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二,一分不能少。少一分,今天这车门她就不开。”
这话是张姨站在婚车边上说的。张姨是媒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紫红色外套,手里捏着个红包,声音不算大,可那天小区门口静,一字一句都听得清。
我当时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那是我外甥阿凯的婚礼。二零二二年五一,豫东,一个叫柳河的县城。天热得早,上午十点,水泥地上已经反光。
阿凯二十六,在城东开了家汽修铺,门脸不大,两个工位,一年到头手上都是机油。铺子开了五年,街坊的车基本都往他那儿送。人缘好,话不多,谁跟他开玩笑他也不恼。我姐夫有个小货车跑运输,阿凯小时候跟着车跑过两年,什么都见过,就是没学会跟人红脸。
这门亲事是张姨牵的。女方叫丹丹,在县医院旁边一家药店上班。两个人处了不到一年,去年腊月订的婚。
订婚那天谈的是十八万八。
这个数不是女方家拍的,是两家坐下来谈的。女方家原先要说二十万,我姐姐家拿不出。谈了两回,落在十八万八。张姨在中间传话,说这个数在柳河算是中不溜,不寒碜也不算高。
那十八万八,是我姐姐家东拼西凑的。家里那辆拉货的小货车卖了,六万二。剩下的,我姐跟我姐夫挨家挨户借,我这边拿了三万,前前后后凑了两个月。我姐夫有回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说,老三,我这辈子没跟这么多人张过嘴。
订婚前有一个礼拜,阿凯来过我店里。
那天他来借车,说要拉一箱刹车片。装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靠着车门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舅,我这是娶媳妇,还是签合同。”
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对。娶媳妇就是娶媳妇。
他把一箱货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可每回坐下来,谈的都是数。数谈完了,人就散了,谁也没说别的。”
我说,那你自己想清楚了。这门亲你要是觉得不通,早说,别硬撑。
他说,都到这一步了。
我说,到哪一步了。
他没答,把车门一关,上车走了。
(他这一句“都到这一步了”,我当时听着像句口头禅。现在想,那是他唯一一次跟我递话。)
婚礼那天我去得早。车队是县城一家婚庆公司找的,六辆车,头车是辆白色的。
新娘从她娘家那边过来,按理在小区门口下车,按规矩要有个下车礼。这规矩我懂,柳河这边一直有,给多给少看两家。一般是一千八,讲究点的六千六、八八八八。我姐姐家准备的是六千六,红包早早备好了,塞在我姐夫的西装内兜里。
车到了。头车停下。
张姨过来,站在车窗边上跟司机说了两句话,然后回头,走到我姐夫跟前。
她说的就是那句话。七万二。
我姐夫当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七万二。”
张姨说,“下车礼。那边家里定的。”
我姐夫把西装兜里那个红包摸出来,捏在手里,说,“这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六千六。”
张姨说,“说好的是那个,这个今天才定的。”
我姐急了,凑过去说,“张姨,咱别在这儿站着,今天是好日子。”
张姨说,“我也不想站这儿。这话是人家家里让我带的。”
我姐说,“那你让人家自己来说。”
张姨说,“人家不出来。车没到门口,人不下车。”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两家的亲戚,没人出声。喜字贴在车头,风一吹,哗啦响。
我姐姐家一个远房嫂子在旁边小声嘀咕,说这不是讹人吗。边上又有人拉她一把,说,别乱讲,大喜的日子。两个人就那么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把话挑明。
阿凯从头车上下来了。
他穿一身租来的西装,领子有点大,袖子也长。他走到张姨跟前,笑了一下。
我离他大概七八米。那个笑我看得很清楚,不是装的,也不是气的,就是平常那个笑,跟他在铺子里跟人说话一个样。
他说,“姨,我知道了。我去取钱。”
张姨说,“那你去。”
我姐夫拉住他胳膊,说,阿凯。
阿凯回头,说,“爸,没事,我去取,卡在车上呢。你们等着。”
我姐夫还想说,我姐姐在后面扯了他一把。就这么一扯,人放了手。
说完他上了头车,把车门关上,发动了车。
那辆车往前开出去,拐出小区大门,往东走了。
当时谁都没觉得不对。取钱嘛,最近那个银行在人民路上,来回二十分钟顶天了。我姐姐还回头招呼亲戚,说别站着,都去院子里坐,凉快。
二十分钟过去,车没回来。
半个小时,没回来。
四十分钟,还没回来。
我姐夫开始打电话。头两个是通的,没人接。再往后就关了机。
张姨急了,翻出丹丹的微信,发过去。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拿出手机,也拨了一遍。也是关机。
(我后来才知道,他把微信里好几个人都删了,不止丹丹一个。我那个号他倒是没删,就是一直没回。为什么单留我一个,我到现在也没问过他。)
那天的太阳越来越毒。婚车停在小区门口,里头坐着丹丹和她两个伴娘。车里没开空调,熄了火发电不够。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丹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束花,花已经有点蔫了。
她没哭。也没问。
她就在里头坐着。
我说不准她坐了多久。张姨后来跟人说一个多小时。我记得是十一点二十左右下的车,后来是她爸开车来接的。中间她一口水没喝,也没下来。
到快十二点,我姐夫的手机响了。是阿凯打来的,就一句:爸,对不住,我不结了。然后就挂了。
那天中午,喜宴还是开了。八桌,菜都定了,退不掉。两家的亲戚对坐着,桌上摆着喜糖和烟,谁也不动筷子。我姐夫挨桌敬了半圈,走到一半端不住那个杯子,坐下了。
下午散席的时候,我看见丹丹的妈在门口哭。她哭的不是丹丹,是那八桌酒。她说,“这不是丢人吗。”
我姐夫在旁边站着,说了一句,“嫂子,钱的事好说。”丹丹她妈没理他,扭头上了车。
那天之后,两家就没再来往。半个月后,女方那边托张姨捎了个话,说十八万八退十四万,剩下四万多扣下,算是办酒席的开销和买东西的钱。我姐家认了,没去要。我姐夫说,退多少是多少,别再去扯了。
阿凯的汽修铺,九月就盘出去了。他没跟家里说去哪儿,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舅,我去南方了。
我说,你那天到底想的是啥。
他停了一会儿,说,“舅,我不是没钱。那天我卡里有五万多,凑一凑也能凑出来。”
我说,那你为啥不去取。
他说,“我坐上车,开出小区门口,想了想,就拐上国道了。”
我说,你想的是啥。
他说,“我在她家门口,从头到尾就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张姨跟我爸说,跟我妈说,跟我姐夫说,就是不跟我说。我妈也没问我一句,说凯啊,这个钱你是不是拿得出来。”
我说,那你就这么走了。
他说,“舅,我不是因为那七万二。我坐车里那四十来分钟,想的是往后的事。今天要是在门口加七万二,明天进门是不是还有别的。这要是结了,往后十年二十年,是不是每回都是这么个谈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那头,背景有风声。我猜是在工地上。具体在哪儿,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我说,那丹丹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丹丹也不容易。她在家说不上话。我跟她处了一年,没听她说过一句她自己想要啥。我说吃啥,她说都行。我说买啥,她说你看着办。订婚前我问她,我说这十八万八你觉得多不多。她说,听我妈的。”
我说,那你就这么走了。
他说,“舅,我那天要是不走,我也得笑着把七万二掏出来,然后再笑着把这一辈子过下去。我不会说不。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不。”
(这几句我一直记着。一个二十五六的男人,说自己不会说不,这话听着别扭,可那会儿我信。)
我们隔壁村前年也办过一桩婚事。男方家那边临时说要加两万,女方家老爷子当场就说,行,加。转过天把两万送过去,婚事照办。当时满村都夸老爷子大气、识大体。转过年来,两家为这两万吵了三回,小两口也闹,闹到今年开春,还是离了。那两万,谁也不承认是自己要加的。
我们那边有句老话,说婚事上让一步,往后日子就好过。这话也不全对。让步的要是那两个孩子自己让,那叫体谅;让步的要是替孩子让的,那叫欠账,早晚得还。
那天没有一个人是坏人。
女方家要的数,是按柳河这边的规矩来的,谁家闺女出门,街坊都看着,张了口再收回去,面子上过不去。张姨夹在中间,两头传话,传错一句就落埋怨,她也不好当。我姐姐姐夫掏那十八万八,掏得不情不愿,可他们心里想的是,儿子的婚事,砸锅卖铁也得办。
每个人都在按规矩办事。
唯独没人问过这两个孩子一句。阿凯想说,可他不会开口;丹丹想说,可她说“听我妈的”。两个人一人守着一头,中间隔着八桌酒席,从头到尾没接上过。
我后来想过,阿凯那天要是当场翻脸,摔个杯子骂一顿,也许两家当天就把话摊开了,谈不拢就谈不拢。可他没骂,他笑了一下,说我去取钱。他把所有的话都收在那句笑里,然后一脚油门上了国道。
笑着走的那个,往往比拍桌子的那个更难劝。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已经攒了多少。
去年过年,阿凯回来了一趟。人黑了不少,给他爸妈换了台洗衣机。丹丹前年结的婚,嫁到隔壁县,听说是自己相的亲,彩礼谈得很快。
我这个做舅舅的,那天在小区门口蹲着抽烟,看着那辆头车拐弯,什么也没做。现在想想,我前一天该多做一件事。我该当着两家人的面,把阿凯叫过来,问他一句,你自己想不想结。
这话我一直没问出口。
那天没有人想害谁。从头到尾,两家谈的都是钱,可从来没人问过这两个人自己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