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24日，台北南港，蔡元培馆。

谁也没想到，一场喜气洋洋的院士酒会，竟成了一代大师的谢幕舞台。下午六点半，71岁的胡适站在台上，刚说完“请大家再喝点酒，再吃点点心吧，谢谢大家”，面色骤然苍白，身体晃了一晃，后脑先撞上桌沿，又重重摔在水磨石地面上。急救药片塞进嘴里，白兰地喂下去，氧气也接上了，全都不管用。晚上6点35分，心脏永远停了跳。

噩耗传到城里的时候，江冬秀正在牌桌上。7点35分她才被人接到现场，连丈夫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嚎啕大哭，用一口浓重的安徽绩溪话喊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旁边人只听清了一句：“适之呀，适之呀，你总算对得起你妈妈！”

这话里头，藏着一辈子的故事。胡适13岁那年，母亲做主给他订了这门亲事，未婚妻江冬秀是个裹小脚、识字不多的旧式女子。后来胡适留洋回来，成了名满天下的新文化领袖，多少人觉得这俩人过不到一块儿去。可偏偏就这么过下来了。胡适自己都笑称，男人得有“四得”：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打骂要忍得，太太花钱要舍得。

胡适走后，蒋介石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就送来挽联：“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宋美龄也亲自登门了。

那天的画面被一张黑白照片定格。江冬秀缩在沙发里，一身素衣，眼睛红肿得厉害。宋美龄坐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俯下身子低声说着什么。江冬秀攥着那只手，像抓住了什么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说起来，宋美龄这一趟，代表的当然不只是个人情分。胡适和蒋介石之间那些年的疙瘩——比如雷震那档子事，胡适公开不买账，两边关系早就冷了。但那一刻，政治恩怨先放一边。一个刚失去丈夫的老太太，对面坐着的，是个愿意伸手的人。

江冬秀后来做了个决定。胡适遗嘱里写的是火葬，她不干。“我和你父亲有约在先，后死者有权决定先死者的安葬方法。”最后棺葬，十多万民众上街送行。

十三年后，江冬秀也走了。两人合葬在南港胡适公园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那个说着“怕老婆也是一种骄傲”的男人，和那个用一把菜刀守住婚姻的女人，到底还是在一块儿。

人这一辈子啊，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一定靠得住，倒是这种磕磕绊绊、吵吵闹闹的陪伴，走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