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王成伦
之六:母亲,我最早的陪伴者与情感启蒙老师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生在豫东平原王家堂的土墩房里,长在田园庄稼与乡间炊烟的气息中。那时候,村里没有早教班,没有绘本,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我所有的语音、认知、智力启蒙,全都来自母亲。母亲没上过学,不识字,不会念唐诗宋词,也不会讲书本里的童话,可她却把整个豫东平原的田野、村庄、四季轮回,都变成了教我的课堂,变成了我认识世界的第一本无字教科书。她用最朴素、最笨拙、也最深情的方式,把我一点点教大、教灵、教懂事。
母亲的手,常年在土里刨食,在厨房里做饭,在针线筐里忙碌,粗糙、厚实,指节变粗,掌心布满薄茧。可就是这双手,轻轻扯着我,抚过返青的麦苗,拂过田埂的野花,指着蓝天、流云与飞鸟,一字一句,教我开口,教我辨认,教我思考。她没有教案,没有课本,天地是教室,万物是课本,风是朗读声,而她,是我这辈子最温柔、最耐心、最了不起的启蒙老师。

母亲不懂什么语言启蒙,只知道:多教我说话,我就聪明。在村里,老辈人都认这个理,小孩子说话早,就是灵透。
我开始学说话时,母亲常常抱着我,教我说话、认人、认物。在奶奶屋里、在纺车旁、在院子里、在厨房、在树下、在田里、在路上,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伸着手指,一样、一样给我指认。
“儿啊,叫妈……”
“那是你奶……”
“这是你爸……”
“看,咱家的猪在吃食,鸡在啄玉米,狗在看家,羊在吃草,猫在叫……”
“这是灶台,这是锅,这是碗,这是瓢,这是盆,这是筷子……”
她声音不高,带着特有的温和沙哑,我咿咿呀呀地应着,哪怕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母亲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一亮,笑着刮一下我的鼻尖:“儿子真乖,真聪明!”那眼神里的欢喜,比分得一袋子粮食还要满足。
每天夜里,油灯昏黄,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她的童谣也一句句飘出来。
“小板凳,你别歪,我请妈妈坐下来,我给妈妈捶捶背,妈妈夸我好宝贝。”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小妮,逮猫来,叽里咕噜滚下来。”
没有乐谱,没有节奏,可她念得顺口、听得暖心。我趴在她膝头,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妈,再说。”
好,再说一个“懒老婆”:“小公鸡,挠草垛,一挠挠出个懒老婆。叫刷锅不刷锅,搁锅里洗洗脚。叫刷碗不刷碗,搁碗里洗洗脸。叫刷盆不刷盆,搁盆里洗洗屁股臀。叫扫地不扫地,扒个坑放个屁,一屁崩她西南地。”
“好听,好笑。”我缠着妈妈:“还说。”
“板凳板凳摞摞,里头坐个大哥。大哥出来买卖,里头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头坐个姑妈。姑妈出来栽花,里头坐个娃娃。小娃娃出来撵鸡子,里头做个懒妮子。懒妮子,掂尿罐,砰嚓,摔成两半子!”
听着听着,我笑了,不注意间,我就把那些韵律记在了心里,那时,我心想,我长大才不要找个懒老婆,也不要懒妮子。
有一天夜深了,母亲坐在被窝里给我缝棉袄,就给我讲“瞎话”:“从前有个老神仙,专管地里的庄稼,谁要是勤快,他就给谁多下点雨;谁要是懒,他就把庄稼全晒焦、嗮干……。”我问:“妈,老神仙长啥样?”她就用针指着窗外的月亮:“就像月亮那样,白白的,笑眯眯的。”我又问:“那我勤快,老神仙会喜欢我吗?”她把我搂进怀里,棉袄上的棉絮蹭得我脸发痒:“俺儿要是勤帮妈干活,老神仙肯定喜欢,到时候,会给俺儿种出个金红薯来!”
母亲还爱讲乡间流传的老故事,讲“鞭打绒花”,讲“苦好鸟”,讲“哥俩分家”,讲“王祥卧冰”,讲“孔融让梨”,讲的都是孝顺、勤俭、谦让、做人本分的故事。母亲讲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做人要懂礼,要孝顺,不然老天爷都不待见。”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就摸摸我的头:
“儿啊,人要善良,不能坑人,不能骗人。”
“不怕慢,就怕懒,勤快的孩子人人疼。”
“儿子,记住了?以后要做个懂事的好孩子。”
母亲讲得简单直白,没有大道理,却在我小小的心里,种下了最早的是非观念、善恶标准。那是我人生最初的逻辑、想象与认知,全是母亲用一张嘴,一点点喂大的。

王家堂的春天,春风拂过,田野便醒了。田野,成了我最早的自然“大课堂”。我学会说话、满地跑后,母亲走到哪儿,就把我带到哪儿,走到哪儿,就教到哪儿。
春天,麦苗刚拔节冒尖,母亲就带我去麦地。“你看,这是麦地、麦苗,再过几个月,就黄了,就熟了,就能收了。”她蹲下来,拔了一株麦苗,让我摸:“软乎乎的,是不是?”我摸着麦苗的叶子,叶子上有细细的绒毛,我摸着手痒痒。
母亲扯着我的手,走在松软的田埂上,把整个春天,一一指给我看。
母亲教我认地里冒尖的野菜:肥嫩的荠菜,绵软的面条菜,清苦的曲曲菜,肥厚的马齿菜,带着薄粉的灰灰菜,还有细柔如穗的扫帚苗。一掐一捧,都是大地最早赠的春意,清清淡淡,带着泥土的湿润与鲜香。
母亲教我认村里嫩绿的树:抽了嫩条的柳树,结了榆钱的榆树,串着花苞的槐树,开着淡紫的桐树,挺拔舒展的杨树,结着桑椹的桑树,香气袭人的香椿树,还有叶片圆润的楮树、身姿纤细的楝树。风一吹,新叶沙沙,像是在轻声应和。
母亲还教我辨认那一树树的繁花:淡粉带红的是杏花,深浅艳粉的是桃花,素白无杂的是梨花。母亲温柔地说,杏花淡粉,带点红;桃花艳粉,最出众;梨花雪白,不掺红。一句话,便把整个春天的花色,稳稳印在了我心里。
路边、旷野、菜畦旁,还开着数不清的小花:小星花、小蓝花、小黄花、紫花、亮黄色的花。我仰着头,总有无尽的疑问:“妈,花为啥会开?”母亲一边细心掐着鲜嫩的野菜,一边轻声细语:“这些紫花地丁、地黄、蒲公英、二月兰、刺儿菜、田旋花、苦苣菜、打碗花,个个开花呀,是想叫儿子看着高兴,想跟儿子说说话哩。”她的声音不高,清亮又温和,裹着春风,轻轻落在我心上,软软的,暖暖的。
那时我还小,话说不完整,问题也总幼稚天真,可母亲总能听懂我每一句问话,看懂我每一个眼神。她从不嫌我笨,从不嫌我问得烦,一遍又一遍,耐心得如同呵护刚破土的嫩芽。
那些春风里的时光,没有课本,没有黑板,只有田野、野菜、繁花与母亲。她把最朴素的自然,最柔软的爱,一同种进了我的童年。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教我的不只是庄稼、草木与花朵,而是一颗心,如何去爱一整个春天。
盛夏的王家堂,骄阳似火,把整片大地烤得暖热滚烫。玉米、大豆、棉花、高粱、花生、芝麻,在烈日下齐刷刷地拔节生长,绿意汹涌;红薯藤顺着田垄肆意铺展,蔓延成一片翠色的海。
母亲下地劳作,总放心不下年幼的我,无论多忙多累,都要把我带在身边,生怕我独自在家有半分磕碰。她弯着腰,在庄稼地里除草、锄地、施肥,身影被烈日拉得细长。额角的汗珠一串接一串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浸透了身上的布衣,紧紧贴在背上。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衣上晕开一圈圈淡淡的盐痕。
可只要她一转头,看见不远处安然的我,母亲那双疲惫的眼里,便瞬间漾开温柔的光,仿佛所有的辛劳都被风吹散了。她缓缓直起酸痛的腰,用手帕轻轻拭去脸上的汗,耐心地指着眼前蓬勃的庄稼,轻声教我辨认:
“儿子,这是玉米,那是花生,远处的是大豆,长得最高的那一片是高粱,等它们熟了,都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棉花、花生、芝麻,能榨出香喷喷的油;棉花还能纺成线,织成布,给你做暖和的新衣裳。”
风使劲地推动着庄稼,掠过后沙沙作响,母亲的声音混着夏日的热浪,落在我年少的心里。
夏日的乡村,生产队碧绿的菜园里蔬菜最丰美。每一个阳光炎热的上午,收工后,我跟着母亲的脚步,总向着这片青翠走去,和母亲一起去领取分的蔬菜,同时,母亲也教我认识认识各种蔬菜。
菜园,那是一片被阳光与露水喂饱的土地,三十余种蔬菜挨挨挤挤,把日子铺得鲜灵饱满。荆芥带着清冽的辛香,是夏日最灵动的点缀;芹菜亭亭玉立,绿得清爽利落;小葱与大蒜站得笔直,一身泼辣的香气,是农家菜最踏实的底气。莴苣嫩白多汁,菠菜与苋菜红翠相间,一掐便流出鲜润的汁水;热萝卜脆生生,藏在泥土里,带着清甜的惊喜;韭菜一茬茬割了又长,永远鲜灵,永远热烈。
茄子挂在枝间,紫得发亮,像坠着的小小紫灯笼;眉豆角、四季眉与豆角顺着藤蔓攀爬,一串串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芋头埋在土里,默默积蓄着温润的力量;菜花团团簇簇,似堆着白雪,包头菜层层包裹,紧实而饱满;葱头藏着辛辣的芬芳,芫荽细碎的绿叶,一出场便有提鲜的味道。

番茄红得透亮,是夏日最甜美的果实;芦笋挺拔鲜嫩,带着初生的清爽;黄瓜顶着嫩黄的花,脆嫩多汁;荀瓜与葫芦顺着木架蔓生长,憨态可掬,藏着最质朴的甘甜。等时节再深些,大白菜、白萝卜、胡萝卜便次第登场,白的似雪,红的如霞,绿的苍翠;冬瓜与南瓜卧在叶间,沉稳厚实,西瓜与甜瓜则把夏日的甜,酿得酣畅淋漓。
它们一茬接一茬,一轮又一轮,在泥土里生长,在阳光下成熟,从菜园走向灶台,摆上我家小小的餐桌。那是母亲手把手教我认下的几十种富有生机的蔬菜,是带着泥土气息的家常,是刻在记忆里的夏日丰足。
那些年月,瓜菜半年粮。如今想来,那些蔬菜哪里只是果腹的滋味,那是乡村夏天最温柔的馈赠,是母亲掌心的温度,是一去不返却永远鲜活的、旧时光里的人间清欢。
夏日的傍晚,暑气渐渐退去,晚风一吹,整个村庄都清凉下来。村里人搬着小板凳,聚在村口的大槐树、大柳树下乘凉,闲话家常,笑语轻扬。而我最贪恋的,却是自家小院里的一方树荫。
母亲总爱坐在树下,一手轻轻搂着我,一手慢悠悠摇着蒲扇。扇叶轻晃,赶走我身边嗡嗡的蚊虫,也送来一缕缕清爽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肩头,拂过眉梢。
母亲微微仰头,指着天边清亮的月亮与满天繁星,用最朴实、最暖心的乡音,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声音温柔又清亮,像夏夜拂过枝头的风,轻轻落在耳畔,润进心里。
“你看那银河两岸,牛郎挑着儿子、女儿,织女在对岸遥遥相望。人这一生,要心善,要实诚,不欺人,不害人,心才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堂堂、干干净净。”
我静静趴在她温热的怀里,小手轻轻贴着她的胳膊,仰望着漫天星光,总有问不完的好奇:“妈,星星怎么不睡觉呢?”“牛郎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织女啊?”
母亲从不会厌烦,总是耐心地笑着回答:“等到七月初七,天上的百鸟都会飞来,搭成一座鹊桥,让他们从上面走过去相见。”说着说着,她自己先轻轻笑起来。那笑声干净、温暖,融进夏夜的风里,比头顶的星星还要明亮。
母亲在这个夏天的夜里,教我辨认北斗七星,教我分清弯弯的月牙与圆圆的满月;她领着我静下心,听夜色里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听风吹过树梢、吹过玉米叶沙沙的轻响,告诉我哪一声是蝉鸣,哪一声是蛐蛐在唱,哪一声是青蛙在和。
就在母亲这样温柔的声音里,我一点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把眼里看见的美好、耳中听见的生机,慢慢变成一句句、一段段完整的话。
那些年的夏夜,没有华丽的灯火,没有喧嚣的热闹,只有母亲的怀抱、轻轻摇晃的蒲扇、满天星光,和一段永远刻在我心底的、柔软而温暖的时光。
王家堂的秋,是一年里最沉实、最香甜的时光。风一吹,天地间便漫着成熟的气息,果木枝头沉甸甸,田垄庄稼金灿灿,连空气都裹着甜润与温暖。
园子里的果树,不负一夏的阳光雨露,桃、杏、李早已收获。苹果、梨、枣、石榴、核桃、葡萄、柿子、沙果、山楂,挂满枝头。枣子红透如玛瑙,柿子金黄似灯笼,一眼望去,满目都是丰收的欢喜。
田地里更是热闹非凡。玉米、高粱、谷子、红薯、棉花、芝麻、大豆、绿豆、花生,一齐迎来成熟时节。玉米披金甲,大豆笑裂荚,棉花洁白如云,一片片铺开,把原野染成温柔的模样。母亲摘棉花,我也跟着摘。“你看,这棉花要摘开得白的,没开的不能摘。”我抓着一朵棉花,棉花软软的,像母亲的手。“这棉花以后能纺线,能织布,还能给俺儿做棉袄哩。”母亲把棉花塞进布袋里,鼓鼓囊囊的,像个大枕头。
母亲的脸上,自始至终挂着藏不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喜悦,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母亲拉着我,走在田园里,一样一样,耐心地指给我看。指着沉甸甸的玉米,声音里满是欣慰:“儿子,这是玉米,金黄金黄的,嗮干后能磨成面,能蒸馍,吃了它,才能好好长高个。”
在果园里,母亲又指向枝头红亮的枣子,笑意温柔:“这是大枣,脆生生,甜滋滋,吃一个,能甜到心里。”
母亲还经常带我认识田间地头的小生灵。蜻蜓、蝴蝶、知了、蜜蜂、蟋蟀、蜗牛、花大姐、蝼蛄、蚂蚁、蚂蚱、地牤牛……五十多种昆虫,在秋光里自在穿梭。我总爱追着小虫奔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妈,你看!”

母亲便站在不远处,微微叉腰,带着劳作后的轻喘,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我,满眼都是宠溺与温柔,像望着一棵正悄悄拔节、慢慢长高的小苗。她从不呵斥,只轻声叮嘱:“慢点儿跑,别摔着,仔细看,记在心里。”
那些朴素平实的话语,如同秋日温煦的阳光,暖暖地洒在我心上。在母亲的目光与叮咛里,我一点点认识草木,认识庄稼,认识虫鸣,也一点点看清了这个广阔又温柔的世界。
秋光满野,母爱如光,那段被丰收与宠爱包裹的时光,从此深深扎根我的心底,成了我一生都回味不尽的甜。
寒风一吹,王家堂的冬,便踏着轻缓的脚步,悄无声息落进了寻常人家。
草木敛去了一夏一秋的葱茏,庄稼尽数归仓,天地褪去了春夏秋的喧嚣热闹,只剩一片沉静安然。母亲领我望向冬日的原野。曾经碧浪连天的田地,此刻静静安歇,玉米、高粱、大豆的根茬,深深扎在土壤里,守着土地的温厚。唯有松树、柏树依旧青翠,杨树、柳树、槐树、桐树和其它一些树木,早已落尽繁叶,疏朗的枝桠直指苍穹,硬朗挺拔,在北风里默然伫立。母亲用指尖,轻指那些光秃枝干,语声柔缓:“儿子,树不是枯了、不是死了,是醒着、活着,它们把一身力气藏进根里,只等春一来,就再发新芽。”
母亲带我仰望冬日的长天。天愈发高远澄澈,蓝得透亮,云影轻淡,风意,比较清浅。太阳少了盛夏的炽烈,只温温柔柔地倾洒光芒,落在身上,暖意,漫进心底,甜得发绵。母亲教我看云观云,教我触摸风的凉、太阳光的暖,教我把“云”“冷”“暖”“风”“太阳”这些无形的感触,化作清晰的言语,藏进年少的记忆里。
母亲领着我走进冬日的村庄。家家的土墙更显厚重,炊烟日日升起,户户的烟囱里,白烟袅袅,在清寒的空气里缓缓散开,裹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暖了冷寂的时光。霜落时分,麦苗、枯草上覆一层薄白,像撒了细盐,脆生生,凉丝丝。母亲蹲下身,拉着我的手轻触麦苗上、草叶上的霜,细细讲给我听,什么是霜,什么是冷,什么是冬天独有的清冽与干净。
王家堂的冬,冷得干脆利落。大雪覆野,地上、树上、房屋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天稍微放晴,屋檐下就悬着一排长长的冰凌,莹润如玉,剔透动人。母亲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只穿一件单薄棉袄。她一手紧拉着我,掌心微凉,一手指着窗外,语声轻得怕扰了冬的静谧:“儿子,你看,这是雪,这是凌,天寒了,地冻了。”她教我听北风呼啸,听雪落轻响,听冰面冻裂的细微声音,让我听见冬天的心跳。
我怕寒,总贪恋屋内的温暖,母亲却总想带我寻觅冬日里的生机。看麻雀在枝头雀跃,啄食散落的粮粒,叽叽喳喳,看喜鹊、灰喜鹊蹦蹦跳跳,嬉嬉闹闹,是寒冬里最鲜活的联欢。看众多小虫蛰伏土中,万物都在默默积蓄力量。母亲总说,冬天从不是结束,是休息,是为了来年更好的生长。
那年王家堂的冬,风冽,天静,地寒。可因为有母亲,我眼中的冬天,有霜雪,有冰凌,有冷风暖阳,更有一生难忘的、最初的温暖与启蒙。

母亲不识字,更不懂什么“智力启蒙”“智力开发”,可她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手灵巧,心就明;眼清亮,人就慧;人勤快,路就宽。她把每一天当上学,把日常生活农活当教材,把一言一行都化作我人生最早的智力启蒙。
麦收种秋后,每隔一段时间,天晴朗的日子,我家就会把生产队分的小麦,全部拉到场上嗮一嗮。看麦、装麦时,母亲总会让我抓起一把把麦粒,摊在我掌心,“这就是小麦,能磨白面,最养人。”
麦粒微热、坚硬、滑溜溜,从我指缝间簌簌落下,像细碎的雨声。我抓了又撒,撒了又抓,母亲就在一旁笑着,眼角弯成浅浅的纹路,眉眼温和:“多抓抓,手有劲,脑子就灵。”
后秋里,院里堆着金黄的玉米、饱满的黄豆、圆实的花生。母亲总把我拉到身边,让我蹲在她身旁。“来,摸一摸这玉米棒子。”她教我数有多少个玉米棒子。“一个、两个、三个……五十个……”“妈,我数不过来了。”
我和母亲一块剥花生,母亲说,咱俩比赛,看谁剥的多。她一边剥花生,一边轻声数着,“一颗,两颗,三颗……一百颗……”声音不高,我却记下了。
那时,母亲不光教我数玉米、数黄豆、数花生,还让我数村里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男的、多少女的,有多少小孩,有多少老人;还让我数村里的好多片树林,各有多少树,都有些什么树;还让我数生产队的牲口有几头牛、几匹马,几头驴、几匹骡子;数生产队的犁、耧、叉、耙各多少……。数那些不起眼的物品、物件、物种,成了我最早的数字启蒙。
母亲也教我捡柴火、扫树叶、和泥巴、玩土坷垃、搬土坯,凡是我的小手够得到的,母亲都让我去做一做、试一试。她从不说这是干活,只说:“动动小手,长长心眼。” 那时村里的老人都说,手是人的大脑,手越灵活,脑子越灵。母亲不懂理论,却把这老话,实实在在做给了我看。
在我三五岁的时候,母亲已经把简单的家务,变成了我人生的一堂堂“早教课”。她做针线时,抬头喊我:“儿啊,给妈递根针,串个线。”我颠颠地跑过去,拿起针递到她手里,她眼里立刻漾起笑,摸一摸我的头:“儿子真能干。”她纺线时,便说:“去,把那一小筐棉花挤子拿来。”她做饭,吩咐我:“帮妈剥几瓣蒜。”我蹲在灶边,小手一点点剥,蒜皮粘在手上,母亲一边烧火,一边看着我,脸上是安稳又满足的神情,仿佛我做的是天大的正事。有妹妹后,母亲只要有急事出门,她会认真交代我:“看好妹妹,等我回来,别让她摔着了。”院里鸡叫了,她嘱咐:“去抓把玉米,喂喂鸡。”猪饿了,她让我端起小半盆食:“慢慢端,慢慢走,喂喂猪。”赶上放羊,她扯着我,我牵着羊,走在村东头的草地上,风一吹,草一摇,她就笑:“你看,羊也听话,人也勤快,多好。”
那些在别人眼里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母亲都认认真真教我做。递东西练眼力,剥东西练耐心,看妹妹练责任,喂家禽练细心。她不说什么注意力、记忆力、执行力,可每一件事,都在悄悄养我的心性,开我的心智。
母亲的启蒙,从来不止动手,更在认物、分辨、归类里。那是我最早的数学,最早的逻辑。
家里的鸡下了蛋,母亲让我去捡过来,一个个摆在筐里,她指着筐说:“儿子,你记住,等攒够二十个就提醒我,咱去代销点卖钱。”
生产队分了红薯,母亲让我把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分了冬瓜、南瓜,她让我把圆的放一边,长的放一边;水果摘下来,她让我分出来红的、绿的、圆的、长的,一一分清。
家里有秤,有十六两的老秤,还有十两的新秤,母亲也让我摸,让我看,教我认秤星,试各种物品的斤两。有尺子,母亲让我认一尺几寸。有空了,母亲还把算盘摆出来,让我拨弄算盘珠,珠子噼里啪啦响,像一串轻快的歌。
“给奶奶分几块,给爸爸分几个,给每个人分多少,要分得匀匀的。”过八月十五,母亲让我分月饼、水果和焦馍,从不偏不倚,“做人要公道,分东西要平均。”

那时没有课本,田地里的庄稼、菜园里的蔬菜、屋里的物件、手中的工具,全是我的教具。没有教室,草房前、院子里、灶台边、田埂上,处处都是课堂。
母亲更懂,启蒙开智不止是手,是眼,是脑,更是心,是嘴。
母亲有一套自己的“早教公式”,朴素,却受用一生:嘴不停,教语言;手不停,练大脑;眼不停,认世界;心要善,养人格;人要勤,立习惯。母亲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看见什么,就教我什么。
“这是天,这是地。”“这是风,这是雨。”“这是响雷,这是闪电。”“这是冷,这是暖。”“这是彩虹,这是大雾。”“这是朝霞,这是流星。”母亲把我心里模糊的感觉,变成了清晰的话;把我眼里陌生的事物,变成了有名有姓的字。我跟着她学说,跟着她学认,跟着她慢慢打开对世界的认知。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母亲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简单的动手、数数、分辨。她教给我的,是动手的能力,是观察的眼睛,是清晰的语言,是善良的心地,是勤快的习惯。那是最原始、最贴近生命、最扎根土地的智力启蒙教育,比任何书本都厚重,比任何课堂都深刻。
如今回想起来,母亲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语音启蒙”,“认知启蒙”“智力开发”“早教理论”这些新鲜的词。可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流露出的每一份疼爱,全是最朴素、最有效、最贴近生命的教育。
母亲没有教室,天地就是教室;母亲没有课本,生活就是课本;母亲没有教具,万物就是教具。母亲用最朴素的日常对话,用最耐心的陪伴,用最温柔的眼神,一点点开启了我小时候对世界的好奇。
从我咿呀学语,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出“妈——”,母亲激动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抱着我,一遍遍地应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是得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到我能断断续续说一句话,能说出一种庄稼、一棵树、一朵花的名字;再到我能叽叽喳喳,把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脑说给她听,我成长过程中的这些进步,都是母亲蹲在田埂上、坐在小院里、站在风雪中,一点点教出来的。是她让我在泥土的芬芳里,在庄稼的生长里,在四季的轮回里,学会了开口,学会了表达,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思考。
那时的母亲,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哪怕日子再苦,再累,她也很少愁眉不展。她的容颜不算出众,又被岁月磨得有些糙,可在我心里,那是最安稳的、最温柔的、最美丽的模样。她说话轻声细语,做事稳稳当当,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人要善良,要勤快,要踏实,要懂得体谅,要心怀暖意!
豫东平原的风,一年年吹过。王家堂的土屋、小院,田地、晒场、菜园,在时光里渐渐远了,可母亲的身影,却在我心底愈发清晰!
我永远记得,那个不识字、不懂“早教”理论的母亲,用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一颗质朴而宽厚的心,把我从混沌无知的童年里,一点点引向明亮。她教我动手,教我动脑,教我识人,教我懂事,更教我如何带着善意与坚韧,好好活在这人间!
母亲从来不是什么专职的老师,可在我心里,她是我最早、最好、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启蒙恩师!
是母亲,以豫东平原的风、土、云、月为课堂,以乡村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为教材,为我开启了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是她,以一生的朴实、善良与耐心,做了我人生第一任、也是最重要的老师!
母亲不识字,却拥有最深厚的乡土智慧;母亲不讲大道理,却是我言语、心灵与生命真正的启蒙者,是我一生念不完、敬不够、爱不尽的师长!
是母亲,用一生的平凡,教会我何为不凡;是母亲,用最朴素深沉的爱,照亮了我看世界的眼睛!
母亲教给我的,从来不止是开口说话、认知万物,更是活着的底气、做人的根本,是我一生行走世间,都能随身携带的光亮与温暖!

2026年3月18日定稿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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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