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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再婚9年对我不闻不问,高考后她带我进别墅,见到继父我崩溃

楔子
高三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想那道物理大题。校门口人挤人,家长比考生还多,举着向日葵的,拎着保温桶的,踮着脚往铁门里张望的。我低头给爸发了条短信:考完了,别来接,我自己回。
短信还没发出去,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停在我脚边。车窗降下来,一张九年没见的脸探出来,眼圈红着,笑得很小心。她说:“陈默,妈来接你了。”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第一章 九年前的米线
我妈走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她哭,是因为楼下那家米线店在放《老鼠爱大米》。那歌当时满大街都在放,可我后来每次听到,胃里就翻酸水。
她蹲在门口穿鞋,一只脚蹬在门槛上,鞋带系了两遍。我站在客厅里,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刚从学校回来。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满了,他也没倒。
“陈默,妈出去一趟。”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
“去哪儿?”
“买点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答。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午睡的人。可那天下午谁也没睡。爸掐了烟,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说:“写作业去。”
我那年八岁,上二年级。作业是抄生字,每个字一行。我写着写着,铅笔芯断了,找卷笔刀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认识那上面的字——“离婚协议书”。后面还有我妈的签名,笔画抖得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走了。那男人我见过一次,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他给我带了盒巧克力,金纸包的,我妈说:“快谢谢叔叔。”我叫了一声叔,他摸摸我的头,手上戴了枚很大的金戒指,硌得我头皮疼。
他们走的时候是夏天。米线店门口摆着几盆蔫了的绿萝,老板娘坐在门槛上剥蒜,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开走的白色面包车,又低头继续剥。她认得我妈,我妈以前常带我在这儿吃早饭,每次都要一碗素米线,多放豆芽,少放辣。
九年。三千多天。她没给过我一个电话,没寄过一件衣服,没托人带过一句话。爸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她坏话,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多烧两个菜。有一年我忍不住问:“我妈在哪儿?”
爸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继续擦。“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说。
“她不回来了?”
“陈默,把碗端过来。”
我没再问。后来也就不问了。日子照常过,爸在汽修厂上班,早上七点走,晚上七点回,身上永远一股机油味。我学会了自己煮面条,自己签家长回执,自己在作业本上模仿他的签名。小学六年级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来,只有我旁边那个座位空着。班主任问:“你爸呢?”
“他加班。”
“你妈呢?”
“死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真的。就像说今天的午饭没吃一样平淡。
第二章 爸说“她毕竟是你妈”
高考那天早上,爸特意请了半天假。他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摆在盘子里,说:“吃这个,一百分。”
我乐了:“爸,现在满分一百五。”
“那你吃一百五十分。”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让他吃,他说:“我不饿,你吃你的。”我低头喝粥,余光看见他手上有道新伤,虎口那儿,用创可贴包着。他从来不说,我也就不问。他的工作就是拿扳手拧螺丝,磕磕碰碰是常事。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站,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好好考。”
我骑着自行车去学校,链条有点锈了,蹬起来嘎吱嘎吱响。路上经过那家米线店,招牌换了,现在叫“云南过桥米线”,玻璃门上贴着“招工启事”。老板还是原来那个,只是头发少了,肚子大了。
数学考完那天中午,我回家吃饭。爸不在,桌上放着张字条:“厂里有急活,锅里热着饭。”我掀开锅盖,是蛋炒饭,油放多了,有点腻。我扒拉着吃了几口,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个女声说:“陈默?是你吗?”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是妈妈。”
米线店那首歌又在脑子里响起来,嗡嗡的,吵得人头疼。
“你考完了吧?妈想见见你。”
“不用。”我说。
“就吃顿饭,妈在你学校门口等你。明天下午。”
“我没空。”
“陈默——”她声音颤了一下,“我就在这儿,不见不散。你不来,我就不走。”
电话挂了。我站在厨房里,锅铲还拿在手里,蛋炒饭的油在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那天晚上爸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换了鞋,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怎么了?考砸了?”
“我妈打电话了。”
他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鞋柜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想见我。”
爸搓了搓脸,手指缝里漏出一口气。“你想去就去。”
“我不想去。”
“陈默。”他叫了我一声,停了好久,“她毕竟是你妈。”
“她不是。”我说。
爸没反驳。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杯子碰在灶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他端着水出来,放在我面前,没喝,自己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墙上那道裂缝被照得格外清楚。那是我五岁的时候,爸抱我玩“举高高”,我不小心拿玩具枪砸的。妈当时还骂了爸,说他没轻没重,爸嘿嘿笑着,把我放下来,拿透明胶带把裂缝贴上了。后来胶带黄了,撕掉,裂缝还在。
我摸了摸那道缝,有点硌手。
第三章 黑色轿车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想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也可能就想当面问问她,九年,你怎么就能一个电话都不打。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停着各种接考生的车。我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它太干净了,车标我都不认识,不是大众也不是丰田。车窗降下来,她探出头,冲我笑。
老了。眼角有纹了,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穿了件浅色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脖子上有条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个小星星。她以前也有一条这样的链子,银的,后来当了,给我交了学费。
“陈默。”她叫我,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像含着一口水。
我走过去,站在车门旁边。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子发烫。她让我上车,我没动。
“去哪儿?”
“回家。妈做了饭。”
“你家还是我家?”
她愣了一下,手在方向盘上攥了攥。“陈默,上车吧,外头热。”
我上了车。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车里味道很好闻,有股淡淡的花香,后视镜上挂着个香薰瓶,小玻璃瓶,里面是粉色的液体。中控台上放着盒抽纸,纸盒是皮的,摸起来很软。副驾驶座上有个包,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
她开车很稳,不像爸,爸开车老急刹车。她一边开一边说话,问我想吃什么,问考试难不难,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嗯”“还行”“就那样”地回答,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后来车拐进一片我从没来过的地方,两边是两排香樟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后面是一栋栋小楼,错落着,每栋都不一样。有红顶的,有灰墙的,有爬了半墙爬山虎的。
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三层,带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铁艺门自动开了,车滑进去,停在青石板铺的车位上。旁边已经停了一辆车,银灰色,也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到了。”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陈默,这就是妈现在的家。”
我没说话。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院子角落。那里有个秋千,白色的,铁架上爬着牵牛花。秋千旁边摆着一双拖鞋,大人的,男式的,棕色皮面,很新。
门开了。
第四章 那个男人
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水。走得很慢,像是怕水洒了。穿了件白色短袖,下面是条深色裤子,头发有点灰了,但梳得很整齐。他抬起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全身的血,在那零点几秒里,凉了。
是他。那枚金戒指,那辆白色面包车,那盒金纸包的巧克力。九年了,他老了,胖了,头发少了,可那张脸,我认得出。他眉心有颗痣,小时候我妈还跟我说过,说长这种痣的人有福气。
福气。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腿是软的,但步子迈得很大。我妈在后面喊:“陈默!陈默你听我说——”
我拉开门闩,手抖得对不准那个扣。她从后面追上来,拽住我胳膊。我甩了一下,没甩开。她指甲掐进我肉里,疼。
“你松开。”
“陈默,你听妈说一句——”
“你松不松?”
我没回头,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又粗又急,像跑了八百米。那个男人也走过来了,脚步声很轻,停在不远处。
“小默。”他叫我。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他站在石榴树下,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端着托盘的手在抖。那两杯水晃了晃,洒出来一些,滴在青石板上。
“你别叫我。”我说,“你没资格。”
我妈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看着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可是我没心软。
“九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九年没管过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儿子了?你带我来看什么?看你们过得多好?看我爸在汽修厂拧螺丝、我在家自己煮面条?”
“陈默——”
“我爸手上全是茧子,你知道吗?他腰不好,下雨天就疼,你知道吗?我小学六年级发烧,烧到四十度,邻居送我去的医院,你在哪儿?”
她松开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那件浅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把托盘放在地上,伸手想扶她。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你,”我指着他,“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找她?你知不知道她有家有孩子?”
他低下头。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那片灰白的头发里,有块疤,指甲盖大小。我记得那个疤,那次他来我家吃饭,我妈给他盛汤,他说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小默,是叔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你要恨就恨我,别恨你妈。她……她这些年一直想你。”
“想我?”我笑了一声,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想我连个电话都不打?想我连封信都不写?想我什么了?想我怎么还没死?”
“陈默!”我妈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吓人。
我看着她。看着她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九年了,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她,有时候她给我做饭,有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写作业,有时候她只是笑着,什么也不说。可每次醒来,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枕头有时候是湿的。
我以为我恨她。可真见到她哭成这样,我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酸水从缝里渗出来,一直往上涌。
我转身就走。
第五章 爸的红烧肉
我走的时候没骑车。那天来的时候是坐她的车来的,自行车还停在学校门口。我一路走回去,走了快两个小时。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得脚底板发烫,嗓子发干,可就是不想停。
到家的时候,爸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他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换了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嘎吱”叫了一声,像在替我叹气。
爸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盘青菜,一碗汤。摆好筷子,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吃吧。”
我坐过去,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爸的红烧肉做得其实一般,糖色炒老了,有点苦,但肉炖得烂,一咬就化。我嚼着嚼着,鼻子突然酸了。
“见着了?”爸问。
“嗯。”
“她……还好吧?”
我把筷子放下来。“爸,你早就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爸端啤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妈跟人跑了?告诉你那人有钱?陈默,你那时候才八岁。”
“我现在十八了。”
爸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他这些年老得快,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鬓角的白头发一茬一茬往外冒,染都染不过来。他下巴上有道小口子,早上刮胡子刮破的,贴了块纸。
“你妈走的时候,”爸慢慢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陈,我对不起你,但我不后悔’。”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当时恨她。恨了好几年。后来想明白了,她跟我过够了。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她走,我不怪她。我就是……”他顿了顿,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就是心疼你。”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你妈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他比了比膝盖的高度,“抱着我腿问妈妈呢。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就想着,等你大点再说,等你再大点再说。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他把那杯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动了动,眼圈红了。
“她是你妈,这个改不了。她做错了事,可她不欠你的。她欠我的,我都不计较了,你计较什么?”
“她欠我的。”我说,“她欠我九年。”
爸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盘红烧肉。肉汤凝了一层白油,腻腻的。窗外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
我掏出手机。下午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我没存。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扔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那栋别墅,那个秋千,那两杯洒了的水。还有我妈的脸,她哭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了又铺平的纸。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米线店。她给我要了碗鸡汤米线,自己吃素米线。她把碗里的肉片都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我信了,吃了好多。梦里的米线热气腾腾的,熏得我眼睛发酸。
第六章 继父的短信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多了条短信。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短信很短:小默,昨天是叔不对。你妈哭了一夜,早饭也没吃。叔不指望你原谅,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她身体不好。
我盯着“身体不好”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洗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点。镜子里那张脸,眉毛像爸,眼睛像妈。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儿什么也没有。
爸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稀饭和咸菜,还有张字条:“锅里有鸡蛋,别忘了吃。”我掀开锅盖,果然有个白煮蛋,还温着。我拿出来,在桌角磕了磕,剥壳的时候,蛋清粘在蛋壳上,坑坑洼洼的。
我一边吃一边想。她身体不好?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九年里她生过病吗?有人照顾她吗?那个男人会给她煮稀饭吗?
操。我骂了自己一句。陈默你贱不贱。
可吃完鸡蛋,我还是拿起了手机。翻出那条短信,回了一个字:什么时候。
他回得很快:你定。
我想了想:今天下午。我去,但我不过夜。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我拿毛巾擦镜子,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我试着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下午我坐公交去的。倒了两趟车,花了一个半小时。别墅区门口保安拦住我,问找谁。我说了门牌号,他打了个电话,放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小孩穿一身地摊货,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妈在门口等我。今天换了件深色衣服,脸色不好,眼下乌青一片。看见我,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来了。”
“嗯。”
进了院子,那个男人不在。我妈说他去买菜了,特意去的,说要做几个拿手菜。我在客厅坐下,她给我倒水,杯子是玻璃的,很薄,能看见水里的泡泡。
客厅很大,沙发是皮的,坐上去会陷下去。墙上挂着几幅画,我不懂,但看着像真的。电视柜上摆着照片,我瞄了一眼,是我妈和那个男人的合影,在海边,我妈穿着花裙子,笑得挺开心。
没有我的照片。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容僵了一下。“那个……你的照片,在我卧室里。我怕放外面你不高兴。”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水,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陈默,”她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和爸那天一样的距离,“妈知道对不起你。妈没什么好辩解的。你就当……你就当妈自私。妈那时候,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我放下杯子,“爸打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不像养尊处优的手。
“你爸人好,老实,本分。可妈那时候……妈年轻,不甘心。你姥姥生病那会儿,医药费凑不齐,妈到处借钱,借不到。后来你叔——”她顿了顿,“他帮了忙。妈不是给自己找借口,可那时候,妈真的撑不住了。”
姥姥生病的事,我隐约有印象。那时候家里确实紧,爸那辆摩托车卖了,我的压岁钱也拿出来了。后来姥姥还是走了,葬礼上我妈哭得站不住,爸扶着她,自己眼睛也红着。
“所以你跟他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久,她才说:“我想带的。你叔说……他说带孩子不方便。他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我当时……”
“你当时信了。”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后来呢?你们有孩子吗?”
她摇头。“没有。你叔……他不能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翻江倒海的,有恨,有可怜,有说不清的酸楚。她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我,结果那个男人连孩子都不能给她。这算什么?报应?
可看着她哭,我又不忍心。我别过头,看窗外那棵石榴树。有只鸟落在枝头,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对我挺好的。”我妈擦了擦眼泪,“这些年,他没让我受过委屈。就是我……我就是想你。”
“想我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不敢。”她说,“我怕你爸不让。怕你恨我。怕你……怕你根本不认我。”
我沉默了。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亮线。灰尘在光线里浮着,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第七章 那碗手擀面
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大袋子。进门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笑,笑得有点局促。他把袋子拎进厨房,我妈跟进去,两个人小声说着话。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响,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手擀面,宽宽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他把面放在我面前,说:“先吃碗面,饭一会儿就好。”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有点坨了,荷包蛋煎得过了,边上焦了一圈。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面很筋道,汤是清汤,飘着几片西红柿。
“好吃吗?”他问,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
“还行。”
他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你妈说你爱吃面。我特意学的。”
我没说话。又吃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些,尝出汤里有股淡淡的胡椒味。我妈以前做面也放胡椒,说暖胃。
他回厨房继续忙活。我听见我妈说“你少放点盐,他口轻”,他应了声“知道”。然后是她笑了一声,很短,但听着是真的。
我坐在那儿,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口没剩。吃完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我妈正在切菜,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见空碗,眼睛亮了一下。
“还要吗?”
“饱了。”
她点点头,继续切菜。切的是黄瓜丝,刀工不好,粗细不匀。那个男人在旁边炒菜,热油下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咳嗽了两声,我妈伸手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两个人配合着,一个炒一个递调料,偶尔肩膀碰一下,也不躲。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心里那个结还在,硬邦邦的,硌得慌。可看着我妈脸上那点笑,我又觉得,也许她这九年过得确实还行。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丝瓜蛋汤。那个男人给我夹了块鱼,说:“你尝尝,我拿手的。”我没拒绝,吃了。味道不错,比爸做的好吃。
我妈一直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她自己没怎么吃,就看着我。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扒饭。那个男人给她夹了块排骨,说:“你也吃。”她应了一声,咬了一小口。
吃到一半,那个男人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默,叔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抬起头。他眉心那颗痣在灯下很明显。
“你妈这九年,没一天不想你。她手机里存着你照片,小学的、初中的,都有。她不敢去看你,就托人拍。你每年长多高、穿多大鞋,她都知道。”
我愣住了。转头看我妈,她低着头,筷子戳在碗里,没动。
“她每年你生日,都去你们学校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就站一会儿。你初二那年生日,下大雨,她站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发烧三天。我说你别去了,她不听。”
“别说了。”我妈扯了扯他袖子。
“我得说。”他拍拍她的手,“小默,你恨叔,应该的。叔当年自私,觉得带孩子麻烦,劝你妈别要。叔对不起你。可你妈……你妈心里一直有你。”
我捏着筷子,指节嘎嘎响。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初二那年生日,放学时看见校门口有个女的撑伞站着,我没在意,骑车走了。一会儿是小学六年级家长会,教室后门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等我回头,没了。
原来她来过。原来她一直在。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我妈肩膀一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
“我走了。”我说。
“陈默——”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往门口走,我妈追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响。那个男人也站起来,但没动,只是看着我。
“陈默,天黑了,你今晚住下吧,明天再走。”我妈拽住我袖子。
“不用。”
“那……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是深红色的,很沉。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灯光下,头发白了一半,脸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泪。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扶着她的肩。
“再说吧。”我说。
拉开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感应灯啪一下亮了,照在石榴树上,红花开得刺眼。我快步走出去,走到铁门外,站在路灯下,大口喘气。
手机震了一下。爸发来的:在哪儿?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热了。我回了个“在回去路上”,把手机揣兜里,开始往公交站走。
走出十几米,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男人跑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他跑到我跟前,把袋子塞我手里,喘着气说:“你妈让带的。排骨,还有几个苹果。你路上吃。”
我拎着袋子。挺沉的。塑料袋勒在手心,细细的一道印。
“小默,”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叔知道你不待见叔。叔也不求你原谅。就一条——你妈要是想见你,你别不见她。行吗?”
我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眉心的痣,眼角的纹,鬓角的白。九年了,他老了。我妈也老了。爸也老了。只有我长大了。
我没说话,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第八章 两个爸爸
那个暑假我打了份工,在超市搬货。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我妈发的短信。有时候是“今天天热,多喝水”,有时候是“你叔做了酱牛肉,给你留了点”。我一条都没回,但也没删。
爸有时候会问:“你妈那边……还联系吗?”
我说:“偶尔。”
他就点点头,不再问。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话多了些。“陈默,你妈那人,心不坏。就是……就是没主见。当年你姥姥生病,她急得直哭,我那时候也难,帮不上忙。你叔来了,出钱出力,她心里感激。后来……”
“后来她就跟他走了。”
“嗯。”爸叹了口气,“我不怪她。真的。我就怪我自己,那时候没本事。”
“爸,你别说了。”
他摆摆手,又灌了口酒。灯光照着他手上的茧子,黄黄的,硬邦邦的。我低头扒饭,把眼泪憋回去。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想请我吃饭,就她一个人。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约在一家小馆子,不是别墅区那边,是离我家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水。
她今天穿得朴素,一件棉布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手在桌子底下搓。
“陈默,妈想跟你说件事。”
我坐下,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妈跟你叔商量了。我们想……想给你存笔钱。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我们出。”
我放下杯子。“不用。我爸出。”
“你爸那边我们知道,他负担重。我们这边宽裕些,你就让妈……”
“我说了不用。”
她咬了咬嘴唇。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她伸手把枯叶摘了,在手里揉碎。
“陈默,妈不是想拿钱买你。妈就是想……想弥补一点。你给妈个机会,行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点光,小心翼翼的,像风里快灭的蜡烛。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买冰棍,自己舍不得吃,站在旁边看着我。我让她咬一口,她摇头说“妈不爱吃甜的”。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你们留着吧。”我说,“我不缺钱。爸能供我。”
她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点点头,说“好”。
菜上来了。她给我夹菜,我没拒绝。吃着吃着,她突然说:“你叔那人,其实……其实他后来也后悔。他说当年不该拦着我带你走。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弥补。”
“弥补什么?”
“他资助了几个贫困学生。每年都寄钱。他说就当替你积德。”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看着粗粗拉拉的,还干这种事?
“他那人嘴笨,不会说好话。可心不坏。”我妈低头搅着碗里的汤,“陈默,妈不求你认他。你就当……就当他是妈一个伴儿。行吗?”
我没回答。吃完饭,她抢着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个小布袋,摸着里面有东西,硬硬的。
“回去再打开。”
我揣兜里,骑车回家了。到家进了屋,打开布袋,里面是个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星星。跟她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链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她的字,笔画还是抖:陈默,生日快乐。妈欠你九个生日,以后慢慢补。
我把链子攥在手里。银的,凉凉的,攥久了就热了。
那天晚上,我把链子戴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星星坠子很小,藏在领子底下,看不见。
第九章 爸的腰伤
快开学的时候,爸的腰伤犯了。那天他下班回来,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的汗往下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闪了一下”。晚上他疼得睡不着,在屋里来回走,我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我拉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说“拍个片子好几百,不值当”。我急了:“钱重要命重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犟。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得理疗,不能再干重活。爸坐在诊室外面,拿着片子看,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陈默,你大学学费……爸可能得借点。”
“不用。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那生活费……”
“我打工。暑假挣了四千多,够了。”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我。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堆。
“你长大了。”
我别过头,假装看路边的小广告。“早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爸腰伤犯了,干不了重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秒回:哪个医院?我明天去看看。
我回:不用。他不一定想见你。
她没再回。但第二天早上,我陪爸去社区医院做理疗的时候,护士说有人替我们把费用结了。我问谁,护士说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眼睛红红的。
爸听了,没说话。理疗做完,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叶子还是绿的,但边儿上开始泛黄了。
“你妈来了?”
“嗯。”
他叹了口气。这回没叹气那么重,轻轻的,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
“陈默,你妈那人,心软。当年你姥姥生病,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四十多天,没叫过苦。后来……”
“后来她走了。”
“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我不怪她。”
“爸,你说过了。”
“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她不是不爱你。她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我没说话。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呛鼻子。爸站起来,扶着腰,慢慢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片秃了的地方,心里堵得慌。
第十章 继父的旧事
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妈又约我,说那个男人想跟我聊聊。我说有什么好聊的。她说就聊一次,聊完你不愿意,妈不勉强你。
我去了。还是那栋别墅,还是那个客厅。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今天没做饭,也没端水。他面前放着个铁盒子,旧旧的,上面有锈迹。
“小默,你坐。”
我坐下。他把铁盒子推过来。“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摞汇款单,还有几封信。汇款单是给几个学生的,地址都是偏远农村。信是那些孩子写来的,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写在作业本纸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我翻了翻,有十几个孩子。
“叔没别的本事,就这点心意。”他搓着手,“你妈说你考上大学了,叔高兴。这些孩子,就当……就当替你积德。”
我看着那些信。有个孩子写:谢谢叔叔,我这次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我能考上县里高中。还有个孩子写:叔叔,我爷爷的病好了,谢谢你寄的钱。
“你资助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默,叔年轻的时候混,觉得有钱就行。后来有了你妈,日子过好了,心里反而空了。叔没孩子,看见别人家孩子叫爸,心里不是滋味。资助这些孩子,就当……就当叔给自己找个念想。”
我放下信。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眉心那颗痣,灰白的头发,粗糙的手。他穿的那件白短袖洗得发旧了,领子有点卷。
“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我问。
他抬起头,眼神跟我撞上。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叔怕。叔那时候刚起步,欠了一屁股债,怕养不起你。叔自私,叔认。后来日子好了,想接你过来,你妈说……说你恨我们,不让。叔就没敢再提。”
“你跟我妈,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他点头,“你妈人好。叔脾气急,她让着我。叔不亏。”
我站起来。那个铁盒子还敞着,信和汇款单摊在桌上。我拿起一封信,看了看那个孩子的字。然后放回去,合上盖子。
“这盒子,能给我吗?”
他愣了一下。“你要?”
“嗯。”
他点点头,手有点抖。“拿走吧。本来就是想给你的。”
我抱着铁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背有点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叔。”我叫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谢谢你照顾我妈。”
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转身走了。铁盒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下那个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牵牛花开了几朵,紫的白的,爬了半架子。
第十一章 大学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底到的。爸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展开看了半天,嘿嘿笑了两声,又嘿嘿笑了两声。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像是要把它看穿。
“好,好。”他说,“比你爸强。你爸当年连高中都没上完。”
我把通知书拿过来,拍了张照。想了想,发给了我妈。她秒回了一串语音,点开,是她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陈默你真棒”“妈为你骄傲”。背景里有那个男人的声音,说“别哭了,好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爸。他正给汽修厂老板打电话:“老周,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一本!对对对,就是那个大学!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笑到最后声音有点哑。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长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开学那天,爸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坐火车。他不听,非要送。我们俩坐了一夜硬座,他靠着窗户睡,打呼噜。我醒了好几次,每次看他,他都是那个姿势,歪着头,嘴微张,脸上有油光。
到了学校,他帮我铺床,笨手笨脚的,被罩套反了。我重新套,他在旁边站着,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弄完他说要走,我送他到校门口。
“爸,你路上小心。”
“嗯。”
“腰不舒服就歇着,别硬扛。”
“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我手里。“拿着。不多,你省着花。”
我捏了捏,里面是钱,不厚,但也不薄。他转身走了,步子有点瘸,背影像棵被风吹歪的树。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短信:到你学校了吗?宿舍怎么样?缺什么妈给你寄。
我回:到了。挺好。不缺。
她又发:你叔给你卡里打了点钱。别拒绝,就当妈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到余额里多了个数字。不大,但够我一年的生活费。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收到了”。
开学第三天,我收到个包裹。打开,是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夹了张字条,我妈写的:妈学着织的,丑了点,你凑合戴。冬天冷。
我把围巾围上,在镜子前看了看。确实丑,一边宽一边窄。但挺暖和的。
第十二章 过年
第一个寒假,我回了爸那儿。年三十那天,爸做了一桌子菜,还是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那些。我们俩对着吃,电视开着,春晚闹哄哄的。吃到一半,爸忽然说:“你妈那边……要不要打个电话?”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默?”
“嗯。过年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我妈说:“过年好过年好。你吃饭了吗?你爸呢?你们吃的什么?”
她问了一连串。我一一答了。爸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翘。我把手机递给爸,他愣了一下,接过去。
“喂?……嗯,是我。……好着呢。……嗯,他挺好。……你也好?……那就好。……嗯,行。”
就这几句。他把手机还给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哈哈大笑。爸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年初三,我去了我妈那儿。那个男人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笑,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妈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笑。
这顿饭吃得比上次松快些。那个男人给我夹菜,我让他夹了。我妈问我学校的事,我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笑,有时候点头。
吃完饭,那个男人去洗碗,我和我妈坐在客厅。她忽然说:“陈默,你爸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社区医院理疗管用。”
“那就好。”她搓了搓手,“你爸那人,就是犟。有病不看,硬扛。”
“嗯。”
“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别那么省。该吃吃该喝喝。”
“你自己跟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堆起来,但比上次舒展多了。
“行。”她说,“我自己跟他说。”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她给我收拾出来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蓝色的,有太阳味。枕头旁边放了本书,是我小时候爱看的《哈利波特》,封面都卷边了。我翻了翻,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陈默,八岁生日快乐。
我合上书。关灯。躺下。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隔壁传来我妈和那个男人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平平的,安稳。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十三章 爸和她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爸打电话来,吞吞吐吐的。我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说:“你妈前天来汽修厂了。”
我愣住了。“她去那儿干什么?”
“给我送了个理疗仪。说是你叔买的,她用不上。”爸顿了顿,“她还给我带了饭。包的饺子。”
“你吃了?”
“嗯。韭菜鸡蛋的。还是那个味。”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爸在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默,你别多想。我跟你妈……就是老朋友。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我知道。”
“她瘦了。”爸忽然说,“比上次见瘦多了。她说她血糖高,大夫让控制饮食。”
“那个男人不给她做饭?”
“做。她说她管不住嘴,偷吃甜的。你叔管她,她跟人急。”
我笑了。脑子里冒出我妈跟那个男人急眼的画面,她那人,急眼了就瞪眼,嗓门不大,但眼睛红红的。
“爸,你多保重。”
“知道。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翻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上次去我妈那儿拍的,她和那个男人在院子里,她蹲着拔草,他站着给她打伞。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各干各的,但画面挺和谐。
我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第十四章 小星星
大二那年冬天,我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他声音哑着,说:“小默,你妈住院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怎么回事?”
“老毛病,血糖没控制好。你别急,大夫说没大事,就是得住几天。”
我请了假,坐高铁回去。到医院的时候,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看见我,先笑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上课?”
“请假了。”
那个男人在旁边站着,胡子拉碴的,眼袋耷拉着,像是好几天没睡。我问他:“你几天没回家了?”
他搓了搓脸。“没几天。”
我妈瞪他:“三天了。让他回去睡他不听。陈默,你把他撵回去。”
“叔,你回去睡一觉。这儿有我。”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被我妈骂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响。我妈看着我,忽然说:“陈默,你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挺好的。你别操心我。”
她笑了笑。看了看我领口,那颗小星星露在外面。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凉凉的。
“戴着了?”
“嗯。”
“妈那时候,不该走。”
“别说了。”
“你让妈说。”她攥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妈那时候,是太想逃了。你姥姥走了,我欠了一屁股债,你爸天天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叔来了,我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妈不是不要你。妈是……妈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妈。”
“嗯?”
“别哭了。护士看着呢。”
她吸了吸鼻子,松开手,擦了擦脸。隔壁床的老太太笑了一声,说:“你儿子啊?长得真俊。”
我妈笑了,特别得意。“嗯。我儿子。大学生。”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她看着笑,说:“比你爸削得还丑。”
第十五章 尾声
今年夏天,我毕业了。找了份工作,在城里。爸的腰好多了,汽修厂老板让他转了岗,看仓库,轻省些。我妈血糖控制住了,那个男人天天盯着她吃饭,她偷吃块饼干都要挨说。
上个月,我回了趟老家。路过那家米线店,进去吃了碗素米线。老板娘还认得我,说:“你小时候你妈常带你来。你妈呢?”
我说:“在家呢。”
她哦了一声,多给我抓了把豆芽。“你妈那人,心善。那时候你姥姥生病,她天天来我这儿打包,只点一份,自己不吃,说你吃不完她吃。”
我低头吃面。汤还是那个味,有点咸,但暖胃。
吃完出来,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云,跟那年我从别墅走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短信:晚上来吃饭吗?你叔炖了排骨。
我回:来。
她又发:你爸也来。我让他来的。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自行车。车链子换过了,不嘎吱了,蹬起来顺溜得很。
路过爸的汽修厂,他在门口等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了梳,看着年轻了好几岁。看见我,他笑了笑,说:“走吧。”
我跟他并排骑着。他骑得慢,我跟着慢。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但都往一个方向去。
到了别墅区门口,那个男人在路边等。看见我们,他迎上来,跟我爸握了握手,两个人都有点尴尬,但都没躲。我妈站在院子门口,围裙都没解,冲我们招手。
“快进来!排骨要凉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的,压弯了枝。秋千还在,上面搭着条毯子,是我妈织的那条,灰色的,一边宽一边窄。
我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门廊上。我爸和那个男人并排走着,一个说“你这院子打理得不错”,一个说“都是你前妻弄的”。我爸笑了一声,那个男人也笑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印着碎花,头发白了大半。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陈默,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一碰就松开了。
她愣在那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往屋里走,听见她在后面喊:“陈默你手上都是灰!别摸我围裙!”
我爸和那个男人笑起来。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院子里,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米线店的味道。
我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手擀的,宽宽的,卧着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汤是热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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