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着周记酥铺二十年,手把手教出五个徒弟,掏心掏肺待他们,以为能守住父亲的遗愿。
直到他们集体叛逃,投靠对面网红店,还放话离了他们我必倒闭。
我没挽留,只是默默改卖面点。
半个月后,带头的阿伟带着执法人员上门,直播举报我用劣质原料,指着我锁死的铁柜喊:“这里面全是猫腻!”
我冷笑一声,当众打开柜子。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镜头前,阿伟瞬间面如死灰…
……
周六晚上九点,老街尽头的“周记酥铺”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老周正站在柜台后,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擦拭着玻璃柜。
柜子里的桃酥、蝴蝶酥、枣泥糕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散落的花生酥,还带着淡淡的油香。
老周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总是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棉布手套,不管是揉面还是算账,都从没摘下来过。
熟悉他的老街坊都知道这事儿,却没人多问——老街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老周放下棉布,正准备拉下一半卷帘门,留个缝通风,后厨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汗味的热风涌了进来,把柜台上的价目表吹得翻了个页。
“周叔,这套工具我擦干净了,还给你。”
说话的是阿伟,二十出头就来铺子里当学徒,跟着老周学了八年,是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徒弟。
他把一套刻着花纹的木质模具放在柜台上,模具上还残留着一点点面粉的白痕。
紧接着,另外四个年轻人也陆续走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自己的工具箱,一个个脸色复杂地站在阿伟身后。
老周擦柜子的手顿了一下,棉布从指尖滑落到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五个年轻人。
这五个,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最长的阿伟八年,最短的小宇也有三年。
当年他们来的时候,有的还是刚毕业的学生,有的是找不到出路的小伙子,都是老周看着长大的。
阿伟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指节都泛了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老周的眼睛,却又刻意挺直了腰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都想好了?”老周的声音很沉,像是含着一口温水,听不出喜怒,就像平时问他们“面团醒好了没”一样平淡。
阿伟咽了口唾沫,终于抬起头,语速飞快地说:“周叔,你也别怪我们绝情。”
他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正在装修的店铺,那里搭着脚手架,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喷绘布,上面“新式糕点工坊”几个字格外醒目。
“对面张老板说了,给我们双倍工资,还包吃住,每个月还有提成。”阿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周叔,现在这年代,谁不想多挣点钱?我们跟着你学手艺,图的是能养家糊口,不是一辈子守着这破铺子卖桃酥。”
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色喷绘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兽。
他知道那家店,前几天路过的时候,还看到张老板在指挥工人装修,听说要卖什么网红蛋糕、爆浆泡芙,都是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
“离了我们几个,周记明天就得关门。”阿伟见老周不说话,语气越发得意起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周叔,你这手也不方便,年纪也大了,不如趁早把铺子盘出去,拿着钱享清福多好?这老掉牙的糕点,早就没人爱吃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柜台抽屉里的东西。
那里放着五封红包,每一封里面都装着半年的奖金,数额比张老板许诺的还要多三成。
原本打算今晚打烊后,就分给他们的,算是这大半年辛苦的奖励。
老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抽屉推了回去,锁上了。
“既然要走,就别回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棉布,重新擦起了玻璃柜,“门在那边,慢走。”
阿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周会这么平静。
他以为老周会哭着挽留,会指责他们忘恩负义,甚至会拿出所谓的“师徒情分”绑架他们。
这种平静,反而让他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憋得慌,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愤怒——仿佛自己的离开,对老周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行!周叔,你别后悔!”阿伟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老周一眼,“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你这铺子能撑几天!”
他转身就走,另外四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阿伟走出了铺子,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老周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空气中还残留着年轻人身上的汗味,和糕点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他走到后厨,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陶土面缸,是当年他父亲传给他的,已经用了四十多年,缸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面缸里还剩着一些上好的中筋面粉,是他昨天刚买的。
老周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面缸的边缘,那里被磨得光滑无比。
二十多年来,每天凌晨四点,他都会准时站在这里揉面,一揉就是两个多小时,胳膊都练出了结实的肌肉。
他走到灶台前,关掉了那个常年保温的煤炉。
那炉子是用来温糖浆的,不管春夏秋冬,都得保持着刚好的温度,这样做出来的糕点才会甜而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光泽。
二十多年来,这煤炉第一次在晚上九点就熄了火。
老周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模糊。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父亲躺在床上,抓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守住周记,守住这门手艺,做人要实在,做糕点更要实在。”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刚接手铺子没多久,还是个愣头青,凭着一股韧劲,硬是把周记撑了下来。
他想起阿伟刚来的时候,才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都不敢大声,每天跟在他身后“周叔周叔”地叫,眼里满是崇拜。
他想起小宇上次母亲生病,没钱住院,是他悄悄垫付了医药费,还让小宇回家照顾母亲,工资照发。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老周才回过神来。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拉下了卷帘门。
“哐当”一声,金属门页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老街上格外响亮,像是在和过去的时光告别。
第二天一早,老街的街坊们路过周记酥铺,都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木板,上面是老周亲笔写的字,笔锋刚劲有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本店学徒离职,今日起改卖家常面点。推荐:鲜肉大包、韭菜盒子、葱油饼。】
“老周,你这是闹哪出啊?”
张婶背着菜篮子走了进来,看着空荡荡的糕点柜,一脸惋惜,“我们吃你家桃酥吃了十几年,你家的枣泥糕,我家小孙子最爱吃了!你这突然改卖包子,谁买账啊?”
老周正站在原本放糕点模具的桌子前,现在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面盆,他正低头揉着面团。
他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张婶,试试?不好吃不要钱。”
张婶半信半疑地坐下:“那行,给我来两个鲜肉大包,一个韭菜盒子。”
后厨里,老周架起了一口大铁锅,倒上了自家榨的菜籽油。
油热的声音“滋滋”作响,和做糕点时那种温吞的烘烤声完全不同,带着一股热烈的烟火气。
他拿起擀面杖,开始擀包子皮。
他的手法很熟练,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其实老周年轻时,最擅长的不是做糕点,而是做面点。
当年他父亲让他学做糕点,说糕点利润高,能养家,他就放下了自己最爱的面点,一门心思钻研糕点手艺。
包包子的时候,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想往旁边伸,想去拿那个用来给糕点塑形的小镊子——那是做桃酥时必须用到的工具,二十多年来,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手伸到半空,老周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包子皮,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那些需要精心雕琢的糕点,已经不需要他再费心了。
十分钟后,两个热气腾腾的鲜肉大包和一个金黄酥脆的韭菜盒子端到了张婶面前。
那包子个头很大,皮薄如纸,轻轻一咬,鲜美的汤汁就流了出来,肉馅紧实,带着淡淡的葱姜香,是纯粹的肉香,没有一点添加剂的味道。
韭菜盒子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香味瞬间在嘴里炸开,一点都不油腻。
张婶吃得眼睛都亮了,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老周,你这手艺……也太绝了!这包子比巷口那家老字号包子铺的还好吃!”
老周笑了笑,下意识地拉了拉左手的棉布手套:“以前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外公学过几年面点,后来一直没机会做,都快忘了。”
张婶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老周,你这手套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伤啊?”
老周的眼神暗了暗,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老毛病了,怕吓着客人。”
张婶也识趣,没再追问。
那天早上,周记酥铺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很多老街坊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想看看老周没了徒弟,改卖面点能不能行,结果一吃就被圈粉了。
“这葱油饼太香了!外酥里嫩,越嚼越香!”
“我要给我孙子带几个包子回去,这才是正经的家常味道!”
“别提什么网红糕点了,老周这面点,吃的就是安心!”
老周站在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的左手戴着棉布手套,揉面、擀皮、包包子,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比右手还要灵活几分。
柜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的铜钟,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往常每天凌晨三点半就会准时响起,提醒他该起床准备做糕点了。
今天早上,老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铜钟的钟摆取了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他再也不用凌晨三点半就爬起来,守着那口温糖浆的煤炉,一遍遍地雕琢那些精致的糕点了。
三天后,对面的“新式糕点工坊”在震天的鞭炮声中开业了。
阿伟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身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音响,循环播放着欢快的音乐,音量大得像是在向老周示威。
他们的招牌上写着“原周记酥铺核心团队,传承老味道,创新新口感”,还雇了两个年轻姑娘在门口发传单,买一送一,优惠力度很大。
起初两天,确实有不少老街坊被吸引了过去。
毕竟吃了二十多年的周记糕点,大家都想看看,原班人马做出来的糕点,是不是还是原来的味道。
阿伟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周记酥铺门口的长队,脸上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他觉得,老周的面点只是新鲜玩意儿,大家图个新鲜吃两天,最后还是会回到他这里来,毕竟周记的糕点手艺,是他手把手从老周那里学来的。
可是,到了第五天,情况就变了。
老周看到几个老街坊从对面的糕点工坊出来,一脸失望地站在路边嘀咕。
“怪了,明明是阿伟做的桃酥,样子和以前一样,怎么吃着就不是那个味儿呢?”
“是啊,甜得发腻,吃一口就不想吃了,以前老周做的桃酥,甜中带点咸香,越嚼越有味道。”
“我看啊,老周肯定把核心秘方藏起来了,没传给阿伟!”
阿伟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老周好几次看到他在后厨的窗户前发脾气,把面团狠狠摔在桌子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阿伟哪里知道,他所谓的“核心秘方”,根本就不是什么藏在柜子里的纸条,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和对细节的极致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