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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怨被点燃,百年建筑被焚,或打响马克龙下台揭幕战

10月17日,法国经历了一场被法国零售与贸易联合会称为“数亿欧元级别损失”的全国性暴力骚乱。这一天,数十万法国人走上街头,表达对生活成本持续攀升与公共服务不断萎缩的不满。然而,和平示威在多个城市迅速蜕变为系统性的纵火、抢劫与对公共建筑的冲击。法国内政部的统计显示,全法约有55万人参与了当天的示威活动,法国总工会则声称实际人数达到80万。

到第二天,内政部长努涅斯公布的逮捕人数已经超过2000人,超过600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在冲突中受伤。巴黎一名示威者在参与过程中因心脏骤停死亡。巴黎副市长阿拉杰对媒体表示,首都经历的暴力程度是此前未曾出现过的。里昂所属的罗讷省省长艾蒂安·居约的表述更为直接:法国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暴力骚乱。
这场骚乱的直接导火索,是法国政府正在推进的2027年财政预算案。法国政府面对高企的公共债务与财政赤字,计划在2027年预算中削减约430亿欧元的开支,具体措施包括冻结公共部门工资、冻结大部分养老金指数化调整、减少部分税收优惠,以及裁减公务员岗位。这些条款触及了法国社会最敏感的神经。


对于依赖养老金和公共服务的普通家庭而言,预算案所传递的信号并非抽象的财政纪律,而是购买力的进一步压缩与公共支持的进一步退坡。一名巴黎抗议者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因为油费负担而多次放弃驾车出行,对于居住在外省、出行依赖汽车的人来说,生活已经变得非常艰难。法国总工会等工会组织将预算案定性为对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体系的“不负责任的攻击”。
财政紧缩的技术逻辑与日常生活的切身感受正面碰撞时,街头成为了表达不满的直接出口。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协和广场和共和国广场等标志性地点成为冲突的核心区域,商店和餐馆遭到打砸,汽车和垃圾桶被纵火焚烧。在马赛,身穿黑衣的示威者闯入市政厅,在建筑上涂鸦破坏。在里昂,旅游办公室被纵火焚毁。

法国零售与贸易联合会统计,全国约有1500家商店和零售企业在骚乱中受损。家乐福首席执行官邦帕尔向法国BFMTV表示,仅家乐福一家就有50间店铺受损,其中20间遭到洗劫,损失估计达到数千万欧元。波尔多市长卡泽纳夫称当地最多有100间商店遭洗劫。抢劫的目标并不限于日常消费品。在巴黎、马赛、里尔和波尔多,路易威登、爱马仕、劳力士、苹果等品牌的门店成为攻击对象,橱窗被砸碎,商品被搬走。
法新社的现场报道描述了一种具有组织性的抢劫模式:每组约六名年轻男子,戴着口罩和手套,接近店铺后先切断监控线路,然后再砸窗闯入搬走商品。这种操作方式与“零元购”这一被广泛使用的说法所指向的现象之间存在直接对应关系。抢劫者所利用的,是警力被街头正面冲突牵制后出现的秩序真空,而奢侈品门店和电子产品商店所集中的商业街区,恰恰成为这一真空状态下损失最为密集的区域。

在所有的暴力场景中,利摩日市政厅的焚毁具有超出财产损失本身的意义。10月17日傍晚六时左右,蒙面人员闯入这座建于1883年、拥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建筑,纵火焚烧。火势蔓延至屋顶,43米高的钟楼发生坍塌,三分之二的正面外墙被烧光。当地政府的评估结论是,这座建筑“基本已毁”。利摩日市政厅的设计灵感源自巴黎市政厅,是受保护的历史古迹,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均未遭到毁灭性破坏。利摩日市长盖兰将此次纵火定性为有预谋的行为,并指出当时身处建筑内部的人员一度担心生命安全。
一座承载了超过一个世纪公共记忆的市政建筑,在一场以“生活成本”为起点的社会运动中化为灰烬,这一事实本身构成了一种政治信号:街头运动的破坏力已经越过了针对商业财产的边界,进入了针对国家公共机构象征物的领域。当市政厅、旅游办公室和警察局成为与奢侈品门店并列的攻击目标时,骚乱的性质便不再仅仅是对某项具体政策的抗议,而演变为一种针对治理秩序本身的冲击。

这场骚乱在法国政治图谱上投下的阴影,远比街头火光更为持久。骚乱发生在法国国民议会刚刚否决两项针对政府的不信任动议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10月16日,国民议会对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和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分别提出的不信任动议进行表决,两项动议均未达到推翻政府所需的过半数支持。
总理勒科尔尼的政府在程序上得以存续,但街头的大规模暴力随即证明了程序上的存续并不等于政治上的稳固。勒科尔尼本人将骚乱归咎于“极左派”和犯罪分子,并表态政府不会被暴力吓倒。然而,这种归因无法消解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超过五十万人走上街头,当1500家商店在一天之内遭到破坏,当一座市政厅被焚毁,将全部责任指向“极左派”和“捣乱分子”,并不能解释如此规模的社会愤怒从何而来。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骚乱当晚通过社交媒体表态,称实施破坏和抢劫的人“将被起诉并受到惩罚”,并强调“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为暴力辩护”。这一表态在法律层面是清晰的,但在政治层面却回避了暴力所由滋生的土壤。一个支持率长期在低位徘徊的总统,面对一场数十万人参与、以生活成本为核心诉求的全国性运动,仅仅诉诸惩罚性话语,所能传递的政治信息是有限的。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马克龙下台”的呼声从边缘位置进入了主流政治议程的讨论范围。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在骚乱前后持续要求马克龙辞职,极右翼国民联盟则呼吁提前举行议会选举。这两种力量在法国政治光谱上分处两端,却在“终结马克龙时代”这一目标上形成了事实上的合力。更值得关注的是民意层面的变化。

法媒和专家引用的多项民调显示,大部分法国受访者已经对马克龙失去信心,马克龙本人也宣布将不再参加2027年的总统选举。一个不再寻求连任的总统,其政治权威本就处于递减状态,而10月17日的骚乱将这一递减过程加速了。骚乱不再仅仅是马克龙任期尾声的一次社会危机,它正在成为后马克龙时代政治重组的第一场实质性压力测试。谁在骚乱中定义了“人民”的诉求,谁在秩序恢复中展示了治理能力,谁就在即将到来的权力过渡中占据了叙事上的先机。
如果将观察的视野从10月17日向前延伸,法国社会此次爆发的脉络会更为清晰。这场示威浪潮并非在10月17日凭空出现。法新社的梳理显示,抗议最初发端于巴黎北部工薪阶层聚居郊区的高中,学生对教师短缺和校舍条件破旧的不满在一个月内逐步扩散,最终与工会组织、老牌“黄背心”参与者以及反对预算紧缩的广泛社会群体汇合。


8年前“黄背心”运动所提出的购买力与公共服务议题,在此次骚乱中以几乎相同的方式重新占据街头,这表明法国社会在结构性层面上的紧张关系并未得到缓解,只是在不同的政治周期中以不同的烈度反复显现。法国长期维持较高水平的社会福利体系,经济增长乏力与公共债务累积使得政府在维持公共服务水平和回应社会诉求之间日益捉襟见肘。
2027年预算案所试图推行的紧缩,正是在这一结构性张力之下做出的财政选择,而这一选择所触发的反抗,恰恰证明紧缩在法国当前的社会条件下缺乏足够的政治与社会承受空间。骚乱本身会平息,逮捕与审判会按程序推进,被焚毁的利摩日市政厅或许会在数年之后得到重建,但财政纪律与社会契约之间的那道裂口不会因为街头的清理而自动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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