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是器官的体外化。
生物学家在这个问题上总是很纠结。当一只黑猩猩拿草棍去钓白蚁时，那根草棍算不算它身体的一部分？神经科学家给出的答案是：算。
当你熟练地使用一把锤子时，你的大脑皮层会发生变化。在你的大脑感知里，锤子不再是一个握在手里的异物，而是你手臂末端长出来的一块硬骨头。你敲击钉子时的触感，不是发生在手心，而是仿佛直接发生在了锤头和钉子接触的那一瞬间。
这就是为什么老司机开车会有“车感”，他能感觉到轮胎压过了多大的一块石子。那一刻，车轮就是他的脚。
但这只是第一层。如果工具只是身体的延伸，那我们充其量就是一群装备精良的野兽。真正让我们和动物分道扬镳的，是工具开始替我们“想”事情。
二如果你是一个远古人，你非常聪明，学会了怎么用星象来判断洪水什么时候来。你很牛，全村人都崇拜你。
但是你死了。
你的脑子烂在了土里，你的智慧也随之消失。你的村子第二年就被洪水冲没了。
这就是生物大脑的局限性。
后来，有人发明了刻痕。再后来，有人发明了文字，发明了书本。
当牛顿写下《原理》的时候，他其实是把自己大脑中关于物理运作的那部分神经回路，通过墨水固化在了纸上。三百年后，你翻开书，那些墨水痕迹进入你的眼睛，重新激活了你大脑里的神经元。在那一瞬间，牛顿的大脑在你这一块肉上“复活”了。
这就是工具的第二层：智慧的物理化。
一把锯子，不仅仅是一片带齿的铁片。它是无数代工匠关于“如何切断木头”这个问题的最优解。当你拿起锯子，你不需要懂力学，不需要懂材料学，你只需要推拉，你就在调用前人的智慧。
算盘、计算器、电脑，本质上都是如此。它们帮我们把复杂的脑力劳动外包给物理世界。
你会发现，工具越高级，我们需要懂的东西反而越少。
开手动挡车你需要懂离合器原理；开自动挡你只需要懂油门刹车；到了自动驾驶，那需要做的就更少了。
三这是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到底是你拥有了手机，还是手机拥有了你？
麦克卢汉说过一句很玄乎的话：“我们塑造了工具，然后工具塑造了我们。”
翻译成人话就是：工具是有反作用力的。
以前，人类为了吃肉，发明了石镞。但为了制作更好的石镞，人类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手部结构，不得不进化出更精细的运动神经。
后来，人类发明了农业工具。锄头和镰刀确实让我们吃饱了饭，但它们也把人类锁死在了土地上。我们不能再像游牧民族那样自由迁徙，我们必须守着麦田，面朝黄土背朝天，把脊椎累弯，把膝盖磨坏。农业工具把自由的狩猎者驯化成了土地的奴隶。
再看看现在。
汽车被发明出来，本来是为了让我们更快地到达目的地。结果呢？城市为了适应汽车而扩张，变得巨大无比。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几十公里，没有车你寸步难行。原本走路能到的生活圈消失了，你被迫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路上。汽车并没有给你节约时间，它只是改变了空间的尺度，强迫你依赖它。
手机被发明出来，本来是为了方便联系。结果呢？它把所有人的碎片时间都吸干了。让你离不开它。你觉得自己是手机的主人，但如果手机没电了，你就像丢了魂一样焦虑。
这叫技术异化。
工具不是被动的奴隶。每一种工具都隐含着一套逻辑，一套看待世界的方式。
当你手里拿着锤子，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像钉子。
当你手里拿着相机，你看到美景的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拍照。
当你手里拿着搜索引擎，你对知识的态度不再是“记忆”，而是“检索”。
工具在潜移默化中修改了你的大脑回路，规定了你的行为模式。它甚至决定了你的价值观。
这是工具的第三层：人类并不是工具的主人，而是工具演化的宿主。
四如果我们把视角拉得更高一点，从物理学的角度看，工具到底在干什么？
宇宙的终极规律是熵增，也就是万物终将走向混乱和无序。热水会变凉，大楼会倒塌，人会死亡。
而生命，是一种逆流而上的奇迹。我们在局部对抗熵增，维持有序。
工具，就是对抗熵增的杠杆。
你想把一颗钉子敲进木头里。木头是完整的，钉子在外面，你要改变这种状态，需要巨大的能量。
你的肌肉能量是有限的。但锤子利用杠杆原理和动量定理，把你挥动手臂的动能，在极短的时间和极小的面积上释放出来，形成巨大的压强，强行改变了木头的结构。
蒸汽机更夸张。它把埋藏在地下的煤炭（那是几亿年前被封存的太阳能）挖出来，点燃，释放出热能，再转化成机械能。
工具的第四层，是能量转换与导向的开关。
电线引导电子，水管引导流体，透镜引导光线。工具就是给大自然那些狂暴的、无序的能量流，修了一条条规整的渠道，让它们乖乖地去推磨、去发电、去计算。
人类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我们身体里有多少能量，而是因为我们通过工具，窃取了地球甚至太阳的能量为己所用。
五工具的第五层，往往被我们忽略，但它可能是现代人焦虑的根源。
工具是一层膜。它隔绝了我们和真实的物理世界。
穿鞋子是使用工具。鞋子保护了脚，但你也失去了感知大地质感的能力。
用空调是使用工具。空调保护了体温，但你也失去了感知四季流转的能力。
工具让我们生活在一个经过层层过滤、层层包装的“伪世界”里。
这让人变得傲慢，也让人变得脆弱。
人类已经丧失了直接与物理世界对话的能力，我们中间隔了太多的工具。
六现在，人类面对历史上最特殊的工具：人工智能（AI）。
以前的工具，增强的是我们的体力（蒸汽机）或者感知力（望远镜），或者是死板的计算力（计算器）。
但AI这个工具，增强的是“决策力”和“创造力”。
这触及到了工具定义的红线。
如果一个工具，它能自己写诗，自己画画，自己写代码，甚至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干什么。那它还是工具吗？
我们开头说的：工具是器官的延伸。
如果AI是工具，那它延伸的是什么？它延伸的是我们的意志。
但当外挂太强的时候，玩家的存在感就消失了。
当工具的效能无限趋近于完美，使用者的主体性就会无限趋近于零。
这或许是工具演化的终极形态：它不再需要你。
所以，工具的第六层是：它不再需要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