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五年二月,定陶汜水之北,刘邦登了基。
仪式不算隆重,坛是临时夯的,礼器是从各营里凑的,连那件龙袍都改了三回才勉强合身。可该来的都来了,韩信来了,彭越来了,英布来了,萧何曹参周勃灌婴,一溜儿的侯爷将军,黑压压站了一片。刘邦站在坛上往下看,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在沛县,他站在酒肆的条凳上跟人吹牛,说大丈夫当如是也,底下那帮弟兄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没人笑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眼神里什么都有,敬畏的,盘算的,等着分肉的。
封赏的名单是萧何拟的,厚厚一摞竹简,刘邦看了三天,改了几处,又添了几个人。萧何办事稳妥,该给的一个不少,该压的也一个不多。刘邦把竹简合上,跟萧何说,先这样,赶紧宣下去,这帮人等着呢,再不给肉吃该掀桌子了。
封赏的诏书一道一道地宣,从沛县起就跟着的老兄弟先封,侯,食邑,金印紫绶,一个一个上去磕头谢恩。刘邦坐在上头,脸上笑着,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一个人。这个人不在封赏名单上。萧何根本没提,刘邦也没问。但这个人会来。
果然,封赏的诏书宣到第三天,营门外有人求见。守门的兵卒进来禀报,说有个叫丁固的,说是楚军旧将,如今项羽已灭,特来投奔皇上,还说……说跟皇上有旧。
刘邦正在喝汤,勺子搁下来,没说话。旁边的陈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良。张良低头翻手里的简牍,像什么都没听见。
“让他进来。”刘邦说。
丁固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上别着把短刀,刀鞘上的漆都磕掉了。见了刘邦,他没跪,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笑。
“汉王,哦不,如今该叫皇上了。”丁固的声音不小,营帐里几个侍卫都听得见,“当年彭城西边那档子事,皇上还记得吧?要不是我丁固抬了抬手,这天下姓不姓刘,还真不好说。”
刘邦看着他。丁固比几年前胖了些,下巴上多了两道肉褶,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当年在战场上追着他跑的那双眼睛,精明里带着点投机,打量人跟打量货似的。
“记得。”刘邦说,“怎么会不记得。”
丁固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了,可那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反而更刺耳:“皇上,我也不要多大的官,给个侯就成。当初我可是把命都押在您身上了,您不能说当了皇帝就忘了老交情。”
刘邦把汤碗搁下来,碗底碰在案上,轻轻一声响。
“丁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彭城西边那一仗,你追我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丁固愣了一下:“两三千吧,记不太清了。”
“我身边多少人?”
“几十个。”
“你两三千人追我几十个人,追上了没有?”
丁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那不是……那不是放您走了嘛。”
“你为什么放我走?”
丁固张了张嘴,想说那句“两贤岂相厄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刘邦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点当年的影子来,那个被他追得狼狈不堪、回头求饶的汉王,那个拍着他肩膀说好汉不为难好汉的沛公。
他什么都没找到。
“丁固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固也。”刘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帐外的人都听见了,“来人,把他带出去,巡营示众。”
丁固的脸唰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可两边的侍卫已经扑上来了,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他挣扎着扭过头,嗓子都劈了:“刘邦!你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我——”
“当年你放我,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刘邦打断了他,“你放我,是觉得项羽成不了事,赌我将来能赢。你赌赢了,如今来找我兑筹码。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丁固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极近,刘邦能看见丁固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子。
“你当年是项羽的臣子。项羽让你追我,你追到一半把我放了。今天你能放我,明天你就能放别人。你这样的人,我用不了。”
丁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喊什么刘邦没听清。他坐回去,端起那碗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营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平咳了一声,说:“皇上,丁固的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毕竟他确实……”
“确实救过朕。”刘邦把碗放下,“朕知道。朕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想起来彭城那一仗。想起来我跑的时候,夏侯婴赶着车,我嫌车慢,把两个孩子踹下去,踹了三次。想起来我跑得连鞋都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想起来丁固的马追上来了,我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
他顿了一下。
“那个笑,朕记了五年。他今天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笑。他觉得朕欠他的,他觉得他救了朕的命,朕就该拿半个天下还他。”
张良终于抬起头,说了句:“皇上处置得对。天下初定,人心未附,若赏了丁固,等于昭告天下,叛主求荣者可得富贵。那往后谁还肯尽忠?”
刘邦没接话。他起身出了营帐,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简牍哗啦啦翻了几页。
丁固被押着在营中走了一圈。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叛主不忠者戒”六个字。兵卒们围过来看,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嘀咕,这不是当年在彭城追得皇上跑的那位吗,怎么混成这德行了。丁固低着头,两只脚在地上拖,靴子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丁固忽然抬起头,对着围观的兵卒喊了一嗓子:“你们里头谁是项羽的旧部?你们看清楚!给项羽卖命的下场!给刘邦卖命的下场!”
没人应他。人群里几个楚军降卒往后缩了缩脖子。
行刑是在营门外头。刀斧手是沛县跟过来的老人,手起刀落,干脆利索。丁固的人头被装进木匣子里,搁在营门口的高台上,旁边插了面旗,写着“不忠之戒”。
当天晚上,刘邦没吃饭。吕雉端了一碗粥进来,搁在案上,坐在旁边看他。
“心里头不舒服?”吕雉问。
刘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救过我的命。这是真的。”刘邦盯着案上的烛火,“可我杀他,也是真的。这两样事搁在一块儿,我分不清哪样更重。”
吕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雍齿不?”
刘邦哼了一声。雍齿,那个在丰县背叛他的家伙,差点把他老窝端了。可封赏的时候,刘邦第一个封的就是雍齿,什方侯,食邑两千五百户。张良出的主意,说诸将都看着呢,你封了仇人,大家就安心了。
“雍齿我封了,丁固我杀了。”刘邦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一个仇人,一个恩人。你说这世道讲不讲理。”
“你讲的是天下的理,不是自己的理。”吕雉起身把烛芯剪了剪,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些,“你要是只讲自己的理,今天封了丁固,明天英布就敢反。后天彭越也反。大后天你那些老兄弟,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你杀一个人,是给所有人看的。当皇帝,不能只记得谁对你好过。”
刘邦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把那碗凉粥端起来,一口喝了。
“我知道。”他抹了抹嘴,“我就是……有点不得劲。就这一回。”
第二天一早,刘邦下了道旨,把季布放了。季布是丁固的哥哥,彭城那一仗追刘邦追得比丁固还狠,好几次差点把刘邦砍了。刘邦悬赏千金捉他,他躲在朱家当奴隶,后来夏侯婴说情,刘邦把他赦了,还封了郎中。
诏书宣下来的时候,季布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什么都没说。
刘邦在殿上看着他。季布跟丁固长得有点像,可那股劲儿不一样。丁固是那种见风使舵的机灵,季布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刘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旁边的陈平:“丁固跟季布,是一个娘生的?”
陈平说是,丁固是季布的舅舅,不过年纪差不多。
“一个娘教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刘邦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季布后来当了郎中令,管宫殿门户,一直到惠帝朝都稳稳当当的。丁固的脑袋在营门口挂了七天,风吹日晒,最后被野狗叼走了半张脸。刘邦让人收了,找个地方埋了,没立碑。
埋丁固的那天晚上,刘邦做了个梦。梦见彭城西边的土路,他跑得满嘴是泥,回头看,丁固骑着马追上来,手里举着刀,脸上还是那个笑。可这回丁固没勒马,刀也没放下,直直冲他劈过来。刘邦想喊那句“两贤岂相厄哉”,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棉花,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醒了,一身冷汗。吕雉在旁边睡着,呼吸匀匀的。刘邦坐起来,看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丁固。”
骂完了,又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天快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