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关了三十年天天想着回去一个跑了六十年从来没想回去中国历史上最残忍的事，不是好人和坏人坐在同一把龙椅上，而是两个都不够格的人，一个被困在了北方，一个逃到了南方——然后一个用三十年的囚禁偿还了自己的无能，一个用六十年的安逸稀释了自己的精明。
公元1126年闰十一月，开封外城破了。
破城的方式荒诞到几乎可以写进笑话集：一个叫郭京的骗子，自称能用"六甲法"召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神兵"退敌。宋钦宗赵桓信了，下令撤掉城头所有守军，打开城门，让"神兵"出城。
"神兵"一触即溃。郭京趁乱跑了。金军从四面缺口涌入。
一百六十七年的北宋首都，没有被正面攻破——是被一个骗子和一个信了骗子的皇帝亲手送出去的。
城破之后，赵桓做了一件事：亲自去金营谈判。
他不是去求和的——他是去当人质的。因为他父亲赵佶不敢去。金人要求太上皇徽宗出城面谈，赵桓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太上皇受惊过度，痼疾缠身，臣代父前往。"
他到了金营，就被扣下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到过南方。
而此刻在南方，他的弟弟赵构正在拼命地跑——从开封跑到商丘，从商丘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从杭州跑到宁波，从宁波跑到了海上。
一个被关了三十年，日日夜夜想着回去。一个跑了六十年，从来没有想过回去。
一、一个不敢跑的人和一个只会跑的人1125年十月，金军分两路南下。
消息传到汴京，宋徽宗赵佶做的第一件事是：跑。他下了一道罪己诏，然后把皇位传给太子赵桓，自己带着亲信往南逃了。
赵桓不愿意当皇帝。他"痛哭不肯受禅"，宦官童贯和李邦彦强行把黄袍披在他身上，他晕厥了过去。醒来之后，他被扶到垂拱殿，成了宋钦宗。
他登基时二十八岁，面前的局面是：父亲跑了，敌人来了，国库空了，大臣们吵成一团。
他不是没有机会。
第一次围城时（1126年正月），李纲挺身而出，组织守城。各地勤王军二十多万陆续赶到，金军只有六万。形势对宋军有利。
赵桓做了什么？他一边让李纲守城，一边派人去金营议和。他派去的议和代表是两个人：宰相张邦昌和弟弟康王赵构。
赵构在金营里表现得很硬气——金帅完颜宗望拉他一起射箭，他一箭射中靶心，金人都看傻了。但赵构的硬气只持续了那一段不长的时间。
金军退走后，赵桓立刻做了两件事：罢免李纲，撕毁和约。
他的逻辑很简单：金兵走了，主战派没用了。
几个月后，金兵卷土重来。这一次，北方已经没有可用的军队了。
李纲被贬走了，种师道被罢免了，宗泽在开封苦苦支撑被架空了。老将军宗泽连上二十六一道奏疏，请赵桓回开封主持大局。赵桓不理。宗泽忧愤成疾，临终前三呼"过河！过河！过河！！"然后死了。
一个不敢跑的人，最后没有跑成——因为所有人都替他选择了留下。一个只会跑的人，从头到尾都在跑——因为没有人能拦住他。
【真龙腾天点评 · 关于跑与留】
历史给了两个人截然相反的性格：钦宗不够果断，但他至少留在了城里；高宗足够果断，但他果断的方向永远是跑。一个该跑的时候没跑，结果被关了三十年；一个该留的时候从不留，结果当了六十年皇帝。历史最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留下来的人付出了全部代价，跑掉的人得到了全部好处。但代价和好处，最后都要还的。
二、三千里的北行路1127年三月，金军搜刮完毕，开始押送俘虏北行。
徽宗、钦宗父子，连同皇后、妃嫔、皇子、公主、宗室、大臣、工匠、乐师、画师——一万四千余人，分七批押往金国。
出发的那天，汴京城南薰门外，三千多辆牛车排成数里长队。车上装的不是行李，是北宋一百六十七年积攒的礼器、典籍、法物、玉玺、书画——全部被金人掠走。
赵佶穿着青布衫，头戴毡笠，腰系麻绳。他曾经是那个画出《瑞鹤图》的天子，现在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赵桓走在队伍里。他的皇后朱氏被金兵推推搡搡，衣不蔽体。
北行路线从汴京出发，经燕京、中京，到金上京（今黑龙江阿城），最后迁至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全程约五千里。
路上死了多少人？史书没有给出精确的总数。但仅第一批妇女——三千四百余人——到达燕京时仅存一千九百余人。一个月，死了一半。
赵佶在路上写了一首诗：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他写了一辈子的花鸟、仙鹤、奇石，这是他写过的最好的诗。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用全部的真情去写。
赵桓在路上没有写诗。他只是沉默地走。
到达金上京后，金人安排了一场仪式——"牵羊礼"。所有被俘的宋朝皇室成员脱去上衣，披上羊皮，颈套麻绳，被牵引着绕金国宗庙行走。
赵佶趴在地上，按照金人的要求，发出羊的叫声。赵桓跟着叫。
朱皇后——赵桓的正妻，出身将门的二十六岁女人——不肯跪。金兵用鞭子抽她，她就是站着。
金太宗完颜晟下令朱皇后入宫"赐浴"。赵桓走到她面前，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她去。
朱皇后看了他一眼。
当天夜里，朱皇后自尽。她用最后的方式保全了自己。
赵桓没有。他活了下来。他在金国被囚禁了三十多年。金人封他为"重昏侯"——"昏德公"的儿子，"昏"上加"昏"。
据说金国皇帝有一次打猎，猎到了一头鹿，让赵桓跪下学鹿叫。赵桓照做了。据说叫得很像。
1161年左右，赵桓死于燕京。他死的时候，不知道南方还有没有人在等他。
【真龙腾天点评 · 关于朱皇后】
靖康之变里最让人心碎的不是皇帝被俘，不是宗室北迁，而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在所有人都选择活着的时候选择了死。她的丈夫让她去侍奉敌人，她看了一眼——那一眼史书没法记录，但结果是明确的：她拒绝了。朱皇后用一条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用死亡证明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赵桓当了三十年的囚徒，学会了学鹿叫、学羊叫，学会了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但他唯一没学会的，是怎么在妻子面前挺直腰杆。一个皇帝的尊严可以不要，一个丈夫的尊严也可以不要——但一个女人的尊严，她自己要了回去。
三、搜山检海捉赵构赵构不在开封。
金兵第一次围城时，他作为人质被送到金营，后来金兵退走，他被换了出来。金兵第二次围城时，他奉命出使金营议和，走到磁州，听说开封快要破了，他停下了脚步。
宗泽——那个后来三呼"过河"的老将军——当时在磁州当官。他拦住了赵构，说了一句话："大王您去了金营就回不来了，不如留下来另图大计。"
赵构听进去了。他没有北上，而是掉头南行。
这个决定救了他的命。也救了赵宋王朝的血脉。
1127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改元建炎。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皇子。
但他登基之后的表现，配不上"开国之主"四个字。
他做的第一件事：把李纲请来当宰相。第二件事：三个月后把李纲贬了。
他的理由跟赵桓差不多：主战派太激进，我惹不起金人。
然后他开始跑。
第一站：扬州。 他把小朝廷搬到扬州，当作"行在"（临时首都），每天在行宫里饮酒作乐，把"收复中原"挂在嘴上但从来不落实。
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金军奔袭扬州。前锋抵达时，赵构正在行宫里寻欢作乐。听到战报，他吓得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这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最荒唐的一个"工伤"。他跳上马，带着几个亲信冲出城门，仓皇渡江。
民间后来编了个故事叫"泥马渡康王"，说赵构跑到长江边没船，河里的泥马忽然活过来驮他过了河。赵构自己也顺水推舟，把这当成"天命所归"的证据。
第二站：杭州。 跑到杭州后，赵构以为能喘口气。结果禁军将领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他退位，让他三岁的儿子当皇帝。韩世忠带兵平叛，赵构才保住了皇位。
第三站：海上。 金兀术率军穷追不舍，打出旗号——"搜山检海捉赵构"。赵构从杭州跑到越州（绍兴），从越州跑到明州（宁波），最后实在没地方跑了，一咬牙：上船。
1129年十二月至1130年二月，赵构在海上漂泊了整整四个月。他住在一艘楼船上，吃着咸鱼干，喝着带腥味的水，在台州和温州之间的海面上摇摇晃晃。金兀术想跨海追击，但北方士兵一上船就晕，被宋军水师打得大败。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海上漂流了四个月的皇帝。
四个月后金军撤退，赵构才敢上岸。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南，说了一句话："朕这几年，比做皇子时苦多了。"
从这一刻起，赵构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北伐了。
【真龙腾天点评 · 关于跑】
赵构跑了五年，从陆地跑到海上，从皇帝跑到航海家。你可以骂他没骨气，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活了下来。在所有皇子都被一网打尽的靖康之变里，只有他一个人跑出来了。跑，成了他唯一的天赋。但跑是有代价的。跑着跑着，就跑不回去了。每一次南退，都离中原更远一步；每一次妥协，都离收复失地更远一步。扬州一吓，他失去了生育能力；海上四个月，他失去了北伐的勇气。赵构用逃跑保住了命，但也用逃跑丢掉了灵魂。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想回家的皇帝，而是一个只想活命的老人。
四、十二道金牌赵构不北伐，但有几个人想北伐。
岳飞，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
岳飞从士兵干起，一路打到收复建康、平定杨幺、北伐中原。他的军队纪律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他的目标是"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1140年，岳飞北伐，在郾城大破金兀术的"铁浮屠"和"拐子马"。金军溃败，兀术准备撤退。
收复中原，就在眼前。
然后赵构连发十二道金牌，命令岳飞班师回朝。
岳飞接到最后一道金牌时，说了那句千古名言："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他回朝了。
1142年，赵构和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岳飞。
"莫须有"三个字，是中国历史上最无耻的三个字。韩世忠质问秦桧："岳飞何罪？"秦桧说："莫须有。"——"也许有吧。"
也许有。也许有就可以杀人。
赵构为什么要杀岳飞？原因不止一个：
第一，岳飞主张"迎回二圣"——把徽宗、钦宗接回来。如果钦宗回来了，赵构的皇位往哪儿放？
第二，赵构需要一个跟金人谈判的筹码。金人的条件很明确：杀岳飞，我们就和。
第三，岳飞太强了。他的军队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一个皇帝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的将领太强。
所以赵构选择了第三条路：杀了自己最能打的人，去换取一个和平。
绍兴和议签订：南宋向金称臣，每年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双方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
岳飞死了。中原丢了。和平来了。
赵构终于可以在临安安心过日子了。
【真龙腾天点评 · 关于莫须有】
岳飞不是死于金人的铁蹄，是死在自己皇帝的算计里。"莫须有"三个字之所以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无耻的三个字，不是因为它的逻辑有多荒唐——而是因为它的坦诚。秦桧甚至懒得编一个像样的罪名。"也许有"——这三个字等于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他没罪，但我就是要杀他，你能把我怎么样？赵构杀岳飞，不是因为岳飞有罪，而是因为岳飞活着就是对赵构最大的威胁。一个想收复中原的将军，对一个不想收复中原的皇帝来说，本身就是原罪。中国历史上最悲惨的事不是忠臣被杀，而是忠臣被杀的理由连编都懒得编。"莫须有"三个字，杀死的不只是岳飞，还有此后八百年所有忠臣的信念。
五、两种结局1135年，赵佶死于五国城。五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据说是病死的。也有说法是被金人折磨致死的。他的遗体被烧了——据说骨灰被带回金国。
那个曾经画出中国最精美花鸟画的皇帝，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赵桓还活着。他在金国继续被关着。从1127年到1161年前后，三十多年。
他靠什么活着？靠抄经，靠给金国贵族的孩子教《孝经》。据说每次讲到"事君尽礼"这一句，他就停下来，掩卷长叹，泪落如雨。
他再也没有写过诗。他的父亲在北方写了一百多首，每一首都在想家。赵桓一首都没写。他不敢想——因为想也没用。
赵构在南方活得很舒服。
1162年，他退位了。五十六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他把皇位传给养子赵昚——宋孝宗，然后搬进了德寿宫。
德寿宫位于临安城东，原本是秦桧的旧宅。赵构住在里面，凿了大池，引水注入，仿造西湖冷泉；叠石为山，仿造飞来峰；建了聚远楼，取苏轼诗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
他不想回中原。他甚至不想回开封。他在杭州造了一个"小西湖"，告诉自己这里就是家。
他在德寿宫度过了二十五年。孝宗对他极其孝顺，每月多次请安，事事顺从。父子同游西湖，临安百姓围观赞叹，都说"千古未有的孝道"。
1187年，赵构病逝于德寿宫，八十一岁。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之一。也是当太上皇时间最长的——二十五年。
他死的时候，北方还有一个人——他的哥哥赵桓——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赵桓没有等来被接回南方的一天。赵构也从来没有派人去接过他。
【真龙腾天点评 · 关于两种结局】
一个被关了三十年，天天想着回去。一个在南方待了六十年，从来没想过回去。
谁更可怜？
赵桓可怜。他被关在最北的角落里，连死都死在了异乡。他的一生只剩下一件事：回家。但没有人来接他。
赵构也可怜。他跑了一辈子，赢了所有——赢了皇位、赢了寿命、赢了安逸——但他输掉了作为一个赵家人最后的尊严：他不想回家。
赵佶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留下。赵桓活着的时候学会了学鹿叫。赵构活着的时候在德寿宫里造了一个假的西湖。
三个人，三种方式，把"家"这个字彻底撕碎了。一个想回回不去，一个能回不想回，一个死在外面连灰都没了。
【真龙腾天总评】
钦宗与高宗，是中国历史上最刺目的一组对比。
第一条：懦弱和精明，都是病，只是发作的方式不同。 赵桓的懦弱让他被关了三十年——他不敢跑，不敢战，不敢拒绝，最后连命都握在别人手里。赵构的精明让他当了六十年皇帝——他会跑、会忍、会算计，最后连良心都算进去了。懦弱的人至少还有愧疚，精明的人连愧疚都不会有。赵桓输在了不够狠，赵构赢在了太够狠。但在历史的账本上，这两种"不够"和"太够"，都是要还的。
第二条：逃跑可以保命，但保不住灵魂。 赵构从陆地跑到海上，从皇帝跑到太上皇，跑了整整六十年。他活成了最长寿的皇帝之一，也活成了最没有骨气的皇帝之一。他在德寿宫里造了一个假的西湖，假装那里就是故乡。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故乡在开封，在汴河边，在艮岳的废墟里——他从来不去想。赵构用一辈子的逃跑证明了一件事：人可以活着，但也可以活着一动不动。
第三条：靖康之耻不是一个人的耻辱，是一个系统的溃败。 赵佶把国运挥霍一空，赵桓把最后的抵抗也放弃了，赵构把北伐的机会全部葬送。三代人，三种方式，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接力毁灭。一个帝国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在城外，而是城里的人已经不想赢了。
赵桓被关了三十年，天天想回家。赵构在南方待了六十年，从来没想过回去。
一个用三十年的囚禁偿还了无能，一个用六十年的安逸稀释了精明。
历史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好人受苦、坏人享福，而在于——它让一个不该当皇帝的人当了皇帝，又让一个不想回家的人永远回不了家。
下一期，我们聊聊南宋中兴的那一位——宋孝宗赵昚。
他是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也是最有悲剧色彩的皇帝。他为岳飞平反，他北伐，他想收复中原——但他有一个太上皇父亲，天天在德寿宫里看着，不让。
我是真龙腾天，下次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