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婚姻,我自问尽心尽力。
婆婆摔伤我辞职照顾,公公住院我彻夜陪护,每月工资大半补贴家用,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可当那份公证遗嘱摆在眼前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两间铺面,65万存款,白纸黑字全归小姑子。
丈夫沉默地剥着橘子,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我起身回房拖出了落灰的行李箱。
就在我握住冰凉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小姑子直挺挺跪在瓷砖地上,眼泪瞬间涌出:“嫂子别走!遗嘱是假的!”
她颤抖着甩出一张诊断证明:“妈查出肾衰竭晚期,透析换肾要80万……她是不想拖累你们啊!”
婆婆适时地掩面痛哭,丈夫红着眼眶拉住我的箱子。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有哀求,有算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看着诊断书上鲜红的医院印章,突然想起3个月前婆婆在云南旅游的照片——洱海边她笑靥如花,丝毫看不出病容。
01
“这份遗嘱,我请律师公证过了,手续都办齐全了。”
张秀英将两份薄薄的文件推到玻璃茶几的正中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上该做什么菜。
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按在文件边缘,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东大街那两间铺面,还有六十五万存款,都留给婷婷,也就是咱家晓玲。”
她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围坐在客厅里的家人。
“你们……都没什么意见吧?”
林薇正拿着牙签,小心翼翼地给婆婆剥橘子,挑掉上面那些白色的橘络。
听到这话,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细长的牙签尖儿一下子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腹里。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传来。
她低下头,看见一颗小小的血珠从伤口处慢慢渗了出来,红得刺眼。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意外。
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按理说应该很舒适。
但林薇却觉得有一股寒气正顺着她的脚底板往上爬,让她整个后背都开始发凉。
这张玻璃茶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铺着一块淡绿色的防烫垫。
垫子上摆着一盘橘子,一盘苹果,还有她下班时特意绕路去买的车厘子。
九十八块钱一斤,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只买了半斤。
自己一颗都没舍得吃。
全都洗得干干净净,装在果盘里,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因为婆婆张秀英喜欢吃水果,尤其是贵一点、好一点的水果。
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里,五年了,从没忘记过。
她的丈夫周建华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正低着头认真地剥着一个橘子。
他把橘子瓣一瓣一瓣地分开,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纸巾上。
听到母亲的话,他剥橘子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金黄色的橘子汁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缝流下来,黏糊糊的,他也忘了去擦。
周晓玲——也就是婆婆口中的“婷婷”,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
她脑袋低垂着,盯着发光的屏幕,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得飞快。
公公周大山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台关着的电视机。
黑色的电视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有些佝偻的影子。
他就这么盯着,仿佛那漆黑的屏幕里正在播放什么特别吸引人的节目。
林薇默默地把手里的牙签放下。
她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还在渗血的手指上。
鲜红的血迹很快就把那一小块纸巾染红了,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梅花。
“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得有些陌生。
“您刚才……说什么?”
张秀英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很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看晚辈时常有的那种宽容,就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我说,遗嘱我已经立好了,手续也都办妥了。”
她把茶几上的文件又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东大街那两间铺面,你是知道的,位置不错。”
“还有六十五万存款,是我跟你爸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
“这些,全都留给晓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像生怕在场的哪个人听不明白,或者听错了。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两份文件上。
一份是铺面的产权证明复印件。
那两间铺面她去过,在老城区的东大街上,临街,位置确实很好。
一间租给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另一间租给了一家做早餐生意的铺子。
每月的租金加起来,能有七千多块。
另一份是银行的存款证明。
六十五万整,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还压着一份遗嘱公证书。
公证处盖的章红得有些刺眼。
日期显示是四个月前。
受益人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周晓玲”三个字。
而遗嘱执行人那一栏,写着的名字是“周建华”。
林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周建华”那三个字上,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周建华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个已经剥开的橘子。
把刚才剥好、摆在纸巾上的橘子瓣,又拿起来,撕成更小的碎片。
“建华。”
张秀英叫了他一声。
“你是家里的长子,这份遗嘱你也是签了字的,具体情况你都清楚。”
周建华没有抬头。
“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闷闷的。
林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好笑。
她想起了上上周二的事。
那天婆婆突然说头晕得厉害,心里也闷得慌。
她特意向公司请了一天假,陪着婆婆去了市里最好的第二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缴费,取药,上楼下楼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最后的检查结果出来,只是普通的老年人高血压,并不严重。
医生开了些降压药,嘱咐多休息,注意饮食,就让他们回去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婆婆紧紧拉着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温暖,握得也很用力。
“小薇啊,妈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喽。”
“以后啊,说不定就得指望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似乎还有点发红。
林薇当时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安慰道:“妈,您别担心,有我在呢。”
现在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和那句话。
她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小薇。”
张秀英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林薇抬起了头。
“你别想太多。”
婆婆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妈不是偏心。”
“建华是儿子,有能力,能自己挣钱。”
“你呢,也能干,工作又稳定。”
“你们小两口啊,怎么着也饿不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在玩手机的周晓玲,眼神瞬间柔软了下来,充满了怜爱。
“可晓玲这丫头不一样。”
“她是女儿,工作一直不怎么稳定,以后总要嫁人,要是自己手里没点底气,到了婆家怕是要受委屈。”
“那两间铺面每月的租金,一年下来也有个八九万,够她日常花销了。”
“那六十五万存款呢,就当是妈提前留给她的嫁妆,先让她保管着。”
“等妈哪天不在了,你们兄妹俩,可得互相帮衬着点。”
周晓玲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抬起头,眼睛居然有点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一样。
但林薇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一分钟前,她看着手机屏幕时嘴角还带着笑。
“妈……”
周晓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拖得长长的。
“您别说这种话……”
她起身走过来,紧挨着张秀英坐下,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把脸靠了过去。
“哥哥和嫂子对您也挺好的,您不能只想着我呀。”
她转过头看向林薇,眼神看起来十分真诚,甚至还带着点歉意。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妈她就是……就是先这么安排一下。”
“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先这么安排一下。
林薇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什么叫先这么安排一下?
意思是,以后还有可能更改?
还是说,这仅仅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她不知道。
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疯玩过的毛线,怎么理也理不出个头绪。
“小薇啊。”
张秀英又开口了,语气语重心长。
“妈心里清楚,你是个好孩子。”
“这五年,你为咱们这个家,付出得不少。”
“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林薇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自己叫了五年“妈”的脸。
皱纹不算太多,保养得相当不错,皮肤白皙,看起来根本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结婚第一年冬天发生的事。
那年婆婆在小区结冰的路面上滑倒,摔伤了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她那时候刚刚换了一份新工作,还处在试用期。
可为了照顾婆婆,她还是咬牙把那份工作辞了。
每天在家里给婆婆擦身,按摩,换药,变着花样做饭。
婆婆当时拉着她的手说:“还是女儿贴心啊。”
可那时候周晓玲在哪儿呢?
在温暖的海南三亚旅游。
朋友圈里晒满了阳光、沙滩、海浪和比基尼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
结婚第三年的时候,公公因为胆结石发作住院做手术。
她白天坚持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照顾。
这样连轴转了两周,硬是把自己累出了胃病,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那段时间,周晓玲只来医院看过一次。
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捂着鼻子说这里味道太难闻,匆匆忙忙地走了。
结婚五年了。
她的工资,每个月到手六千八百块。
要拿出三千块给婆婆,名义上是生活费。
剩下的钱,要交水电费、燃气费,要买菜买肉维持日常开销。
她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
上上周婆婆念叨着说想吃车厘子。
她下班后特意绕远路去了那家进口水果超市。
九十八块钱一斤,她在冷柜前犹豫徘徊了半天。
最后还是狠狠心,买了半斤。
洗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摆放在果盘里。
自己一颗都没舍得吃。
不是不想吃。
是觉得实在太贵了,贵得让人心疼。
可是现在。
这半斤红艳艳的车厘子,就摆在那份遗嘱的旁边。
像个无声又巨大的笑话,嘲笑着她五年来的所有付出和隐忍。
“妈。”
林薇开了口。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我不是图您的东西。”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真的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要得到婆婆的财产,也没惦记过那两间铺面。
她只是觉得,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
她是真心实意地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把公公婆婆当成了亲生父母一样去孝敬。
把周晓玲当成亲妹妹一样去疼爱和包容。
可到头来,在所有关键的时刻和利益的分配面前。
她始终是个外人。
一个彻头彻尾、无法融入的外人。
“那不就正好吗?”
张秀英立刻接过了话茬,语气甚至变得轻快了一些。
“你不图这些,晓玲又确实需要,留给她不是正合适吗?”
这个逻辑听起来完美无缺,简直无懈可击。
林薇转过脸,看向自己的丈夫周建华。
周建华终于抬起了头。
他迎上林薇的目光,但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从纸巾上拿了一瓣橘子,默默地放进了嘴里。
咀嚼得很慢,很慢。
仿佛在品尝什么稀有的山珍海味。
“建华。”
张秀英叫了他一声,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你表个态吧。”
周建华把嘴里的橘子咽了下去,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妈……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快要听不见了,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
“商量什么?”
张秀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自己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难道还需要跟谁开会商量不成?”
周建华立刻不说话了。
他又重新低下头,这次,他伸手拿起了一个苹果,开始笨拙地削皮。
水果刀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削得很仔细,苹果皮连成了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在空中微微晃动着。
林薇看着那截越来越长的苹果皮。
忽然想起了结婚那天晚上的情景。
周建华也是这样,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皮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他当时笑着对她说:“这叫长长久久,寓意好,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也顺顺当当。”
她那时候信了,心里灌满了蜜一样的甜。
现在想想。
苹果皮终究是会被削断的。
就像有些承诺和期待。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有断裂的那一天。
“嫂子。”
周晓玲叫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刻意的讨好。
“你别生妈的气,妈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
“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咱妈。”
“铺面收来的租金,我也不会乱花的。”
“我打算都好好存起来,以后给妈养老用。”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睛还配合地眨了眨,仿佛下一秒就能掉下眼泪来。
林薇没有接话。
她伸手拿起了那份遗嘱公证书。
纸张很厚实,质感很好,摸上去光滑而沉重。
公证处那个鲜红的印章,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执行人:周建华。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丈夫。
“你是什么时候签的字?”
周建华削苹果的手,猛地顿住了。
刀尖深深地戳进了雪白的果肉里,清亮的汁水立刻流淌出来。
“四个月前……”
他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
“妈让我去办的公证手续……我……”
张秀英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
“建华是家里的长子,让他去办这些事,最合适不过。”
合适。
林薇在心里冷冷地重复着这个词。
让她辞掉工作照顾生病的婆婆,叫做“合适”。
让她熬夜在医院陪床,叫做“合适”。
让她每个月上交大部分工资作为生活费,叫做“合适”。
现在,把家里所有值钱的资产都留给女儿,也叫做“合适”。
好像在这个家里,所有需要付出、需要牺牲的事情,让她来做都“合适”。
而所有涉及利益、好处的事情,将她排除在外也同样“合适”。
只有她林薇。
永远处在“合适”的边缘。
永远被当成可以随意安排的外人。
永远要被屏蔽在真正的家庭核心之外。
她轻轻地把那份公证书放回到玻璃茶几上。
纸张接触玻璃,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的一声。
声音很轻。
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
林薇站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胀感。
“我觉得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张秀英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混合进了一些别的情绪。
好像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愧疚?
但那点愧疚消失得飞快,快得让林薇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急什么,再坐一会儿,吃点水果。”
张秀英指着那盘车厘子,语气恢复了平常。
“这车厘子挺甜的,你尝尝看,别光顾着忙活。”
林薇看了一眼那盘车厘子。
鲜红饱满的果实,一颗挨着一颗,挤在白色的瓷盘里。
此刻在她看来,却像是一张张正在嘲笑她的脸。
“不了,您吃吧。”
她转过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摇晃。
当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清晰的对话声。
是张秀英在对周晓玲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林薇的耳朵。
“晓玲,明天妈陪你去趟房管局,问问过户的手续。”
“早点把事情办妥,心里也早点踏实。”
林薇轻轻拧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锁舌弹进了锁孔,将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把背靠在坚硬的门板上,没有开灯。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那点昏黄昏黄的光线。
那光线微弱地照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在门后站了很久。
腿上的麻木感渐渐消失了。
但心里那种麻木的、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薇薇,这周末回家来吗?妈买了新鲜韭菜,准备包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单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睛开始发酸,发胀。
她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按熄了屏幕。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小镜子,映出她此刻模糊而疲惫的脸。
客厅里隐隐约约传来谈笑声。
是周晓玲的声音,清脆,欢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妈,那两间铺面我早就想好怎么弄了!”
“其中一间可以装修成网红奶茶店,现在可火了,投资少回报快!”
“另一间嘛……开个小型美容院或者美甲店也不错!”
“您觉得怎么样?”
张秀英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好,都好,你喜欢怎么弄就怎么弄,你高兴就行。”
周建华也在低声附和着。
“嗯,挺好,挺好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憨厚平和,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刚才客厅里发生的那场足以改变家庭关系的风波。
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很快就该被遗忘的梦。
02
林薇走到床边,慢慢地坐了下来。
身下的床垫很柔软,这是她结婚那年特意去家具城挑的,花了三千二百块钱。
当时还心疼了好久,觉得太奢侈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
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为什么总是习惯性地替别人考虑,把自己的需求放到最后?
为什么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断付出,就一定能换来同等的真心和回报?
她解锁了手机,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指纹识别通过后,进入了个人账户页面。
余额显示:3142.76元。
这就是她工作五年、结婚五年后,全部的个人积蓄。
每个月工资六千八。
要给婆婆三千块“生活费”。
剩下的钱,要支付家里的水电燃气费用,要负责每天的买菜买肉。
偶尔还得给周建华添置一两件换季的衣服。
至于她自己?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
上一次给自己买像样的衣服,还是去年深冬。
一件打折的羽绒服,两百七十九块钱。
她穿了整整一个冬天,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也还没舍得扔。
心里盘算着,再凑合穿一个冬天应该也没问题。
此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可怜巴巴的四位数字。
3142.76。
她忽然很想笑,一种充满了苦涩和自嘲的笑。
整整五年。
她就只攒下了这么点钱。
还不够周晓玲脚上那双名牌运动鞋的价钱。
她想起了刚才在客厅时,周晓玲脚上穿的那双鞋。
她认得那个牌子,专柜价要两千多块。
她当时还在心里暗暗感叹,晓玲可真舍得花钱。
现在她彻底明白了。
那不是舍得不舍得的问题。
是背后一直有人愿意给,并且给得理所当然。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里面挂着的,大部分是周建华的衣服,西装、衬衫、夹克,塞得满满的。
属于她自己的衣服很少,只有寥寥几件。
几件换洗的衬衫,几条颜色单调的裤子。
都是商场打折促销时买的,没有一件超过五百块钱。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了一个旧的行李箱。
这是结婚那年买的,当时和周建华一起去选的。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带她去很多地方旅行,看遍风景。
她当时满心欢喜地相信了。
五年过去了。
这个行李箱一次都没被用过,轮子都有些发涩了,拉动的时候很费劲。
她把它平放在地板上,打开了锁扣。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散发出来。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常穿的换洗衣物。
内衣,袜子,卷起来塞进角落。
护肤品都是小瓶的旅行装,刚好可以带走。
化妆品几乎没有,她平时很少化妆,总觉得既费时间又浪费钱。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看着箱子里那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可笑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想要离开这个家。
能带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么一点点。
在这个她付出了五年心血和劳动的所谓“家”里。
真正完完全全属于她林薇的东西,少得如此可怜,如此卑微。
客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透过门缝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周晓玲在兴致勃勃地描述她设想的奶茶店要装修成什么网红风格。
张秀英在一旁笑着附和,时不时给出一点“建议”。
周建华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好一派其乐融融、温馨和谐的家庭景象。
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门内的她,只是个误入的旁观者。
林薇用力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唰啦”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客厅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笑声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拎起这个并不算重的箱子,打开了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谈笑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失了。
三个人,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聚焦在她身上,以及她手里那个刺眼的行李箱上。
周建华第一个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慌乱。
“小薇!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表情显示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林薇会有如此决绝的举动。
张秀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变得十分难看,语气也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
“就因为这么点事情?你就要闹脾气?耍性子?”
林薇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叫了五年“妈”的女人。
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陌生到,她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对方。
“妈,我没有闹。”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您的东西,您想给谁,是您的自由。”
“我不争,也不会抢。”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建华急忙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
“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非得走?”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抓得林薇的胳膊生疼。
林薇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松手。”
周建华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混杂着很多复杂的情绪:哀求,慌乱,不知所措,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不耐烦。
“小薇,妈的身体一直不好,你别这样气她……”
又是这句话。
每次遇到矛盾,每次她感到委屈的时候,周建华总是用这句话来“劝说”她。
妈身体不好。
妈年纪大了。
妈不容易。
所以呢?
所以她林薇就应该一直忍耐,一直退让,一直扮演那个懂事、顺从、毫无怨言的角色?
林薇用尽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我说,松手!”
周建华被她甩得一个趔趄,向后倒退了一步。
他愣住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
张秀英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
“林薇!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家门,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就在这时。
林薇的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看见周晓玲竟然直接跪在了那里。
就跪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家里的地板是坚硬的瓷砖,膝盖骨猛地磕上去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紧。
周晓玲仰着脸,泪水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眼线晕开,在眼圈周围染上淡淡的黑色。
“嫂子!”
她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你别走!我求求你了!别走!”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晓玲,看着这个自己一直当作亲妹妹对待的小姑子。
周晓玲跪着向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了林薇的小腿,抱得死死的。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她也顾不上去擦。
“嫂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们对不起你!”
“那份遗嘱是假的!公证书也是假的!”
“妈她也是没办法!妈她得了很严重的病!”
林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后脑勺上,瞬间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沙发边的张秀英。
张秀英立刻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呜呜的、凄厉的哭声。
她颤颤巍巍地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纸张,甩在了茶几上。
“啪”的一声,纸张散开,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最上面那一张,白纸黑字,格外醒目。
那是一张诊断证明书。
诊断结论一栏,清晰地打印着:慢性肾功能衰竭(终末期)。
治疗建议写着:需规律血液透析或考虑肾移植。
费用预估后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65-80万元。
林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诊断证明上。
钉在那几个残酷的字眼上。
慢性肾功能衰竭,终末期。
她猛地想起了上上周。
婆婆说头晕、心口闷,她陪着去医院做检查。
当时的检查结果,明明只是普通的高血压。
医生开的药,她也仔细看过,就是最普通的降压药,根本不是治疗肾病的。
可现在。
这张诊断证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日期显示是四个月前。
和她上次陪婆婆去医院检查,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段。
周晓玲还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的腿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是四个月前查出来的!”
“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六十五万!”
“咱们家里哪来那么多钱啊?”
“妈不想拖累你和哥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说把铺面和存款都留给我!”
“其实是让我私下里找机会把铺面卖了,卖房子的钱拿来给她治病!”
“嫂子,妈是心疼你和哥!她知道你们俩日子也不宽裕,才不得已演了这么一出戏!”
“那六十五万存款,就是妈的救命钱啊!”
她哭得声音都嘶哑了,身体不住地颤抖,看起来真是伤心欲绝。
周建华也走了过来,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妈……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张秀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平白让你们跟着操心、着急……”
“建华你工作不稳定,小薇工资也不算高……”
“妈就是不想拖垮你们这个小家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大山,此刻也终于开了口。
他抬起头,望向林薇,苍老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小薇……你妈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林薇僵硬地站在原地。
行李箱还握在手里,此刻却感觉重逾千斤,重得她快要提不动了。
她的目光掠过茶几上那一大堆病历资料。
厚厚的一沓,里面有各种化验单,彩色超声报告,CT检查结果,还有好几张不同时期的诊断证明。
日期从四个月前开始,几乎每周都有新的检查记录。
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据,红红蓝蓝的向上或向下的箭头,布满了纸张。
她不是学医的,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指标。
但她认识那些关键的字眼:血肌酐,尿素氮,肾小球滤过率……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醒目的箭头,几乎全部指向“超标”、“异常”。
这似乎都在确凿地表明,病情确实很重,很严重。
周晓玲依旧抱着她的腿,仰着泪痕交错的脸。
“嫂子,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
“是我不争气,没本事,自己赚不到钱……”
“妈都是为了不拖累我,才……”
她哭得几乎说不下去,只剩剧烈的抽泣。
张秀英走过来,弯下腰想拉她起来。
“晓玲,快起来,地上凉……这不关你的事……”
“是妈不好……妈不该瞒着你们……”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周建华也在不停地用手背抹着眼睛。
他走到林薇身边,伸出手臂,揽住了林薇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
“老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刚才……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妈生病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我怎么可能……”
他也流下了眼泪,表情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一时间,整个客厅里,除了林薇和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悲伤、沉重、带着巨大压力的情绪中,哭成了一团。
林薇站在那里,像暴风雨海洋中一座沉默的孤岛。
四周是汹涌的、名为“亲情”与“苦难”的潮水,试图将她淹没。
在悲切混乱的哭声中。
她的脑海里,却异常冷静地闪过一件事。
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四个月前。
婆婆张秀英说几个老姐妹约好了,要去云南大理和丽江玩一趟。
她去了一个多星期。
期间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不少照片。
在洱海边迎着风张开手臂,在玉龙雪山脚下穿着租来的民族服装,在丽江古城的青石板路上漫步。
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笑得十分开怀,气色红润,精神饱满。
如果一个在四个月前就被诊断为“慢性肾衰竭终末期”的病人。
还能这样长途旅行,乘坐飞机,跋山涉水,并且笑得如此灿烂、毫无阴霾吗?
她不确定。
她不懂医学。
但她凭借着普通人的常识觉得。
一个被宣判需要紧急透析或换肾才能维持生命的“终末期”病人。
似乎不应该是那个样子。
不应该是那样健康、活跃、充满生命力的状态。
周晓玲还在哭诉着,声音断断续续。
“嫂子……你别走……求你了……”
“妈需要你……这个家也需要你……”
“你要是走了……妈可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张秀英也泪眼朦胧地望向林薇,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
“小薇啊……是妈对不起你……”
“妈不是偏心……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治不好的……只会拖垮一家人……”
“妈不想拖累你和建华……”
“晓玲还没成家,以后总得有点依靠……那两间铺面卖了,钱留给她,她以后日子也好过点……”
“那六十五万……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要是都扔进医院里……晓玲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妈只能……只能这么办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脸上的皱纹里都积满了泪水,每一道深刻的纹路仿佛都在诉说着一个母亲的无奈、牺牲和良苦用心。
林薇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周晓玲。
看着老泪纵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婆婆。
看着眼眶通红、满面痛苦的丈夫。
看着低头不语、只是重重叹气的公公。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思考,甚至不想再去分辨真假。
只想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也许一觉醒来。
会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荒唐的噩梦。
她还是那个简单相信着付出就有回报、真心能换真心的林薇。
周建华伸手,从林薇手里接过了那个行李箱。
“老婆……别走了……咱们不走了……”
“妈都已经这样了……”
“我们一起……一起想办法……总能挺过去的……”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哀求。
林薇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五年,并且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你会怎么做?
会同意卖掉那两间铺面吗?
会毫不犹豫地拿出那六十五万存款吗?
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母亲治病吗?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似乎已经从他的脸上,从他躲闪的眼神里,从他长久以来遇到家庭大事就习惯性沉默退缩的表现里。
看到了答案。
她松开了手。
行李箱被周建华接了过去,提回了卧室。
周晓玲从地板上爬起来,膝盖处明显红了一大片。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林薇,把脸埋在林薇的肩膀上。
“嫂子……谢谢你……谢谢你……”
她身上传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是某款知名的商业香。
林薇记得这个味道,上周逛街时在商场专柜闻到过。
一瓶要一千三百多块钱,她当时试喷了一点,最终还是没有舍得买。
此刻,这股甜腻的香味混合着眼泪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感到有些刺鼻和不适。
张秀英也走了过来,拉起林薇另一只手。
老人的手很凉,比刚才在客厅时还要凉。
“小薇啊……妈对不住你……”
“妈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
“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一起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妈的病……咱们慢慢治……”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婆婆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甲依旧修剪得整齐漂亮,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个在四个月前就被诊断为肾衰竭终末期的病人。
还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仔细地涂抹指甲油吗?
她不知道。
也许,这是一个特别热爱生活、特别注重形象的病人吧。
周大山也走了过来,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薇的肩膀。
“小薇……委屈你了……”
“爸心里明白……你是个好孩子……”
林薇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家庭中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遇到事情总是说“没办法”的公公。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您真的明白吗?
明白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明白每次您的妻子用言语刁难我、您的儿子选择沉默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明白我把你们当作亲生父母一样孝敬,最后却发现自己始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时,有多心寒吗?
但她依然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问也是白问。
有些答案,其实早就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写在了那份所谓的“遗嘱”里。
写在了这张突然出现的“诊断证明”里。
写在了今天晚上这场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排练过无数遍的“苦情戏”里。
“我不走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淡,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深不见底的古井中,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周晓玲立刻破涕为笑,虽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已经灿烂地绽开了。
“嫂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最通情达理了!”
张秀英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拉着林薇在沙发上坐下。
“来来,快坐下,吃水果,这车厘子甜,你快尝尝。”
周建华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还红肿着,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阴霾散去了大半。
他也坐了下来,伸手拿过一个橘子,仔细地剥开,然后掰下最大最饱满的一瓣,递给林薇。
“老婆,来,吃瓣橘子。”
林薇看着眼前这瓣黄澄澄、晶莹剔透的橘子。
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放进了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她心里发苦。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温馨平和”的假象。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决绝的离开、戏剧性的下跪和悲情的哭诉,都从未发生过。
张秀兰开始念叨,说最近身体感觉不太好,明天想去医院再复查一下。
周晓玲立刻抢着说,她明天没事,可以陪妈一起去。
周建华则皱着眉头,说钱的事情大家还得从长计议,一起想办法凑凑。
周大山在一旁默默地点着头,不置可否。
林薇坐在他们中间。
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地看着。
慢慢地咀嚼着嘴里那瓣过分甜腻的橘子。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心里。
然后,那甜味一点点变质,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很苦,苦得她胃里一阵翻涌,直想呕吐。
但她强行忍住了,将那瓣橘子,连同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付出和心酸,一起狠狠地咽了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薇薇?怎么一直没回消息?饺子妈给你冻在冰箱里了,等你回来煮。”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妈,这周末我有点事,可能回不去了。”
点击发送。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一个看起来温和、顺从、毫无芥蒂的笑容。
甚至比果盘里那些车厘子看起来还要甜美几分。
“妈。”
她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
“您放心。”
“您的病,咱们一起想办法治。”
“钱的事情,大家一起努力。”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秀英立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用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孩子……妈就知道……妈没看错人……”
周晓玲也亲昵地靠了过来,把头枕在林薇的肩膀上,像只撒娇的小猫。
“嫂子……你真好……”
周建华也再次握住了林薇的另一只手。
“老婆……谢谢你……”
林薇笑着,笑着看向他们每一个人,笑着点头,笑着应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里那根尖锐的刺,已经扎得更深了。
深到快要看不见痕迹。
但它确实存在。
一直存在,并且永远不会消失。
03
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张秀英说自己心口又开始发闷,喘气有些困难。
林薇和周建华连忙送她去了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又是一通忙乱的检查,血压、心电图、抽血化验。
值班医生看完所有报告,皱着眉头说:“老太太血压是有点偏高,但其他指标都还算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开了些常规的降压药和舒缓神经的药物,嘱咐回家好好休息,避免情绪激动。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张秀英一直紧紧抓着林薇的手不肯放开,手指冰凉冰凉的。
“小薇啊……妈要是哪天真的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你和建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晓玲那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们多照应了……”
林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妈,您别胡思乱想,您会长命百岁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真的在安慰一个重病的老人。
周建华在一旁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妈……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张秀英疲惫不堪地回房睡了。
周建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林薇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
她拿出手机,点开家庭微信群,一直往上翻。
翻到四个月前,张秀英去云南旅游时发的那些照片。
洱海边迎风微笑,玉龙雪山下穿着民族服饰,丽江古城里悠闲漫步。
每一张照片里的婆婆,都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笑得见牙不见眼。
哪里像个被诊断为“肾衰竭终末期”的重病患者?
她将这几张照片一一截图保存,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名为“证据”的相册。
然后,她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慢性肾衰竭终末期症状”几个字。
一条一条仔细地查阅。
越看,她的心就越冷,越沉。
那些专业资料上描述的症状:严重疲劳、恶心呕吐、皮肤瘙痒、水肿、呼吸困难……
和婆婆这几个月来的实际表现,重合度实在太低了。
关掉手机,她回到卧室。
周建华已经躺在床上,听见动静,转过身从背后抱住她。
“老婆……谢谢你……”
“妈的事……咱们一起扛过去……”
林薇没有动弹,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深井,没有回音。
04
天刚蒙蒙亮,薄薄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林薇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周建华均匀的鼾声,也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而快速的跳动声。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客厅。
昨晚的果盘还摆在茶几上没收,车厘子只剩下几颗,颜色变得暗淡了些。
那张诊断证明和一堆化验单,也还散乱地摊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诊断证明,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
纸张就是最普通的A4打印纸,质感一般。
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很清晰。
右下角有医生的签名,字迹龙飞凤舞,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但那个红色的印章却很清晰——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又拿起下面几张化验单,一张一张地看。
日期,检查项目,数据,参考范围,异常箭头。
看起来煞有介事,非常专业。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调成静音模式,将这几张关键的单据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拍得十分清晰,连纸张的纹理和边缘细微的折痕都拍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高中同学苏晓。
苏晓现在在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肾内科当护士,是这方面的内行。
她把拍下的照片一股脑儿发了过去,并附上一句话:“晓晓,帮我看看这些单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时间点,苏晓应该刚下夜班不久。
果然,几分钟后,苏晓回复了一个问号。
林薇打字解释:“我婆婆的病历,我有点看不懂,麻烦你帮忙看看。”
苏晓发来一个“稍等”的表情包。
然后就没有动静了,估计是在仔细查看。
林薇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烧水,准备做早饭。
这是她五年婚姻里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早饭都是她来张罗。
婆婆说过,外面的早餐不干净,又贵。
周建华也说过,就爱吃她煮的面条,有家的味道。
以前她把这当成是家人需要她、依赖她的幸福。
现在想想,这不过是她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的保姆,一个廉价的、理所当然的后勤保障。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她往锅里下一把挂面,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几根面条掉在了灶台上。
她盯着那几根弯曲的面条,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锅里的面汤扑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关掉火。
把面条捞出来,过一遍冷水,拌上昨晚剩下的肉酱。
摆好四副碗筷——公公、婆婆、周建华,还有她自己。
周晓玲通常要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午饭一起吃。
林薇在餐桌旁坐下,安静地等待。
等待这场荒诞的家庭戏剧,拉开新一天的帷幕。
第一个从房间出来的是周建华。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餐桌边一屁股坐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老婆,早啊。”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林薇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周建华也不在意,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吃面,吃得呼噜作响。
吃了几口,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含糊不清地问:“妈昨晚后来没事吧?睡得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了,就是血压有点波动,休息好就行。”
“哦,那就好。”周建华点点头,又埋头专注于他的面条,仿佛昨晚的波澜只是一场梦。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发福的侧脸,看着他已经开始稀疏的头顶,看着他身上那件领口已经磨损的旧睡衣。
这个她曾经深爱、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某种隔阂与疏离感,让她能更冷静、更清晰地审视他。
审视他性格里的懦弱,审视他对原生家庭的无限妥协,审视他在这五年婚姻里,始终将她置于次要位置的惯性。
“老婆,你老看着我干嘛?”周建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褐色的肉酱。
林薇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周建华咧嘴一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抹嘴:“还是我老婆好。”
林薇没再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一动未动的面条。
忽然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张秀英从主卧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绒面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看起来比昨晚要好一些,虽然仍带着刻意的憔悴。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会儿?”周建华赶紧放下筷子,想要起身去扶。
张秀英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人老了,觉少,睡不着了。”
她在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拌面:“小薇早起做的?”
“嗯。”林薇应道。
“辛苦你了。”张秀英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吞咽困难。
将一个重病患者的虚弱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薇看着她表演,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扎。
“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她开口询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秀英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还能怎么样,老毛病了,死不了,但也活不舒坦。”
“您别这么说,有病咱就积极治。”
“治?”张秀英抬起头,看向林薇,眼神里充满了“无奈”,“拿什么治?那六十五万是妈的棺材本,不能动。”
“铺面要是卖了,晓玲以后靠什么生活?”
“妈这病,就是个扔钱的无底洞,多少钱填进去都听不见响。”
她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妈是真的不想拖累你们啊……”
“妈……”周建华打断她,声音也跟着哽咽,“您别总说拖累不拖累的,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张秀英的视线转向儿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那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你自己开销吗?”
“小薇那点工资,每月还要贴补家里。”
“你们俩拿什么去想这个办法?”
周建华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用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