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我又醒了。
客厅墙角那台旧电风扇,我拿块湿抹布,把扇叶一格一格擦过去。黑铁的老款,底座上有一圈锈,网罩的漆掉了三块。擦完我把它插上电,按到最小档,看它转。它转起来咯吱咯吱响,像谁在门缝里磨牙。
老伴在里屋喊:“你又擦它。”
我说:“落了灰。”
她说:“上礼拜才擦过。”
我没接。
这台扇是我跟老伴结婚那年买的。城关镇百货大楼三楼,一百二十七块。那年我一个月工资八十一块。买回来当夜停了电,扇叶转不动,两个人坐在门口乘凉,她说这钱花得冤。我说不冤,明年夏天还得用。这一用,三十来年。搬过两回家,儿子那辆三轮车拉过它,底座磕掉过一角,是我拿胶粘的。
女儿叫小满,今年二十七,在县城南街那家药店卖药。对象姓周,在工地上开压路机,不高,黑,说话声音小。头一回上门是去年十月,拎两瓶酒、一箱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我递他一杯水,他接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茶几,水晃出来一点,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那天晚上老伴问我觉得咋样。
我说:“人看着不机灵。”
她说:“机灵的我信不过。”
小满当时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我猜她都听见了,她装作没听见。
那个小周走后,我下楼抽烟,看见他把摩托车推出楼道才点火,怕吵着我们。这个动作我记下了。
定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亲家那边来四个人,坐南街的“老陈饭店”,一桌三百八。亲家公姓周,穿件灰夹克,进门先给我递烟,我说不抽,他把烟插回兜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酒过三巡,他提彩礼的数:八万八。
我说:“行。”
就这一个字,桌上静了一下。老伴在底下踩了我一脚,我没理。八万八在我们这地方不算高,前巷老吴家的闺女要了十二万,还搭一辆车。我心里有数。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钟头。散场我在饭店门口站着,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子。小周扶他爹上车,回头冲我点了下头。我当时想,这孩子不说话,倒是稳。
真正不痛快,是从那八万八怎么花开始的。
老伴的意思是,八万八一分不要,再添四万,给小满凑个十二万八,办张卡让她带过去。她说:“人家养儿子花了多少年,咱闺女过去不能叫人小看。”
我说:“这是养老的钱。”
她说:“养老养老,你就知道养老。你在家能花几个?”
我说:“我不是跟你算钱。我是说,钱给到位了,人家反倒觉得咱急着把闺女往外推。”
她把手里的毛衣针往桌上一拍,线团滚到地上,滚到茶几底下停住。她说:“往外推?我养她二十七年,我往外推?”
这话我接不上。我坐在那儿看她低头去够那个线团,够了两回没够着,我弯腰给她捞出来,递过去,她没接,自己又够了一回。
我不是舍不得那四万。我是心里堵着一件别的事,没跟她说。前年我在县医院查出来胃上有点毛病,大夫让每年复查,我揣着单子回家没吭声。复查一次六百七,吃药一个月四百出头。这些钱我一个一个攒在床底下那个铁皮盒里。我怕的是哪天躺下了,兜里没钱,得跟闺女伸手。
这话我到现在也没跟老伴讲过。
转天早上我去楼下倒垃圾,碰上三楼的老马。他蹲在楼道口抽旱烟,问:“小满的事定下来了?”
我说:“定了。”
他说:“好事。办多少桌?”
我说:“家宴,十桌。”
他吐了口烟:“十桌寒碜了点。你老张家的闺女,上回办了三十二桌,光礼金收回来小六万。”
我说:“咱没那些亲戚。”
他说:“那是,那是。”
我拎着空桶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我站在暗处,突然觉得老马那几句话像钉子,钉在后脑勺上。他说的在不在理,我当时也说不好。
过了几天我骑车去城郊看小周他们那套房子。
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他们那户在五楼。楼下有个车棚,摆着七八辆电动车。房子六十来平,两室一厅,墙皮有几处鼓起来,一进门就能闻到新刷的墙漆味。小周他妈正在擦柜子,见我来,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说:“叔,你坐。”我说不看房子,就是顺路。她说:“顺路也是客。”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底下是个菜市场,早上该很吵。小周在边上说:“阳台的窗我打算换,现在这扇漏风。”我说:“换吧。”他说:“等结完婚,手头松点。”我没接。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我说:“房子旧,日子是新的。”他说:“哎。”他哎了一声,站在那儿看我骑车走远。我骑出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过了两天,小满拎着两斤排骨回来,在厨房帮老伴做饭。我坐在客厅听里头说话。老伴说:“你爸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小满说:“我知道。”老伴说:“他嘴上不说,你结婚要用的东西他都在看。”小满说:“看什么?”老伴说:“前天他还问我,现在年轻人兴不兴买三金。”我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三金的事我确实问过。那天我在金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隔着玻璃看里头标价,一克四百八,一套手镯项链戒指下来得一万五。我摸了摸裤兜,走了。
陪嫁的被面是老伴自己挑的。她拉着小满去了两趟布店,头一趟嫌贵,空手回来;隔天再去,赶上店里清仓,买了两床四件套,一米八的,三百六一套。她拎回来那天,把被面在床上铺开,用手一寸一寸抹平,抹到边上,忽然说:“这花色素。”小满说:“素点好。”老伴说:“你婆婆要嫌素呢?”小满说:“她嫌不着,这是我盖。”
我在门口听着,想起当年我跟老伴结婚,她陪嫁过来一床被子,是我娘家那边亲戚凑布票凑的,红的,现在压在柜顶当垫被。
小满自己来找我,是隔了三天。
那天晚上她端了碗热水坐我对面,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说。”
她说:“酒席的钱,我跟小周自己出。”
我端着茶杯没动。
她说:“你跟我妈把彩礼留着,装修也别操心。他那边房子是他爸妈早年买的,旧是旧,刷一遍就行。我们俩一年能攒个五六万,慢慢添。”
我说:“你婆婆同意?”
她说:“我跟她说过了。她说随我们。”
我喝了口水,热水烫了舌头。我说:“她同意归同意,话得说在前头。将来日子过紧巴了,你别怪我们没帮你。”
她说:“我不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口,没看我。我忽然想起来她六岁那年发烧,我背着她去医院,走了四十分钟,她趴在我背上说“爸我不疼了”。那会儿她也是这个语气。
我没松口,也没点头。
岔子出在婚宴的账上。
老伴背着我找了南街那家婚庆,一整套,含司仪、鲜花、跟拍,八千二。定金交了六百,收据压在她那本硬皮记账本里。那本子是我用了十几年的,从给儿子交学费那年起就记,蓝皮,边角磨圆了,里头记着小满、儿子、水电、化肥,一行一行。
我翻那本子找收据的时候,看见去年八月记着这么一行:“给小满买羽绒服,四百三。”底下又一行,“她说贵,退了,换两百的。”
我捏着那张六百的收据,在沙发上坐到老伴回来。茶几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半包纸巾,纸巾抽出来一张,没叠。
我说:“你交钱了?”
她把菜篮子放下:“交了。”
我把收据举起来:“商量过没有。”
她说:“商量你能同意?你上回说寒碜点好,我就知道你要在这上头省。”
我说:“八千二,够我复查十三回。”
这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愣了一下,问:“复查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剁菜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那天晚饭我们谁也没说话。小满打来电话说周末回来,老伴对着手机说“回来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周末小满回来,把我和老伴叫到桌前坐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头两栏,一栏写她和小周的钱,一栏写家里的钱,一笔一笔列着。
她说:“爸,妈,我算过了。酒席二十桌,一桌四百五,九千。婚庆八千二。这些走我们自己的。家里那份彩礼八万八,你们存着,谁也别动。将来你有事,我不管我哥管谁管。”
我看着她那张纸,字挤得密密麻麻。
我说:“你哥在外头,顾不上。”
她说:“我哥顾不上,有我。”
我低头看那两栏数字,看到最底下她自己写了四个字:“说好不算。”我拿笔把“不算”划了,在旁边写“算数”。字歪。
老伴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后来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我那个硬皮本里,压在收据上头。
账是算清了。可那口气,谁也没真咽下去。
那阵子儿子从南边打过一个电话来。他在那边一个厂里做模具,两年回来一回。他在电话里问:“我妹结婚?定哪天?”我说正月十六。他说:“我请不下假,回不去。”我说:“知道了。”他顿了顿,说:“爸,我给她转两千。”我说:“你自己留着花。”他说:“我有。”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过了几天他真转过来两千,我取出来,夹进那个硬皮本里,没跟老伴说。
写请柬是我做的。买了一沓红纸,四十张,十块钱。我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写,写到老马那儿停了一下,想起他说“寒碜”,那两个字我写得格外用力,钢笔尖划破了纸。我换了张新的重写。
排座位也是件难事。小满说二十桌,我拿红纸画格子,一桌十个人,名字往里填。填到亲家那三桌,我犯难。亲家公的兄弟有三个,谁挨着谁坐,吃顿饭也能吃出高低来。我给亲家公打电话,问怎么排。他在那头说:“随便排,自家人不讲究。”我说:“不讲究也得分个主次。”他说:“那听你的。”挂了电话我对着那张格子坐到很晚,末了按年纪排的,年长的在前。
老伴早上看见那张纸,说:“你排这个排了一夜?”我说没有,就一会儿。她没戳穿。
老伴后来还是把那辆她看中的电动车定了,三千二,说是给小满的陪嫁。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付了。我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本记账本翻到末页,加了一行:“电动车一台,三千二。”写完我把笔搁下,笔帽没盖,就那么晾着。
婚礼前一晚,我躺下又起来。老伴也没睡,背对着我。我说:“你也没睡。”她说:“睡了。”我说:“那辆电动车,三千二,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她说:“跟你说了你能点头?”我说:“能。”她转过身来,说:“那你现在点头。”我说:“点过了。”她没出声,可我知道她在被子里笑了一下。屋里黑,看不见。
礼金是记账收的。老伴找了个软皮本,来一桌记一桌。有个老同事随了六百,她说这人以前我帮过忙;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随了两百,我说记上,将来人家有事得还。小满说:“爸,这钱归你们。”我说:“归你妈。”老伴说:“归我我也不敢花。”这话说完,三个人都停了停。
小满结婚那天是正月十六,下了点小雨。二十桌,坐满了。亲家那边来了三桌,剩下的是老街坊和药店的同事。
早上出门前,小满在她那间屋里换衣服。门虚掩着,我从客厅过,看见她坐在床沿,头纱放在腿上。她把头纱拿起来,又放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喊:“爸。”我说:“嗯。”她说:“我鞋忘了带。”我说:“我给你拿。”我下楼把那双红鞋从鞋柜里拎出来,鞋跟细,我怕磕着,用她妈的围巾裹了才抱上楼。
敬酒敬到我这一桌,她端着杯子站在我跟前,叫了声“爸”。我站起来,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我说:“慢点喝。”她说:“知道了。”旁边有人起哄让新娘子说两句,她没顺着起哄,只是把杯子里的酒给我倒了半杯,说:“你胃不好,少喝。”
我看见老伴在旁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像赶一只飞虫。
散席我送完客人,回到楼上,天已经黑了。客厅那台风扇还插着电,我没开。我坐到风扇对面,看它。扇叶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擦的时候抹布上夹了沙粒蹭出来的。
亲家公散席时拉着我的手,说:“往后就是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说完这句,我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他小孙女,一百。他推了两下,收了。
那九百多块钱一瓶的药,我后来停过一瓶,停了一次。就一次。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省那一瓶到底图什么。大夫要是问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如今小满嫁过去小半年了。她隔一个礼拜回来一趟,进门先喊“妈”,再喊“爸”。
那台风扇还在墙角。入夏头一天我插上电,它还是不转,得用手拨一下才动。拨的时候我总觉得,它挪得比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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