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进行到1948年初,华东野战军的表现堪称优异,歼灭了几十万敌军,取得了一个又一个大战役的胜利,战场缴获也非常可观,比如粟裕以鲁南战役缴获的美式装备为基础,成立了华野特种兵纵队。
反观西北野战军,成立还不到一年,打的胜仗十分有限,歼灭的敌人也不是很多,一切都处在初创阶段,看不到在陕北翻盘的希望。
然而,中央却频繁表扬彭德怀和西野,对华野则十分严厉,经常督促华野连续作战,给的休整时间也很少,就好像华野多不受待见似的。
对此,陈毅心中充满不解,怀疑中央是有意“抬西北压华东”,心里藏不住事的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毛主席进行了沟通,毛主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让陈毅趁着到陕北参加会议的契机,去实地看看西野的情况。
毛主席这一招十分高明,陈毅到陕北走一遭之后转变很大,回去之后就在报告上说:
西北部队以全国最劣之装备,抗全国最精之敌军。
自那之后,陈毅对彭德怀佩服得五体投地,言语之间皆是溢美之词,还说西野的表现配得上任何表扬,并称西野将士都是硬汉,他以西野作为标杆,在内部进行整风运动,严格要求各将领,华野的战斗力也因此上了个档次。
到底怎么回事?
自粟裕率华中野战军和陈毅的山东野战军会合后,华东战场就进入全新阶段,两大野战军密切配合作战,取得宿北战役和鲁南战役胜利。
1947年1月,华野正式成立,相继取得莱芜战役和孟良崮战役等战役的胜利,这几次战役一共歼灭十余万敌军,还歼灭了素有“五大主力”之称的整编74师,可以说战绩辉煌。
相比于华野,西野成立的时间要晚一些,1947年3月胡宗南率25万大军进攻延安,毛主席下令成立西北野战军,由彭德怀担任司令员兼政委。
彼时,华野有27万大军,而西野则只有2.6万人,两者相差超过十倍。
从整体战绩而言,西野也不如华野,尽管彭德怀连续取得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之后又取得沙家店战役的胜利,但歼敌人数并不多,且从未进行过十万人规模的大会战,每次作战歼灭的敌人只有一个旅或两个旅,远不及华野一战歼灭数万人,歼灭敌人一个以上整编师的规模。
怎么看,华野的表现都比西野好,可中央却经常发电报表扬彭德怀和西野,经常评价西野“作风顽强”“作战有力”“可喜可贺”,话里话外都是对彭德怀和西野的喜爱。
反观华野,则显得有些“吃力不讨好”,明明打了那么多胜仗,消灭了那么多敌人,毛主席却总是感到“不满足”,经常要求华野连续作战、长途奔袭,电报中则经常使用“务必”“必须”等词汇,也极少像表扬西野那样表扬华野。
陈毅作为华野司令员兼政委,对中央老是表扬西野感到不解,他向毛主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毛主席觉得很诧异,也很担心陈毅的心态,认为很有必要向陈毅解释清楚,否则不利于华野接下来的作战。
毛主席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在电报中作过多文字说明,而是借“十二月会议”召开的契机,让陈毅到陕北去看看,去西野作战部队看看,他觉得这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1948年1月,“十二月会议”结束后,适逢西野在杨家沟举行高级干部会议,毛主席亲自主持会议并邀请陈毅参加,这是陈毅第一次与西野正面接触。
会议召开前几天,陈毅本打算慷慨陈词,用他在华野的作战经验给西野上一课,可结果却是,他被西野狠狠上了一课。
陈毅刚抵达杨家沟那天晚上,气温零下二十度,寒风刺骨,吃的是野菜加黑豆,喝的是满是冰块的水,那一夜他有些睡不着,预感不是很好。
不久,干部会议如期召开,当陈毅登台发言时,他看到台下坐着的西野高级干部,每个人穿的都是打满补丁的军装,有些人的鞋子还破了洞,脚趾都露在外面,每个人都面黄肌瘦,他上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新四军早期。
在谈到华野情况时,陈毅告诉西野将士:
我们现在炮兵连每门炮配300发,运输300发,后勤再备300发。
话音刚落,台下一阵骚动,一位西野将领对陈毅说,“我们每门山炮仅准打5发炮弹,迫击炮仅5至15发”,一位旅长甚至说,“我们炮弹能有9发就谢天谢地了!”
对此,陈毅感到非常震撼,会后他进行了详细了解,得知西野武器弹药极度匮乏,整个野战军开战至今的炮弹消耗总量,还不及华野在一场战役中12分钟的消耗量;西野还严重缺乏重武器,即便缴获了重武器,也因为受到地形限制而无法使用,作战多使用炸药包、爆破筒、手榴弹和土工作业。
更让陈毅惊叹的还在后头,在毛主席的建议下,陈毅在杨家沟待了一段时间,参加了后面的数次高级干部会议,经过深入了解,他真正了解了西野到底有多苦。
陈毅了解到,整个西野总兵力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面对的敌人却有30余万,包括全美械的中央军嫡系胡宗部,以及以作战彪悍而著称的马家军,面对的敌人人数与华野在战役中直面的敌人人数少不了太多。
并且,西野的生活条件太苦,陕北土地贫瘠、人口稀少,粮食产出很有限,且大部队地区都处在敌人掌控之下,交通运输线被切断,后勤补给十分困难,每次要打仗,西野士兵最多只能携带6天口粮,多数时候不足3天。
在这样的环境下,西野不但要保证自己能生存下去,还要保护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安全,有时候还要配合其他解放区发起战役,真可谓兵力少、困难大、任务重,压力比任何其他野战军都大。
反观华野,条件就要“优渥”得多了,华东地区相对比较富裕,尤其山东还是老解放区,兵源、粮食都不缺,不但自己能造武器弹药,东北解放区还能经海路将武器弹药输送到华东,并且华野在战场缴获的武器装备也很多,诸如坦克、大炮等,都能立即投入使用,不受地形限制。
尽管条件非常有限,彭德怀却创造了奇迹,他使用高超的战略战术,在全野战军将士的顽强拼搏和奋力搏杀下,连续取得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之后又在沙家店战役歼灭胡宗南部王牌部队整编第36师两个旅6000余人。
这几场战役都不好打,西野全部不占优势,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按照王震的话说:
华东打一次败仗伤筋不动骨,我们输一场就得回山沟当游击队。
西野本钱太小,输不起任何一次战役,这对彭德怀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考验,哪怕是红军时期,也没有说输了一场仗,就得回去打游击,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可彭德怀顶住了压力,在他的带头和鼓励下,西野全军将士充满斗志,誓死保卫陕北解放区和党中央的安全,并且他们做到了,一次次帮党中央化险为夷。
在杨家沟与西野将士待了一段时间后,陈毅的态度大为改观,回去之后就写了份报告,说西野用最劣势的装备抵抗住了最精锐的敌军,非常了不起。
对此,毛主席感到很欣慰,便找陈毅谈话,希望陈毅给西野一些帮助,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华东是富农,西北是贫农。要土改了,富农也得拿出点粮食来。
陈毅心领神会,回到华东后,便指示后勤部队调拨数千吨武器弹药和粮食、棉服等物支援陕北。
这还不算完,陈毅认为西野能在极端艰苦条件下以弱势兵力和劣势装备打胜仗,华野却存在普遍浪费武器弹药和粮食等物的问题,便对一些将领提出批评,说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并借此展开整风运动,号召全军将士节约武器弹药和粮食,要体谅后方劳苦百姓,他还提出了著名的“打一炮就是一个中农”论断,提升了部队的战略大局观和整体战斗力。
如果说陈毅的陕北之行,只是被震撼到了,那么后面发生的事情,则让他对彭德怀和西野佩服得五体投地。
1948年2月,彭德怀率部攻打宜川,但打了很久都没拿下,这时候胡宗南派遣黄埔一期毕业的整编29军军长刘戡由洛川增援宜川,准备在宜川全歼西野主力。
彭德怀看着地图陷入沉思,最终确定在黄龙山设下埋伏,一口气吃掉整编29军,可问题是部队连续作战,后勤补给跟不上来,一些部队已经断粮,开始吃树根了,这仗不好打。
彭德怀认为,再苦也要打,因为不打只会更苦,在他的率领下,西野将士饿着肚子全歼整编29军三个师,军长刘戡战败自戕。
这场仗打完后,胡宗南再也不敢提“战略反攻”,国民党军开始全线收缩,而中央军委则再次对彭德怀及西北野战军提出表扬。
消息传到华东,陈毅感慨万千,他虽然没有亲临西北战场,但他知道这场仗打得很苦,便说西野值得任何表扬,他对彭德怀的敬佩之情也更胜以往,他还在一份报告中说:
西北野战军最苦,特别他们人数不多,炮弹很少,可是面对的敌人只是比华东战场、中原战场少一些,一共30多个旅。这次在宜川战役一下歼灭敌人5个旅,创造了西北战场的空前大捷,而且在两年战争中在全国战场也是不多见的大捷。值得我们学习。
宜川战役结束后,陈毅非常心疼西野,便给中央打了份报告,请求中央优先补给西野。
那年冬天,西野将士第一次领取了棉服,部队人数经过几次补充,也发展到了七万余人。
1962年,陈毅曾这样评价彭德怀:
彭总如古之周亚夫,治军严而不惠。然正因不惠,乃成真铁军。
“严而不惠”四字,精准揭示了其中奥秘,西野之所以能打胜仗,就是靠“小仗磨、脑子腿、糠窝头和子弹雨里熬出来”的硬骨头打出来的。
西野一直苦到1949年都没有结束,当时部队人数发展到15万人,但敌人也发展到40余万人,彭德怀的压力一点都没减轻,后来攻下西安、兰州和银川,将占国土面积近六分之一的西北解放,全是拿命拼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