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朱紫，鸦雀无声。
你见过那种场面吗？一屋子人，官帽戴得端端正正，朝服穿得一丝不苟，可刘相那句“何人能守”一出口，所有人的脖子齐刷刷往下缩，像被同一根线拽了似的。
年轻的、年老的，一个个低下头，躲着刘相扫过来的目光。长安城外烽火连天，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外面日光刺目，只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脸。刘相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宽慰，带着“可算有人了”的松快。那人缓步走到殿中，行了一礼，开口：“臣，南阳县令言尚，自请留守长安。”
众人哗然。
一个被逐出长安、非诏不得入朝的县令，在满朝文武装聋作哑的时刻，自己走回来了。
刘文吉离京前，换上了便衣，小内侍抬着行李跟在后面，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替他系披风，他不耐烦地挡开，低头系带子，一抬头，愣住了。
言尚站在走廊尽头，默然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回廊对望，谁也没先开口。然后刘文吉走过去，言尚也抬步迎上来，廊下站定，言尚说“一路平安”。
刘文吉压根没接这四个字，径直开口：“你留下来，他们也不会感激你，只会讨厌你。因为你的存在，愈发映照出他们的怯懦卑劣。”
这话毒不毒？毒。可你细品，它毒得有理有据，毒得让人没法反驳。刘文吉说的“他们”，就是大殿上那些低头躲目光的人，一个不差。
刘文吉不是在骂言尚傻，他是在替言尚委屈。
你想想，刘文吉什么人？他在这长安城里待了三年，见的全是“积年的老内官脸上学来的神情，像一张面具”。他说得够直白：“那些和我一样读书应举，却因为种种门第之见、攀附无门，而屡试不第的人，就该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吗？”
他太清楚“他们”是什么货色了，治国平天下喊得响，真到要命的时候，保住自己的权位不受动摇才是头等大事。所以他那句“不会感激你”，不是猜测，是经验之谈。
可言尚怎么回的？他就笑笑，反问一句：“那你呢，你也讨厌我吗。”
刘文吉也笑了，眼神复杂：“言尚，你还是同读书时一样让人讨厌。”言尚说：“可那时候你总帮我。”刘文吉说：“这并不矛盾。我把你当做朋友，同时又隐约地讨厌你，不，或许是嫉妒，我比他们都清楚，你有多么聪明，多么有天赋，仿佛能洞悉一切。你听我说了那么多狂妄的蠢话，看我白日做梦想象着将来，却从没拆穿。”
你看，“讨厌”这两个字，在刘文吉这儿是有年头的。读书时候就讨厌，讨厌了这么多年，可讨厌归讨厌，行李照样帮人家搬，蠢话照样说给人家听。
言尚交的底更让我意外。 他说：“因为我羡慕你。你的优渥，从容，仗义，意气风发，都是我从未体会过的。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从未拥有过的。”
你品品，刘文吉刚说完“或许是嫉妒”，言尚回的是“我羡慕你”。一个嫉妒，一个羡慕，俩词儿意思差不多，可搁在这俩人身上，分量完全不一样。
刘文吉嫉妒言尚的聪明天赋，言尚羡慕刘文吉的优渥从容。俩人互相眼馋对方身上自己没有的东西，却谁也没耽误把对方当朋友。
然后刘文吉艰涩地问出那句他不敢问的：“那现在呢，你还把我当做朋友吗。”言尚注视着他，点了点头。刘文吉苦笑：“言尚，保重。”两人抬手，紧紧交握了一下。言尚说“会再见的”，刘文吉重重点头，快步离开。言尚目送他越走越远。
这场送别，从头到尾没一句“你别走”或者“我舍不得你”。 可那个“紧紧地交握了一下”，比抱头痛哭还沉。我猜言尚心里明镜似的，刘文吉此去山高路远，那场山路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还有禀卫尉卿，刘相公为贼所截，身死”那一句接住，都说明这一别就是永诀。
可言尚没说破，刘文吉也没回头。成年人的告别，有时候就是握一下手，说一句“保重”，然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刘文吉那句讽刺，说到底是他自己三年长安苦熬的总结。 他在脸上挂着“像一张面具”的神情，从老内官那儿学来的，平静堂皇，微微带笑。他用这张面具挡了三年，挡到要离京了，终于在言尚面前卸下来，把实话倒了个干净。
他讽刺言尚“他们不会感激你”，其实是把自己三年来看透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朋友，你别傻，你别跟我一样，你替他们卖命，他们转头就能忘了你。
可言尚怎么做的？城墙上搬来一桌一椅，他一边跟将领们商议，一边在纸上演算，说“城中粮草，尚足一月之数。弩箭补给，每日最多三百，从今日起，城头守军，昼夜轮替，内外军情，皆来报我，我就在这里守着”。
刘文吉的话他听进去了吗？我觉得听进去了，但他还是选择守。这俩人不愧是朋友，一个把世道看透了选择走，一个把世道看透了选择留。走的那个说“他们会讨厌你”，留的那个回“那你讨厌我吗”。谁也没说服谁，可谁也没看轻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这俩人知己知彼了，仗还是各打各的。刘文吉看透了“他们”的怯懦卑劣，选择离开长安这个是非窝。言尚也看透了，可他偏要留下来，拿一桌一椅守在城头。
你说谁对谁错？我觉得没有对错。有人适合在烂泥里种花，有人适合离烂泥远远的，种花的人别笑话走开的人怂，走开的人也别笑话种花的人轴。
言尚和刘文吉最让我服气的地方，就是他们谁也没劝谁“你应该跟我一样”。刘文吉把最狠的实话撂下，言尚把最软的反问递回去，然后握手，告别，各自上路。
长安城头那盏灯，刘文吉看不到了。 可他在离京前的廊下，替言尚把“他们”是什么德行掰开揉碎讲了一遍。这话不好听，可这话里藏着二十年交情的分量。
真正拿你当朋友的人，不会只捡你爱听的说。他会在你热血上头的时候泼一盆凉水，泼完了还把盆递给你，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