“方先生，坐。”
方远坐下。老周把面前那堆纸推过来。方远低头看。那些纸是投诉单。但不是投诉狗叫的。是投诉“没有狗叫”的。
“方先生，”老周开口，声音沙哑，“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物业接到了二十七个电话。大半个小区的住户都在问，那只金毛去哪了。”
方远看着那些投诉单。每一张上都写着相似的话：“5楼A室的金毛不见了，是不是被送走了？”“能不能让它回来？”“我们习惯了它的声音。”“它不在，小区好像少了点什么。”
方远看着那些字，手在纸上按着。那些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带着泪痕。他翻到一张，是3楼B室老太太写的。字很大，一笔一划的：“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睡不着。多多的声音像他打呼噜。我听着能睡。它走了，我又睡不着了。求求你们，让它回来。”
方远把那张纸放下。他的眼睛热了。他抬起头，看着办公室里的那些人。老周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方先生，我知道之前刘家投诉了你很多次。我们物业也有责任。我们没调查清楚就发了整改通知。我跟你道歉。”老周弯下腰，鞠了一躬。方远站起来，把他扶住了。
“周经理，你别这样。”
“方先生，你能不能……”老周抬起头，看着他，“把那只狗接回来？”
方远站在那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3楼B室的老太太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干，很凉。“小方啊，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住。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听着你家多多的喘气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它喘气的声音，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我不是一个人。这几天没那个声音了，我又睡不着了。”
方远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有泪光在转。他想起这个老太太。她住3楼B室，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他每天遛狗经过她家门口，多多都会停下来，闻一闻她的门缝。有时候老太太开门，多多就摇尾巴。老太太会摸摸它的头，说“乖”。他点了点头。
“我去接它。”
第三章 那条回去的路
方远开车去接多多的时候，天下了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着，一下一下的。他开得比上次快。路上的车不多，两边的树往后跑，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他开了一个半小时，拐进那条土路。远远地，他看见院子门口蹲着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多多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路口的方向。它看见方远的车，耳朵竖起来了。然后它站起来，尾巴开始摇。方远把车停在院子门口，还没熄火，多多已经跑到车门边了。它用爪子扒着车门，呜呜地叫。方远推开车门，多多扑上来，前爪搭在他胸口，舌头舔他的脸。它的身体在抖。方远抱着它，摸它的背，摸它的头。多多的毛被雨淋湿了，一缕一缕的，贴在身上。它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撞在他胸口。方远抱着它，抱了很久。
叔叔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它昨晚没睡。趴在门口，一直看着路口。今天早上我给它喂食，它不吃。就趴着。”
方远把多多抱上车，把副驾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它把头伸出去。多多趴在座位上，下巴搁在他腿上。车开了，它没把头伸出去。它只是趴着，眼睛看着方远。方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它头上。多多的毛暖烘烘的，有点潮。它偶尔舔一下他的手背。方远摸着它的耳朵，摸了一遍又一遍。
车开回城里的时候，雨停了。方远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多多跳下车，在路边尿了一泡。然后它拉着方远往小区里跑。它认得路。它跑得很快，尾巴翘着，耳朵往后飞。方远被它拉着，小跑着跟上去。他跑得气喘吁吁，膝盖有点疼，但他没停。
到了单元门口，多多停下来。它闻了闻地面，闻了闻墙角，然后回头看了方远一眼。方远掏出钥匙，开了门。多多冲进去，跑上楼梯，在5楼门口等着。方远爬上来，开了门。多多冲进屋，在地板上跑了一圈，在每个房间都闻了一遍。然后它跑回客厅，趴在自己的垫子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呼哧呼哧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方远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他的眼睛热了。他没有擦。他走进来，关上门，坐在多多旁边。多多把头搁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方远摸着它的耳朵，摸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屋子里有声音了。那个声音是呼哧呼哧的，像一个小风箱。方远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那个空了的地方，满了。
那天晚上，方远没有关卧室门。多多趴在客厅的垫子上，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隔着一道墙，他听着多多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他很久没有这么快入睡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多多在草地上跑，他在后面追。多多跑得很快，他追不上。但多多跑着跑着，回头看，看见他没跟上，就停下来，等他。他跑过去，摸了摸多多的头。多多舔他的手。他醒了。天亮了。客厅里，多多在喝水，舌头卷着水花，哗啦哗啦的。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章 那扇关着的门
多多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方远正在客厅看电视。门铃响了。他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刘家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来的。
“方先生。”她开口。
“刘姐。”
刘家女人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那个……我来跟你说一声。之前投诉的事，是我不对。”
方远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我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醒。你家狗的喘气声，我一开始听着确实烦。后来……后来它走了，我又睡不着了。那个声音没了，安静得吓人。我老公说我神经衰弱。也许是吧。”刘家女人低下头，“我今天在群里看到那些投诉。原来大家都喜欢那只狗。”
方远还是没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刘家女人抬起头，“还有，你能不能……让它在客厅睡？别关在卧室里。隔着一层楼板，我在卧室听着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隔壁。反而踏实。”
方远看着她。他想起那些投诉，想起那张整改通知书，想起他把多多送走的那个早上。他的心里有东西在翻。但那些东西很快就平了。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叫认输。也有点叫后悔。
“行。”他说，“它在客厅睡。”
刘家女人点了点头。她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方远关上门。多多从垫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去了。方远走过去，坐在它旁边。他摸着多多的背。多多的毛厚了，是叔叔那边吃得好。他摸着摸着，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
“多多回来了。谢谢大家。”
群里瞬间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3楼B室的老太太发了一个语音，声音颤颤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2楼A室的年轻妈妈说：“阿姨今晚能睡着了。”4楼B室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孩子画的画。画上是一只黄色的狗，旁边写着“多多”。7楼A室说：“明天我下去看看它。”9楼C室说：“我孙子说要给它带火腿肠。”
方远翻着那些消息。多多趴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摇着，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方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他听着那个呼哧呼哧的声音，听着楼上刘家孩子跑跳的声音，听着楼下老太太咳嗽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栋楼。他闭上眼睛。多多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呼吸慢慢匀了。方远摸着它的耳朵。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子里有声音了。很多声音。他一个人住，但这间屋子里有很多声音。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年。十年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后来多多来了。后来多多走了。后来多多又回来了。他摸着多多的耳朵，在心里跟它说了一句话。很轻的，只有他和多多听得见。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多多倒了一碗水。多多跟在他后面，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地响。方远把水碗放在地上，多多低头喝水，舌头卷着水花，哗啦哗啦的。方远站在旁边看着它。窗外的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多多喝水的声音，觉得这间屋子终于又像一间屋子了。
第五章 那根火腿肠
多多回来后的第三天，方远早上出门遛狗。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3楼B室的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多多，眼睛亮了。
“多多。”她叫了一声。
多多跑过去，蹭她的腿。老太太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是双汇的，红色的包装。她剥开，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多多低头吃了，舌头舔她的手心。老太太笑着，手在它头上摸来摸去。
“乖。乖。”她说。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她的脸上有皱纹，一条一条的，很深。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着了。她摸了一会儿多多，站起来，看着方远。
“小方，谢谢你把它接回来。”
“阿姨，应该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拎着那个空塑料袋，慢慢走回单元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背有些驼。方远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张投诉单上歪歪扭扭的字。他牵着多多，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又碰见了2楼A室的年轻妈妈。她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小女孩看见多多，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多多凑过去，闻了闻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多多回来了。”年轻妈妈笑着说。
“嗯。”
“我家这个，每天晚上听着多多喘气才睡。前几天没听见，闹到半夜。”她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女孩，“是不是啊？你是不是想多多了？”
小女孩伸手去够多多的耳朵。多多低下头，让她摸。小女孩摸到了，咯咯地笑。方远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牵着多多继续走。绕小区一圈，他碰见了四个人。每个人都跟多多打招呼。有人摸它的头，有人给它零食，有人蹲下来跟它说话。多多摇着尾巴，耳朵往后飞，笑得没心没肺。方远看着它，觉得它好像比之前胖了一点。也许是叔叔那边喂得好。也许是今天高兴。
遛完狗回来，方远刚进单元门，就看见物业经理老周站在电梯口。老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方远，走过来。
“方先生。”
“周经理。”
老周把信封递过来。“这是物业的一点心意。不多，给多多买点吃的。”
方远没接。“周经理，这不用。”
“方先生，你拿着。”老周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之前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这钱是物业几个同事凑的。不多，就几百块。你给多多买点好的。”
方远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致方远先生”。他捏了捏，里面是几张纸币。他把信封收起来。“谢谢。”
老周点了点头，走了。方远牵着多多进了电梯。多多在电梯里坐下来，抬头看着他，舌头歪在一边。方远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从心里冒出来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多多的头。多多舔他的手。电梯到了5楼，门开了。方远牵着多多走出来，掏出钥匙开了门。多多冲进去，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方远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多多在客厅里转圈。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大了。也许是光线好。也许是别的。
第六章 那本留言簿
第四天，方远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看见方远牵着多多，愣了一下。
“你是5楼的？”
“嗯。”
“你就是那只金毛的主人？”
“嗯。”
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多多的头。多多摇着尾巴，蹭他的手。男人摸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住7楼。刚搬来两个月。之前一直出差，没怎么在家。前几天我老婆跟我说，楼下有只金毛不见了，整个小区都在找。我还不信。今天回来一看，是真的。”他笑了笑，“这狗挺有意思。我老婆说，它每天晚上在楼下跑一圈，老鼠都跑了。我们家阳台之前有老鼠，放了粘鼠板都没用。自从这狗来了，老鼠没了。”
方远看着他。“你住7楼A？”
“对。我姓孙。孙志刚。”
方远想起来，7楼A室是第一个在群里说“老鼠多了”的。他点了点头。“多多在的时候，确实会赶老鼠。它喜欢追。”
孙志刚蹲下来，又摸了摸多多的头。“我老婆说，她想给多多买点东西。狗粮什么的。让我问问你，它吃什么牌子的。”
“不用，它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得买它爱吃的。”孙志刚掏出手机，“你加我微信，回头我把牌子发你。你帮我看看。”
方远加了他的微信。孙志刚走了。方远牵着多多上楼。到了5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他看见地上有一个塑料袋。他弯腰捡起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包狗粮，一包牛肉粒，还有一个新玩具。玩具是一个黄色的橡胶球，上面印着笑脸。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给多多。谢谢它回来。3楼B室。”
方远拿着那个袋子，站在门口。多多凑过来，闻了闻袋子，尾巴摇起来。方远把袋子放在桌上，把那个橡胶球拿出来。多多看见球，前爪趴在地上，屁股撅着，摇尾巴。方远把球扔出去，多多冲出去追，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它叼着球跑回来，放在方远脚边，抬头看着他。方远又扔了一次。多多又追出去。他站在客厅里，扔了十几次。多多跑得气喘吁吁的，舌头耷拉着，趴在地上。方远蹲下来，摸着它的背。多多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方远挠它的肚皮，它舒服地哼哼。
那天晚上，方远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是他以前记东西用的，很旧了，封面上贴了一张多多的照片。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他写了一行字。
“多多回来了。小区里的人都在找它。”
他停了停，又写了一行。
“我以前以为，养狗是我一个人的事。今天才知道，不是。”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客厅。多多趴在垫子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方远坐在沙发上，多多走过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方远摸着它的耳朵。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楼上刘家的孩子在跑，咚咚咚的。楼下老太太在咳嗽，轻轻的。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一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栋楼。方远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多多呼吸匀了，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方远摸着它的耳朵，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那场雨
五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连着下了三天。方远没法遛狗，多多憋得难受，在客厅里转圈，呜呜地叫。方远拿了一把伞，牵着它下楼。雨很大，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多多在草坪上尿了一泡，拉了一泡，然后拉着方远往回跑。它怕雨。五岁了，还怕雨。每次下雨都要躲到桌子底下。方远牵着它跑回单元门，两个人身上都湿了。方远拿毛巾给多多擦毛，多多甩了甩身子，水珠溅了方远一脸。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方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多多趴在旁边。门铃响了。他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刘家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罐头。
“方先生。”他开口。
“刘哥。”
刘家男人站在门口，像是有些不自在。“那个……我老婆让我来的。她说之前的事，对不住。这罐头是给多多的。她网上买的，说金毛爱吃。”
方远接过塑料袋。“谢谢。”
刘家男人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客厅里的多多。多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去了。刘家男人看着多多，嘴角动了一下。
“我儿子其实挺喜欢它的。以前在楼下碰见，都想去摸。我老婆不让。她怕狗。”他顿了顿，“后来多多走了，我儿子哭了好几天。我老婆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受。她睡眠不好，但多多在的时候，她听着那个喘气声，反而能睡着。她跟我说，那个声音像有人在家里。不是一个人。”
方远听着。他没有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以后不会了。”刘家男人说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方远关上门，把罐头放在桌上。多多凑过来闻了闻，尾巴摇了摇。方远打开一盒，倒进多多的碗里。多多低头吃，尾巴还在摇。方远蹲在旁边，看着它吃。雨打在窗户上，啪啪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多多吃东西的声音，觉得心里很静。
第八章 那本留言簿的最后一页
六月的时候，方远在单元门口放了一个小本子。本子是他在文具店买的，硬壳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狗。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给多多的留言。”
他把本子挂在单元门口的挂钩上，旁边放了一支笔。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写。他只是想试试。第一天，本子上多了三条。第一条是3楼B室老太太写的：“多多，今天谢谢你陪我散步。阿姨腿疼，走不远，你拉着我走了半圈。阿姨很高兴。”第二条是2楼A室年轻妈妈写的：“多多，今天你舔了我女儿，她笑了一下午。谢谢你。”第三条是7楼A室孙志刚写的：“多多，我家老鼠没了。我老婆说，这个月不用买粘鼠板了。省钱了。哈哈哈。”
方远翻着那些留言，笑了。他把本子挂回去。第二天，又多了几条。有人写：“多多，今天你帮我叼了快递。虽然叼错了，叼到隔壁楼去了。但还是谢谢你。”有人写：“多多，今天你在电梯里放了个屁。臭死了。但我没生气。哈哈哈。”有人写：“多多，今天我心情不好。下楼看见你摇尾巴，忽然觉得日子没那么糟。”
本子越来越厚。方远每隔几天翻一次，把那些留言看一遍。他从来不在上面写。他只是看。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简单的句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长。那个东西很轻，但很稳。像是种在土里的种子，慢慢发芽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方远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段话。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写的。
“多多，我是刘家的小孩。我妈妈以前不让我跟你玩。她说你吵。后来你走了，我妈妈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你回来了，我妈妈能睡了。我也能睡了。谢谢你回来。我画了一张画给你。贴在后面。”
方远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只黄色的狗，耳朵很大，尾巴很长。旁边写着“多多”两个字。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方远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他牵着多多上楼。到了5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多多冲进去，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方远关上门，站在玄关。他低头看着多多。多多仰着头看他，舌头歪在一边，眼睛亮亮的。方远蹲下来，把它抱住了。多多的身体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在他胸口。他抱着它，抱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早上。他把多多送走的那个早上。他开着车，多多坐在副驾驶上，头伸在窗外，耳朵往后飞。他以为他失去它了。他以为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错了。他把多多送走，是想让它不再吵到别人。但他没想到，多多不在了，别人更难受。他没想到，多多不只是他的伴。多多是这栋楼的伴。是这个小区里很多人的伴。那些他以为讨厌多多的人，其实也在听着多多的声音过日子。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他松开多多，站起来。多多摇着尾巴，跑向厨房，示意他要喝水。方远跟过去，给它倒了一碗水。多多低头喝，舌头卷着水花，哗啦哗啦的。方远站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窗外的天黑了，星星亮着。他站在厨房里，觉得这间屋子很满。不是东西满。是声音满。是多多喝水的声音，是楼上孩子跑跳的声音，是楼下老太太咳嗽的声音，是隔壁楼那只泰迪偶尔叫一声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屋子，也填满了他的日子。他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客厅。多多跟在他后面。他坐在沙发上，多多趴在他脚边。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了，里面有人在唱歌。他听着歌，摸着多多的耳朵。多多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方远也闭上眼睛。他觉得困了。今晚，他能睡个好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