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书法高手？从来不是看字写得多么花哨张扬，不是刻意制造抖笔、怪形博取眼球，而是沉下心从用笔、结字、章法三处细细品读，方才窥见古法的最高境界。这一组能友先生的行书对联，便是很好的范本，把传统文人书法的内核娓娓道来，告诉我们高手之高，高在守古而不泥古，抒情而不逾矩。


先说用笔，是书法的筋骨，是一切笔墨的根基。古人讲“善书者，用笔千古不易”，高手的用笔，贵在一个“稳”字，藏着持续的控制力，又带着灵动的变化。很多人误以为行书就是写得快、笔画连带多，便是高手，实则大谬。看这一系列对联，线条粗细提按分明，起笔藏露有度，转折方圆相生。粗处沉厚饱满，如老树盘根，力透纸背，却不臃肿浊滞；细处劲挺凝练，如游丝引线，轻盈飘逸，却不纤弱飘浮。牵丝映带不是为了连而连，而是气脉流转的自然结果，该断则断，断处意连，该连则连，连处不杂乱。


高手用笔，最难得的是“中锋为本，侧锋取妍”。中锋行笔，墨汁均匀渗注纸中，线条圆实厚重，是古法的底线；偶尔辅以侧锋，取姿态、添神采，一收一放之间，动静平衡。他的笔画没有刻意的造作，没有夸张的扭捏，每一笔起落都有来路，源于二王行书一脉的笔法体系，是长期临帖、打磨筋骨之后，把古法内化为本能。普通人写字，笔是手的工具；高手写字，人、笔、墨、纸融为一体，笔锋听使唤，心意落毫端。笔不是在“描字”，而是在“写心”，线条里藏着呼吸，有快慢、轻重、虚实，这就是用笔的功夫，也是高手区别于俗手第一道分水岭。


再谈结字，是书法的血肉，一字之姿态，全在结构安排。结字不是简单把笔画堆砌端正，而是在平衡之中制造变化，在规矩之内生出趣味。俗手写字，要么字字均匀呆板，大小一致、排布刻板，像印刷体，毫无生气；要么一味求奇，把字形刻意拉长压扁，扭曲变形，徒有怪相，失了法度。而高手的结字，深谙“欹正相生”之道。


观这一副副对联里的字，每个字都有重心，看似有的字倾斜、避让、开合，却始终重心稳当，险而不倒。字的大小、疏密、开合、收放，皆随字义、随情绪自然调整。“善是福之根，德为寿者相”，字句温润敦厚，字形便平和舒展；“一朝悟透见真我，半生寻来皆成梦”，意境空灵超脱，字形便萧散疏朗。同一个字，在不同联句里，姿态绝不重复，避让穿插恰到好处，笔画多的字不拥挤壅塞，笔画少的字不空旷单薄。结字的最高古法，是“不激不厉，风规自远”，不刻意讨好视觉，不刻意炫技，于平淡之中见巧思，于端庄之中见灵动。看似寻常，实则每一处留白、每一处穿插，都经过千锤百炼，是把汉字的造型美吃透之后，随心调度，这便是结字的高明之处。


最后是章法，是书法的气韵格局，是通篇的灵魂。单字写得再好，若章法散乱，终究只是零件，成不了完整的作品。对联章法，自有传统范式，上下联两两呼应，款识安置得体，讲究行气贯通、虚实相生。高手的章法，是把一个个独立的字，串联成一股流动的气，一整幅作品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看这一组对联，上下联行气对称又有呼应，字距、行距从容有度，不挤不松。字与字之间顾盼有情，上一字的收尾，暗合下一字的起势，左右两联遥相对望，气韵均衡。落款小字位置考究，不抢主文的风头，又起到平衡画面、补足气息的作用，墨色浓淡也随章法节奏变化，浓处沉凝，淡处空灵，墨色变化丰富却不杂乱。章法的古法境界，贵在“和谐”，通篇有统一的格调，情绪连贯。或清雅劝善，或隐逸抒怀，或励志自省，文字的意境与笔墨的气息完全契合。章法不是死板的排版公式，是书家格局、心境的外化。格局小的人，章法处处局促；内心从容恬淡的高手，章法开阔舒朗，观之如入幽林，清风自来。


古法的最高境界，说到底，是“技进乎道”。用笔是技，结字是技，章法亦是技，但高手的终极追求，早已跳出技法本身。技法是渡船，渡到对岸，便是心性与修养。这一系列对联，内容都是修身、向善、观心、读书的文句，笔墨气质和文字内涵高度统一。他不追求惊世骇俗的视觉冲击，而是以温润的行书，写修身的道理，笔墨内敛，沉静耐看。


很多人学书法，一辈子困在技法里，追逐新奇笔法、猎奇造型，越写越浮躁，离古法越来越远。古法从不是尘封的死板教条，古法的内核，是节制、平衡、自然、真诚。高手，就是吃透用笔、结字、章法的规矩之后，不被规矩束缚，笔墨随心，性情藏于笔墨，含蓄蕴藉，耐人反复品读。初看平和，再看处处有讲究，久看愈觉味道悠长。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这便是古法最高境界。书法写到最后，写的从来不是字，是一个人的学识、心性、眼界与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