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前三季度，海航控股实现营业收入557.32亿元，同比增长4.29%；归母净利润8.20亿元，同比下降71.18%。飞机仍在飞，收入也在增长，利润却比上年同期少了七成多。

这组数字把海航的故事拉回了一个朴素的问题：经历了那场庞大的破产重整之后，企业能否靠日常经营站稳脚跟？截至2026年9月底，海航控股总资产约1586.34亿元，负债约1524.99亿元。

这是重整后的上市航空公司财报，与当年海航集团的整体债务不是一回事。今天看海航，不能把两个时期、两个主体的数字混在一起；回头看那场危机，也不能只用一个“7500亿”概括全部。

海航曾经有多大？在2019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上，它的营业收入排名第二。

更早的2017年，海航以约530亿美元营收进入世界500强，位列第170名。航空公司之外，酒店、机场、租赁、商业等业务被装进同一个集团。

规模看上去惊人，管理和偿债的难度也随之增长。这个庞大集团的起点，却是海南建省后的航空业。

海南要发展自己的航线，筹建航空公司时拿出的启动资金只有1000万元。航空业买飞机、建航线、养机队，处处需要大笔资金。

陈峰、王健等人参与创业后，海航靠引入资金和扩大经营，一步步建立起航空业务。航空主业做起来之后，收购成了海航扩张的重要办法。

长安航空、新华航空、山西航空、祥鹏航空等相继进入其版图。公司取得新资产，又以资产融资，继续寻找收购对象。

原本围绕航线和机队展开的业务，就这样不断向外延伸。2010年前后，海航把目光投向海外。

酒店、飞机租赁、航空地面服务、航空餐饮，接连成为投资方向。有些业务与航空存在联系，有些则离卖机票越来越远。

问题不在于企业不能跨行业经营，而在于每买下一项资产，未来都要有人管理，都可能带来新的资金需求。融资顺畅时，收购能让集团规模快速增长；借款需要偿还时，规模本身却不能直接付账。

新买来的公司有资产，不等于集团随时有现金。海航的业务越铺越广，各家公司之间的资金和债务关系也越来越难理清。

2017年，针对部分企业海外投资及授信风险的排查展开，境外投资融资环境发生变化。海航持续扩张所依赖的资金周转承受了压力。

到了2018年，集团陆续出售酒店股权、金融机构股权和地产项目，试图换回现金。资产卖得出去，短期可以回款；如果到期债务接连出现，单靠出售资产仍难止住缺口。

2018年7月3日，海航集团联合创始人、董事长王健在法国公务考察期间意外跌落，经抢救无效去世。陈峰重新执掌集团时，摆在管理层面前的已经不是继续扩张，而是怎样处理不断显露的债务压力。

出售资产的范围随后扩大。2019年，海航处置飞机、部分航司股权，还出售了持有北京海南航空大厦的公司股权。

对一家航空企业来说，飞机是经营工具，大厦也是多年积累的资产。连这些都要拿出来变现，足以说明资金周转已十分紧张。

随后，债券违约使问题进一步暴露。2020年2月29日，海南省牵头组建联合工作组进驻海航。

工作组面对的事情很具体：保证航空安全，让航班继续运行，查清集团家底，再确定处置办法。航空公司不能等所有债务谈妥才重新开门。

飞机停飞、航线中断，企业最有经营价值的部分也会受损。因此，保障航空主业运行与清查账目必须同时进行。

工作组一边协调经营所需资金，一边组织财务人员梳理集团及旗下企业的股权、资产和债务。海航此前通过大量收购形成的公司网络，到了危机时刻，连内部资金往来都需要重新核对。

清查改变了处置方向。如果一家企业只是暂时缺现金，展期贷款、出售部分资产，还有机会缓过来；如果资产不足以覆盖债务，就必须让债权人、股东和经营业务一起进入重整安排。

海航面临的是后一种局面。清算意味着停止经营、处置资产，再按法定顺序偿债。海航的航空、机场、酒店、商业等业务，许多价值来自持续运营。

飞机能飞、机场能运转、服务能够提供，资产才更有价值。工作组最终选择司法重整，核心就是在依法处理债务的同时，尽可能保住仍能经营的业务。

方案被概括为“3加1”：海航控股、海航基础、供销大集三家上市公司分别重整，其余相关企业进入海航集团主体的合并重整安排。航空业务需要维持航班和安全运行；机场业务涉及基础设施运营；供销大集则牵连商超、百货和供应链。

把业务分开处理，才能分别寻找接手方，厘清各自的债权债务。最复杂的一部分留在海航集团主体。

众多公司的股权交叉、内部往来和对外债务需要逐项梳理，相关资产后来通过信托等安排用于偿债。债权人获得清偿的方式和时间并不相同：有的按方案获得现金，有的持有股票或信托受益权，等待后续经营和资产处置。

这些安排为企业继续运行争取了机会，也意味着部分债权的回收需要时间。2021年1月29日，海航集团收到法院通知，债权人申请对其破产重整。

2月1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海航集团及相关企业的重整申请。随后，重整方案进入债权人表决和战略投资者遴选阶段。

航空主业最终确定由辽宁方大集团作为战略投资者，机场板块引入海南国企。2021年10月31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批准相关重整计划；同年12月，海航控股经营管理实际控制权移交方大集团。

陈峰此前已于2021年9月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创始人的去留没有让飞机停下，企业的经营则从此进入新的阶段。

标题里的“7500亿”，对应的是海航集团相关企业重整中约7467亿元经审查确认及预计确认的债权，并非2026年海航控股的负债，也不能直接当成所有债权人已经发生的损失。

债务规模之大，足以说明重整为何艰难；重整获批，也不等于债务和经营压力在同一天消失。回到2026年的财报，海航控股还在经营，并实现了盈利，但收入增长没有带来同步的利润增长。

对航空公司而言，飞机利用率、航线收益、燃油和维修成本，每一项都会落到最终的利润上。重整解决了企业如何继续运行的问题，之后的成绩仍要靠一趟趟航班挣出来。

海航从1000万元起步，走到万亿规模，又经历集团重整。它留下的教训并不是企业不该扩张，而是每一步扩张都要有能够支撑它的经营和现金流。

规模可以靠收购迅速做大，偿债能力却不能靠规模自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