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期间,一场关于"科学的未来究竟属于谁"的争论在社交媒体上悄然升温,而把这场话头搅起来的,又是埃隆·马斯克。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谈火星殖民,也没有再谈造车,而是抛出了一个让物理学界侧目的判断——未来所有发现的光锥,几乎可以约等于百分之百的工程。他给出的理由是,支配现实的物理规则集合其实很小,但利用这些规则能做成的事情几乎无穷无尽。
他还顺带剖白了自己的职业选择:物理学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学科,但他没有以此为业,是因为不想在漫长的等待中苦等下一台对撞机或望远镜,投身推动新发现的硬核技术在他看来更有价值。
马斯克本科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拿到了物理学学位,后来曾短暂进入斯坦福大学读研究生,没过几天便退学创业。在传统印象里,理论物理学家是为宇宙书写法则的人,工程师则负责把公式变成现实。
马斯克这番话,等于把这座金字塔倒了过来。这场争论的起点颇有几分荒诞色彩。
10月2日,英国牛津大学物理学家、量子计算理论的奠基人之一大卫·多伊奇在网上看到一段流传甚广的视频,画面中美国斯坦福大学理论物理学家伦纳德·萨斯坎德似乎在大谈某些难题属于不可逾越的物理极限,远超工程范畴。
多伊奇随即发帖反驳,称对方提到的每一个难题其实都是工程问题。可没过多久,网友就发现这段视频是用AI伪造萨斯坎德的声音和面容合成的产物,多伊奇随后坦然认错,承认自己一时大意被骗了。
连量子计算的奠基人都会被AI假视频骗过,这个插曲本身就耐人寻味。视频虽然是假的,"全是工程问题"这句话却引起了马斯克的共鸣,他顺势亮出了自己的世界观。
马斯克借用的"光锥"本是相对论中的概念——由于信息传递速度无法超越光速,一个事件所能影响的未来在时空中会形成一个不断扩张的圆锥。在他的语境里,光锥代表着人类未来所有可能的发现,而这些发现几乎都将落在"如何利用已知规则"这一边。
事实上,这种"工程至上"的世界观,几乎可以在他近期对各条业务线的表述中找到对应的注脚。
在特斯拉全球工程总部一次面向媒体的长谈中,马斯克把九月称作"Cybertruck月",并解释说这款车在造型上刻意追求未来感——他认为街头美学不该停滞,就像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时尚快速迭代一样,眼下的器物也到了该重新显得更具未来感的时候。
关于自动驾驶车辆的落地,他披露,一款没有方向盘、踏板、侧视镜和后视镜的车型已在得克萨斯州开展商业运营,并即将在佛罗里达州、内华达州以及其他一些州投入运营,预计明年年中进入加利福尼亚州。
在他看来,这类突破的本质,并不是等待新物理,而是把既有规则一次次推到更极致的工程实现。人工智能则是另一个样本。
马斯克介绍了自家最新的Grok 4.7,称其是一款可靠的实用型模型,但坦承还达不到刚刚发布的Opus 5.5的水平。
他指出,特斯拉涉足人工智能业务大约只有三年,而Anthropic已经成立六年,预计公司大约在明年某个时间点能够追上前沿模型的水平。Grok机器人作为个人数字助理增长很快,用户规模按月约有百分之百的扩张。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一条更"工程"的差异化路径:借助SpaceX、以及可能还有特斯拉的训练数据,让人工智能在现实世界的工程领域实现突破。
他认为Anthropic已经把软件工程能力推得很高,但目前尚无人让人工智能在现实世界工程中达到卓越水平,这恰恰是Grok的机会。谈到外部环境,马斯克对中国在人工智能和制造业上的表现评价颇高。
他认为中国的人工智能模型总体表现相当出色,尤其在算力受限的前提下,按单位计算能力衡量,中国可能是目前表现最好的国家,并粗略估计中国将在大约两到三年内通过光刻和芯片制造技术化解算力瓶颈。
他还提到,今年早些时候中国的电力产量已经超过美国、欧洲和印度的总和,并仍在大幅增长;如果中国人均GDP达到美国水平,其电力产量将从目前约为美国的三倍扩大到约四倍,与两国人口差异大致相当。
他此前在九月初的一次G20线上会议上,就通往通用人工智能过程中面临的算力和电力短缺问题表达过较为严重的担忧。
在人工智能安全问题上,他建议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工作委员会,因为仅靠美国或中国单方面监管都不足以确保安全,而真正重要的两个国家就是中国和美国,二者合作对全人类层面的AI安全具有重要意义。
谈及中国制造业,他表示其内在能力并非只在当代形成,而是贯穿此前漫长的制造业发展史,并把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的成功归功于当地团队,形容他们才华出众、勤奋努力、值得信赖,产品质量与生产效率都处于很高水平。他此前曾于五月作为代表团成员访华。
在人形机器人话题上,马斯克提到采访前曾与"擎天柱"(Optimus)玩石头剪刀布,机器人在首轮之后几乎全胜。
他解释说,由于生物本能的限制,人类很难在反应时间上胜过机器人,而机器人只要改进执行器、传感器、摄像头帧率和图像处理算力,就能在反应速度上远超人类——这几乎是他"所有障碍都是工程障碍"信条的直白演绎。
关于产业规模,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预测:十年内,人形机器人数量将超过十亿,这一时点甚至可能更早到来;按每年翻一番、每三四年扩大十倍的节奏推算,十五年后可能达到一百亿,二十年后达到一千亿;单个人形机器人的生产效率大约可以达到人类的五倍。
他把未来结果分成大约百分之九十概率的乐观情形和不容忽视的百分之十风险——后者意味着必须高度重视AI安全;而在乐观情形下,每个人都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机器人伙伴,机器人可以照顾年迈的父母、看护孩子、担任私人家教,一个人可能同时管理成百上千个实体与数字机器人,社会可能走向"普遍高收入"甚至"物质极大丰富"的阶段。
他甚至设想到那时金钱是否还重要都成了问题,因为经济规模可能远远超过人类的消费能力。相比人类一辈子真正能用于产出的时间大约只有四十年、每周有效工作四五十小时,机器人可以每周连续工作一百六十八小时,达到"工作年龄"几乎瞬时完成,也没有退休金。
他并不担心机器人被少数巨头囤积,反而预测它们因为能做的事远多于人类可想到的需求,最终会出现"无事可做"的局面,进而开始为自身做事。与多行星文明相关的部分,更能看出他把科学难题压缩成工程命题的习惯。
马斯克提出,中美在太空领域最重要的合作,是在卫星发射时密切协调轨道,以避免潜在碰撞。
至于太空发射本身,他强调根本性突破在于火箭的完全且快速可重复使用性,这正是星舰(Starship)的设计目标,他透露希望大约在下个月底能够完成飞船的"接住"回收,并在年底或明年年初实现复飞,并相信中国迟早也会攻克这一难题。
他指出,猎鹰9号目前能回收助推器和整流罩,但上面级无法回收,相当于每次飞行扔掉一架中型喷气飞机——若航空业每次飞行都要抛弃飞机,运输成本将难以承受,而火箭长期以来正处于这种状态。
他认为只有让火箭像飞机一样完全、即刻可重复使用,才能把生命延伸到地球之外,在月球和火星上建立能够自我生长的城市。
他从两个角度解释动机:一是从"文明保险"的角度,意识若能在多个天体上存在,文明的寿命将大大延长,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二是他个人更看重的"灵感"角度——生活不仅是解决一个又一个糟糕的问题,还需要让人每天期待醒来,而成为跨星球文明正是能够赋予生活意义的事情之一。
在被问到个人关注的新兴领域时,除可持续能源、太空、互联网、人工智能和基因编辑之外,他特别提到由自己与他人共同创办的Neuralink所代表的生物增强方向。
他的理由同样是一个带宽上的工程瓶颈:人类平均输出带宽大约只有每秒一百比特,眼睛作为输入设备每秒能接收若干兆比特,而计算机之间通信速度已达每秒万亿比特量级。
对一个以太比特每秒速度通信的人工智能而言,与人交谈就像与一棵树交谈,响应极其缓慢,因此任何能提高人机沟通速度的技术,都有助于人与机器更好地融合。
把这些具体的工程图景拼在一起,不难看出马斯克那句"百分之百都是工程"并非信口开河,而是有相当的事实基础。
在日常尺度上,描述原子、电磁和引力的物理规律早已相当成熟,从芯片到火箭,从核磁共振到锂电池,绝大多数改变生活的技术都是在已知规则内做文章。
多伊奇本人长期持有类似观点,他在著作《无穷的开始》中提出,只要不被自然法则禁止,任何事情在掌握了正确知识之后都能实现。
更重要的是,许多重大科学发现本身就是工程奇迹的产物:2012年,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借助大型强子对撞机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2015年,美国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其探测精度相当于测量远小于一个质子直径的长度变化。
这些装置动辄耗时数十年、耗资数十亿美元,本身就是人类工程能力的巅峰之作。没有这些精密仪器,再优美的理论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工程确实是打开宇宙新视野的钥匙。
然而,这番"百分之百"的断言仍然很难经得起细究。第一个追问是,物理规则真的已经被人类全部掌握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现有观测表明,暗物质和暗能量约占宇宙总能量的百分之九十五,而人类对它们的本质几乎一无所知;如何把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统一起来,至今仍是悬而未决的难题。说"规则集合很小"或许没错,但说人类已经读完了这本规则手册,显然为时过早。
十九世纪末也曾有人认为物理学大厦已基本建成,只剩下一些细节需要修补,随后的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却彻底改写了整个图景。第二个追问是,"已知规则"本身就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
1986年,瑞士苏黎世IBM研究实验室的科学家意外发现了高温超导现象,即便在已知的电磁和量子规律框架内,它的完整机制至今仍未被彻底解释清楚。从已知规则推演出复杂现象,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科学发现,而不只是工程问题。
第三个追问在于,基础物理对工程的回馈往往远超预期。晶体管源于量子力学,卫星导航系统必须修正相对论效应才能准确定位。
没有当年那些看似"无用"的理论探索,今天的工程奇迹就无从谈起。
马斯克自己在2026年初也曾痛陈,基础物理发现的核心瓶颈,正是大型科学仪器受困于官僚委员会的速度——这恰恰从反面说明,他所依赖的"工程推进发现"的循环,离不开大科学装置这类基础研究基础设施,而1993年被美国国会突然砍停的超导超级对撞机留下的那条数十公里废弃隧道,仍是这种断裂的注脚。
归根结底,马斯克的观点折射出的,是一位工程师兼企业家的价值排序,而非对科学版图的精确测绘。
他强调的是行动、建造与迭代,这种精神让他的公司一次次突破极限,也让他天然倾向于把世界看成一个巨大的工程问题——从Cybertruck的未来感,到Optimus的反应速度,再到星舰的可重复使用性,所有障碍在他眼里都可以用更好的执行器、更强的算力和更快的迭代来打平。
而物理学家看重的,则是那些尚未被理解的空白地带,正是对未知的好奇一次次改写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或许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是,科学与工程从来不是金字塔的上下两层,而是相互缠绕、彼此推动的双螺旋。
新仪器带来新发现,新发现又催生新工程,这个循环才是人类知识不断扩张的真正引擎。至于未来的光锥里究竟有多少是工程、多少是新物理,恐怕只有留给时间,以及下一台更强大的仪器来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