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内,政策呼吁与资本动作实现了无缝衔接。
9月11日,国家发改委产业发展司副司长邵稷在专题发布会上明确表态,将积极支持大型汽车企业集团以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推进兼并重组,支持骨干企业有效整合研发、生产等资源,避免在产品设计、技术研发上搞同质化竞争。
话音未落,9月14日广汽集团A+H股紧急停牌,当晚就官宣已与一汽股份签署《意向协议》。交易完成后,一汽股份将通过置入旗下合资公司股权的方式,成为广汽集团的第二大战略股东,但不会改变广汽的实际控制人。
广汽集团发布重大资产重组事项停牌公告
一汽广汽联姻,成了这轮央企与地方国企整合打响的第一炮。问题也随之而来:靠这种自上而下的政策推手,去强行捏合两家巨头,真能解决当前中国新能源车“卷生卷死”的困局吗?答案无法一刀切。
从政策设计、行业质疑、执行主体三个维度拆开看,结论是:它能部分缓解“重复造轮子”的资源浪费,却很难单凭此举终结全行业利润失血的恶性竞争。
政策层是怎么想的,把兼并重组当成了手术刀要理解这次“闪婚”,先得看懂顶层设计的逻辑。政策层给汽车行业开的药方很明确:行业出清,必须靠兼并重组这把手术刀。
在《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里,九部门不仅提出了到2030年培育若干家进入全球销量前十的整车企业的目标,更首次将“产能预警调控”写入五年规划。意图很直接——通过收紧新项目审批、加大跨区域整合力度,去撬动存量市场的落后低效产能。
底层的焦虑来自一组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汽车行业利润总额同比下降了20%,行业整体利润率仅有3.8%,远低于下游工业企业平均的6.5%。当全行业都在增收不增利,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升级”便不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必须。
2026年东风汽车在集团内部完成“1+N”研发体系整合,将原本分散在旗下品牌的63个核心底层技术模块收归研发总院统管,2025年全年新能源汽车销量随即突破105.3万辆,发明专利授权量连续四年居自主整车集团首位,就是这种整合逻辑在单一集团内奏效的证明。
从这个角度看,推动一汽和广汽联营,是政策制定者对这剂药方的一次加码:如果内部整合能止血,那跨主体的集中度提升,理论上能止住更大的血。
质疑者的论据,合并容易融合难但对行业观察者和专家而言,资本联姻的纸面逻辑,要落地成真正的降本增效,中间隔着几重很难逾越的障碍。
有汽车领域智库专家直言,这次整合“既不可能,也没必要”。论据很尖锐:一汽和广汽在电动化、智能网联的技术路线上高度同质化,没有哪一方能向对方输出不可替代的关键技术或管理模式。
整合后短期内规模数字能做大的“面子”,代价却是两家大型国企数年漫长的文化融合与管理内耗。而在新能源市场贴身肉搏的当下,市场根本没有给它们留出这个消化窗口期,整合成本很容易吞噬掉全部的协同红利。
即便是态度相对温和的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也点出了现实的难题。他肯定“持股联营而不全盘合并”是优选举措,既能保留各自法人主体、稳住央地国资与合资外方利益,又能推进共性研发与供应链集采。但他提醒,联营最大的难题在于协同执行力。
如果成本分摊和收益分配的规则设计不到位,双方很容易陷入“联而不合”的尴尬状态。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李颜伟则把现实困难掰得更细。第一个坎是央地国资的权属矛盾——一汽是央企,广汽的实控人是广州市国资委,税收留哪里、总部放哪里、重大投资谁拍板,这些利益分配直接决定了协同能走多深。
第二个坎是合资资产的高度重叠,双方和一汽丰田、广汽丰田的资本关系一旦变动,很可能触发外资合作方的合规审查与异议。
第三个坎则是双方旗下自主新能源品牌在多个细分价格带直接竞争,如果后续品牌矩阵不做主动收缩,平台共享带来的成本优势,最终会被内部的明争暗斗完全消耗掉。
一汽和广汽的真实算盘,参股不控股的新打法有意思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两家企业,选择的路径恰恰不是八年前那种“大鱼吃小鱼”式的全资吞并,也不是去年东风与长安那种试图全体系合并却最终中止的宏大叙事,而是一条更务实的新路。
此次整合本质上是“资产换股权、参股不控股”的联营模式。广汽通过发行股份去买一汽持有的某整车合资公司部分股权,一汽则靠这部分被置入的资产,获得广汽第二大股东的战略席位,但不改变广州市国资委对广汽的控制权。
这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平衡术。它从结构上直接规避了传统跨车企全体系合并的最大障碍——无需对两家企业的管理架构、人员体系、生产基地进行伤筋动骨的大规模洗牌。
只要后续能按规划走通研发共享、供应链集采、产能统筹这“三大步”,理论上确实能集中资源攻坚智驾、芯片、电池等高投入领域,减少各干各的重复烧钱。
对广汽而言,这口气缓得很关键。2026年上半年,广汽归母净利润为负44.67亿元,同比亏损扩大超过75%。拉一汽入股,能分摊巨额研发压力,增加抵抗价格战的底气。对一汽而言,长春市工信局数据显示其新能源车产量占比仅为13.5%左右,远落后于已超过60%的行业整体渗透率。
借助广汽在埃安、弹匣电池等纯电平台上的积累,补上自己转型偏慢的短板是当务之急。资深汽车分析师梅松林指出,两家不仅市场互有侧重,一汽偏北、广汽偏南,在商用车与高端乘用车、纯电与智能网联之间存在技术和产品线的互补空间。
只是,所有这些潜在红利,目前依然悬于纸面。在广汽10个交易日停牌窗口期结束后,即将披露的重组预案,才是检验决策成色的试金石。
如果预案中仅涉及财务层面的股权置换,没有任何关于研发共享、供应链协同、产能共建的实质性约束条款,那这场被资本市场寄予厚望的整合,很可能只停留在让两家企业年报销量数字变好看的最浅一层。
整合的方向是对的。在新能源车行业的价格战与研发投入无底洞中,让两大巨头停止在每一个细分市场重复造轮子的确有必要。但最终的疗效,完全取决于后续跨层级的央地利益分配能否谈拢、丰田等合资外方是否点头、以及双方是否敢于在重叠的品牌战线上做出壮士断腕的减法。
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的判断直指要害:企业规模扩大,绝不意味着竞争力必然同步提升,如果只是股权层面的合作,没有业务和机制上的实质协同,效果可能非常有限。
一汽入股广汽,踩准了政策的大方向,也选了一条比全面合并更现实的路。但这只解决了“如何做到”的结构难题,并没有回答“做到之后能否做好”的核心问题。
想要真正消解内卷,仅靠捏合产销数据远远不够,两家企业必须在看不见的利益与深厚的体系惯性上,展开一场远比签署《意向协议》漫长得多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