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月仪的死讯传回建京那天,谢澜书独立院中彻夜未眠。
第二日,他把匕首抵上了我的脖颈,要我给姜月仪陪葬。
“真正的南虞公主是你,该去和亲的是你,该死在北漠的也是你!”
成亲三载有余,这是他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我怅然一笑,主动迎上了冰冷的刀刃。
隔着喷涌四溅的鲜血,我看到了谢澜书惊惶的脸。
滚烫的泪水落到我脸上,我不明白他在难过什么。
人人都说我欠姜月仪一条命,我听够了,还她便是。
若能重来,我一定会恳请父皇,让我去当和亲公主。
放才子佳人,百年好合。
……
身着龙袍的人将我从地上扶起,一阵眩晕后我抬起头,面前不是地府,而是烛火摇曳的御书房。
我顿时反应过来,我回到了四年前。
真假公主的内幕刚刚揭晓,父皇把我召进了皇宫。
“你不必忧心,和亲一事仍由月仪去,她既享了二十载天家富贵,如今为国效力,也是本分。”
“朕听闻你与谢家大公子颇有情谊,欲为你和谢澜书赐婚,你可愿意?”
我垂眸行礼谢恩。
“父皇关怀,儿臣铭记于心。”
“但儿臣既为您的血脉,和亲之事,便该由儿臣承担。”
“谢澜书与姜月仪两情相悦,儿臣……不愿夺人所爱。”
离开皇宫后,我依然回到侯府生活。
这是我向父皇求得的恩典。
在我踏进北漠王宫的囚笼前,再给我片刻自由和喘息。
谢澜书陪着姜月仪在侯府等消息,一如前世的场景。
见我回来,姜月仪梨花带雨地问我:
“公主殿下,敢问和亲之事……”
我刚想开口告诉他们,皇帝要给他们二人赐婚,我北上去和亲。
谢澜书就语气不虞先道:“你还问她做甚?”
“想也知道,她定是求着陛下想留在建京享受荣华富贵,让你去和亲。”
我蹙眉看向谢澜书。
上一世,他只和姜月仪一样急切地等待我告诉他们答案,并没有一来就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不过,我没再深究。
只释然一笑。
他都能挥刀向我了,我在他心中,又能有什么好形象。
于是我刻意说得含混,让他再误会两日。
“和亲自然是公主去和。”
“另外,和亲队伍启程后,陛下会给谢公子和侯府二小姐赐婚。”
我的身份还未正名,众所周知的公主殿下仍是姜月仪,侯府二小姐是我。
听完我的话,姜月仪的情绪彻底崩溃,捂着胸口泪如雨下。
谢澜书倒是岿然不动,仿佛早有预料。
“澜书哥哥,我不要去北漠,我不要嫁给蛮夷……”
“为什么你要娶别人,明明我们才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人!”
谢澜书心疼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姜月仪,安慰她道:“皇命不可违。月仪你放心,在你去之前我会帮你打点好一切。”
“绝对不会让你再出一点意外。”
我感觉他的话有些奇怪,便看了过去。
直直撞上谢澜书黑亮的双眸。
那是多复杂的眼神啊。
恨,悲,悔,怒,互相交杂。
似乎还有晦涩的爱意。
我先挪开了眼。
他大概在恨我吧。
但总归,爱的不会是我。
2
侯爷厌恶发妻。
在我三岁丧母时,他就胡诌了个算命的由头,把我这嫡女丢到苗疆,去与百虫相伴。
十三岁后返回建京,同龄的王孙贵戚对我多有排挤捉弄。
唯有谢澜书,清风霁月,出面维护我数次。
我也曾以为,是明月来照我。
却不想,那是别人的月亮。
我平静地书写着要带去北漠的东西,除了父皇,世间不再有人真心待我,我自己需得多做考虑。
小厮来传,谢澜书想见我一面。
南虞的男女大防并不严苛,我搁下笔,随他去见谢澜书。
是啊,他该闹了。
前世自从和亲人选不变的旨意落下,他也成了对我横眉冷竖的一员。
无数次怒骂质问我,为何要让姜月仪替我去和亲。
我又去质问谁呢?
她在皇宫被父皇当作掌上明珠时,我又为何要在苗疆炼狱苦熬十年?
能活着回来,是我的本事。
一命换一命,我觉得很公平。
走过几道月亮门,我回顾了前世种种。
也做好了被谢澜书讽刺挖苦的心理准备。
可他意外地,比我还平静几分。
“公主殿下,当年所赠狐白裘,本为殿下添暖,如今月仪奉旨和亲,北漠苦寒。”
他顿了顿,接着道:
“斗胆恳请殿下允准取回此裘,护月仪周全。”
万金难求的狐白裘。
只因赏梅宴时我被庶妹推下水,他就大方赠予了我。
我前世自作多情,他确有责任。
“毕竟是你送给我的东西了,谢公子想要回去,不给点补偿?”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让他们喜结连理,可面对谢澜书理直气壮地上门讨要,我还是忍不住为自己争两句。
我一和姜月仪争,谢澜书果然皱起眉,厌恶地看着我。
“往后我们成亲了,自有补偿你的时候,现在是你亏欠月仪。”
“那狐白裘,本就是月仪心善,见你寒冬腊月被推入池塘,担心你落下病根,才恳求我将狐白裘赠予你。”
“当时正逢月仪救了我性命,我便立刻应下了她这请求。”
我笑出了眼泪。
回头冷冷吩咐侍女将千金裘拿来,还给谢公子。
原来就连这件我私以为算作定情信物的千金裘,也是靠了姜月仪的照拂。
她虽然不曾排挤我,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
之所以借花献佛,是因为她揽去了我对谢澜书的救命之恩。
庙会上谢澜书被毒蛇咬伤,性命垂危之际,我用蛊虫救活了他。
窥见我的救治方法后,姜月仪劝我把功劳推到她的身上。
“大家本就反感你来自苗疆,你再因蛊虫出名,谁还敢近你身?澜书哥哥也要从此怕了你。”
她戳中了我的死穴。
彼时我最怕的,就是建京唯一对我温柔以待的谢澜书不再理我。
于是谢澜书醒来后,姜月仪称是自己误打误撞在寺庙旁的山林里找到了解毒草。
谢澜书信以为真。
那以后,看到谢澜书对姜月仪体贴倍增,我也曾后悔过。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3
谢澜书秘密来侯府来得愈发频繁。
姜月仪暂住的院子就在我隔壁,我时常能听到他们的笑谈声。
谢澜书似乎想在短短一月内,把姜月仪教成武林高手。
姜月仪有时累得撒娇:“澜书哥哥,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打仗,你为何对我的安危那么在意?”
“我不想练啦,又出了一身的汗。”
谢澜书好话说尽,硬是哄着姜月仪继续练习保命本领。
“澜书哥哥,我真的练不动了。”
“今晨父亲入宫试探陛下口风,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要让林晚辞去和亲,你先别着急训练我了。“
谢澜书沉默片刻,坚决否定道:“不可能,陛下心疼林晚辞,不会舍得让她北上。再者,林晚辞小人心性,岂是会主动放弃建京富贵生活的人。”
姜月仪仍是怀疑,“父亲说,陛下还关心我和你的婚事呢,指名道姓说的是我。”
谢澜书语气急促激动,“那便更不可能了!陛下一定会下旨让我娶林晚辞的。”
不只是坐在隔壁的我,姜月仪也听出了不对。
她不高兴道:“澜书哥哥,难道我能嫁给你,你还不愿意吗?”
谢澜书一怔,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月仪你想得太简单了,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善良的。”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难道谢澜书也是重生来的?
不然他为什么一次次坚持认为,和亲的人一定是姜月仪,嫁给他的人一定是我。
片刻后,我又推翻了这个猜想。
以临死前谢澜书恨我那模样看,若能重生,他绝不可能像最近几日一样平静对我。
是我想多了吧。
4
又是一日晴天,谢澜书要带姜月仪去学骑马。
我感慨世事多变,前世的谢澜书可没今生细心。
可能是我要去和亲的关键变数,引起了其他人的改变吧。
我出了院子,叫住要出门的两人。
“近来马场附近蠔虫肆虐,我建议你们不要过去,这虫子毒性很大,建京应该无人可以医治。”
谢澜书冷哼道:“前日我二哥刚去跑马回来,人好得很,没听说有什么虫子。”
“公主殿下,要北上和亲的人又不是你,你自然不急,就请别说风凉话耽误我们了。”
好言难劝找死鬼。
我叹了口气,“那虫子只爱吸食女人的血,马场极少有女人走动,便没闹出过人命。”
“罢了,若是真出事了,你把人带回来,我能救。”
谢澜书半信半疑地带着姜月仪去了马场。
不出我所料,姜月仪果然被毒虫咬了。
休假在家的御医去了也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他只得把姜月仪带回侯府找我救治。
我如今不在乎谢澜书了,自然也不怕他看到我用蛊虫厌恶我。
当着他的面,我唤出了蛊虫。
谢澜书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
看清我的下一步动作,他惊愕地大声叫停。
“你要让这个恶心的虫子进月仪嘴里!?”
我点点头。
谢澜书不允许。
我以为他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方法,心中有顾忌。
刚想和他解释,他就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林晚辞,你根本就不会解毒吧。”
“你是想直接害死月仪对吗?”
我说不出话,愣愣地看着他。
谢澜书困惑又愤怒,“她都要代你去和亲了,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她!?”
“等皇上下了旨,我就会娶你。我背后是整个将军府,不能抗旨,你还担心什么?还要月仪的性命作甚!”
他抱起姜月仪,“我进宫去找刘太医。“
原来彻底的心碎是这么痛。
比自刎还痛上百倍千倍。
我木然地对着谢澜书的背影说道:“整个建京,只有我能解她的毒。”
“再耽误半个时辰,我也回天乏术。”
谢澜书犹豫挣扎,最终还是把姜月仪放下了。
“等我一下。”
他出了门。
再回来时,他手上拿着瓶毒蛇血。
“你喝下去,然后用虫子给自己解毒。“
“如果解成功了,我就相信你。”
他把毒蛇血放到我面前,我瞧着那白色的小瓷瓶,眼泪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谢澜书,我的命在你眼里,到底有多轻贱?”
可以让你一把刀,一瓶毒药,一世又一世地要我去死。
谢澜书眼里也有不忍。
但他依然坚持让我喝下毒药。
“如果你的虫确实可以解百毒,你服下毒药又无事。”
“可如果你的虫没用,你就算死了,也是你心思恶毒,咎由自取。”
他话音落,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拿起瓷瓶一饮而尽,就当偿还他跳水救我的恩情。
无妨。
后日,我便能离开这个杀死我两次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