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街过巷,只为寻那一碗地道的米烂。这念头一起,人便已在儋州那大镇的街角了。未及店门,一股复杂而热烈的香气便劈头盖脸地涌来——是熟花生碾碎后的油润焦香,是虾干在热油里爆出的咸鲜,是香茅与蒜末被热油激出的辛烈,丝丝缕缕,勾着人的步子往里走。
铺子极小,只三五张矮桌,灶台却占了大半。老板娘立在氤氲的白汽后,像雾中操练的将军。她面前的竹匾上,晾着米烂的本体:一挂挂细长、柔润、微带透明的米丝,是稻米经了水磨、蒸炊、晾晒而成的精魂,静静地蜷着,闪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这便是“烂”的由来了——在儋州话里,“烂”是“柔软”、“顺滑”的别称,与腐朽无关,倒是一种至高的赞美。
真正的戏,在那一勺卤汁里。但见老板娘手起勺落,深褐的卤汁浇在雪白的米烂上,立刻渗进肌理。这卤,各家有各家的江山,大抵是猪肉末、香菇丁、笋丝,用虾酱、豆瓣,文火慢熬出的乾坤。浓,却不滞;咸,而能鲜,是琼岛阳光与海风共同凝成的琥珀。接着,十几样配料如天女散花般落下:金黄的鱿鱼丝、酥脆的花生碎、翠绿的香菜末、酸爽的豆芽、艳红的辣椒丝……红的、绿的、黄的、褐的,一场色彩的盛宴,在素白的碗底轰然铺开。
坐下来,急急地拌匀。筷尖与碗沿清脆的碰撞声里,诸般滋味与那柔韧爽滑的米丝抱成一团,送入口中。一瞬间,味觉的城池被攻陷了。米丝的微甜与柔韧是基底,卤汁的咸鲜厚重是主调,花生的香、虾干的脆、酸菜的醒、香菜的窜,是此起彼伏的变奏。口感是那样的富饶而有层次,仿佛舌尖上正举办一场喧腾的庙会。额上沁出细汗,心里却畅快得想要喟叹。这哪里是果腹,这是一种淋漓的、属于市井的享受。同桌的本地阿叔,呼噜噜吃得山响,碗底朝天后一抹嘴,眼里是踏实的满足。这碗米烂,便是他们与这片土地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契约。
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苏东坡。近千年前,这位饕餮的诗人一叶扁舟渡海而来,在荒僻的儋耳一住三载。那时,可有这碗米烂慰藉他的羁旅愁肠?或许没有今天这般繁复的配料,但新收的稻米,磨浆蒸熟,佐以野菜海货,那种来自土地与海洋最本真的慰藉,想是相同的。东坡在此办学堂,倡教化,将中原文脉的种子撒在琼岛僻壤。而这碗融山海之味、聚四方之料的米烂,是否也暗合了他兼容并蓄的胸怀?文脉的传承与滋味的融合,在这片土地上,或许从来就是一回事。吃的,早已不止是食物,是化在每日生活里的、活生生的“东坡遗泽”,是一种对平凡日子精益求精的、滚烫的热爱。
碗已见底,齿颊留香。步出小店,日头正烈,照着儋州老街上斑驳的骑楼与悠闲的行人。方才那碗中的热闹,已沉淀为胃里妥帖的温暖。我终于明白,人们为何翻山越海,只为这一碗看似寻常的小吃。它盛装的,是儋州的山海、是市井的烟火、是历史的回甘,更是生活本身那种扎实、丰饶、不事张扬却回味无穷的劲道。那劲道,穿过千年,依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