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热水泼过来的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周深刚从浴室出来,腰间只围了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他弯下腰来亲我,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鼻尖凉凉的,蹭在我脸颊上。我伸手推他说"你头发滴我脖子了",他笑着把脑袋往我肩窝里拱,像只甩不掉的黏人大狗。
然后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砰"地推开了。
那声响太突兀,像有人用脚踹开的。我跟周深同时扭头朝门口看,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要把被子拉高一点,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婆婆赵秀兰,穿一件暗红色的家居毛衣,右手攥着一把不锈钢热水壶,壶嘴还在冒着白气。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嫉妒。
一种扭曲的、盘踞的、像蛇一样冰冷又滚烫的嫉妒。
下一秒她举起水壶,壶口对准床的方向,手腕一翻。
滚烫的开水呈扇面泼过来。水花在空中散开,在日光灯下闪着晶亮的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滚沸的暴雨。
周深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转过来挡在我前面,他后背朝外,双臂张开把我整个人兜进怀里,动作快到他腰间的浴巾都松了,滑落了一半。但水还是溅到了。
开水淋在他后背上,"滋"的一声响,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触目惊心的红。有几滴越过他的肩膀溅在我胳膊上、锁骨上,针扎一样的剧痛。还有一片水花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冒起丝丝白气。
周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后背肌肉绷得像铁板。他咬着牙没喊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颤。
门口传来"哐当"一声。不锈钢水壶掉在地上,壶盖滚出去老远,剩下的半壶热水泼在门槛边,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赵秀兰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看着周深光裸的后背上那片烫伤的红,又看看他把我护在怀里的姿势。
"你们——"她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你们要不要脸!大白天!房门都不锁!你们当我死了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周深搂着我的那条胳膊,盯着他的手掌扣在我后脑勺上的弧度,盯着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的距离。她盯着周深赤裸的胸膛,盯着他腰间滑落到一半的浴巾,盯着我肩颈上被他蹭出来的红痕。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深慢慢转过身,把我挡得更严实了些,后背对着他妈。他嗓子哑得厉害:"妈,你干什么?你拿开水泼人?!"
"我泼的就是她!"赵秀兰的手指头从周深肩头越过来,直直戳向我,"大白天的勾引我儿子!房门不锁!衣衫不整!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我儿子从小到大的好名声全让你毁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那根指头抖得厉害,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了一层暗红色的指甲油,是她上周刚做的美甲。她说"你阿姨请我去做个指甲",花了两百八,回来跟我炫耀了半天。
现在那根刚做过美甲的手指头,正在骂我"不知廉耻"。
胳膊上火辣辣的疼,起了一排细密的水泡。我低头看见自己肩头那几滴烫伤的红点,小的像溅上去的油星,大的已经有指甲盖那么宽,皮肤皱起来,透明的水泡慢慢鼓起来。
"妈,"周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颤,"你先出去行不行?先把门关上。我穿衣服。"
"穿什么穿!"赵秀兰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踩在那摊水渍上,拖鞋底"啪"地响了一声,"周深你给我让开!我今天就要问问她——嫁到我们家来,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她有什么脸——"
"妈!"周深猛地提高声音,他后背上的烫伤在灯光下红得发紫,整片皮肤肿起来,像一块烤过的肉,"你烫伤我了!你看不见吗!"
赵秀兰的嘴张了一下。她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儿子后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烫伤上。她的瞳孔缩了缩,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
"活该。"她说。声音梗着,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不护着她,能烫着你?你活该!"
周深闭了闭眼。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我缩在他身后,肩上的水泡又鼓起来一颗,又红又亮。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冲他妈一字一句地说:"出去。"
赵秀兰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的目光从我肩上那片水泡上滑过,又落在周深后背上那片烫伤上,最后停在床中央那个湿了一大片的枕头上。她的眼睫颤了颤,忽然转身走了。
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下去,然后是客厅门"砰"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震得墙上的相框晃了一下。
我浑身一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喘气。胳膊上的水泡碰到被单布料,疼得我倒吸冷气。
周深转过来,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小心地避开我胳膊上的烫伤,把被子裹好,然后去床头柜上翻烫伤膏。
"别动。"他嗓子哑着,"我找药。"
他弯腰的时候后背对着我,我清楚地看见那片皮肤——从肩胛骨往下到腰线,斜斜的一大片,红色里泛着白,几个水泡已经鼓起来了。那是替我挡的。他连浴巾都没来得及系好,就整个人扑过来把我罩住了。
床头柜上一管烫伤膏刚挤出来,赵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厉:
"许晚!你给我记着!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明天你给我搬出去!我一天都不想看见你!"
然后是防盗门第二次被甩上的巨响。
周深捏着那管药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盯着床单上那个湿掉的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到我旁边,挤了一截药膏在指尖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涂在我肩上那排水泡上。
冰凉冰凉的,但还是疼。
他涂得很慢,手一直在抖。
"晚晚,"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对不起。"
我看着他那片红到发紫的后背,看着他拿药膏的手抖个不停,看着卧室门口地毯上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赵秀兰那壶热水泼过来的时候,她嘴里喊的是"不知廉耻",但她眼睛看的、心里恨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白天不锁门"。
她恨的是她儿子怀里抱着的是我,不是我婆婆。
她恨的是周深宁可自己被烫伤也要把我护在身后。
她恨的是这个家里,终于有一个人比她在周深心里更重要了。
所以她那壶水,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周深只是挡在了中间。
而我现在肩上这些小水泡,不过是这场婆媳战争中最新的一道疤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从我嫁给周深那天就开始了。
第一章 嫁进上海人家
我叫许晚,今年二十六岁,出生在安徽芜湖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我爸是工厂的维修工,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家里不富裕,但从小没短过我什么。考大学的时候我考到了上海,读服装设计,毕业后留在了一家本土品牌做设计师助理,月薪七千,租房、吃饭、交通,刚刚够花。
周深是我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他是合作方的业务经理,比我大三岁,上海本地人,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别的男同事都在喝酒吹牛,他端了杯气泡水站在角落里,被几个女生围着要微信,他一个个礼貌地拒绝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那晚看见我在台上领优秀员工奖,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紧张得一直拽裙子下摆。
"特别像小学生上台领奖状,"他说,"我就想认识你。"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头一年他根本没提过他妈妈的事,我只知道他是单亲家庭,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每次约会他都很准时,周末偶尔带我出去短途旅行,情人节送花送礼物从不落下。他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喝奶茶只要三分糖、吃火锅必点毛肚、下雨天关节会疼。
我觉得他细腻、体贴、顾家,是我想要的那种人。
第二年他带我回家见赵秀兰。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得体的米色针织裙,拎了水果和保健品,进门前深呼吸了三次。周深在门口捏了捏我的手说"别紧张,我妈人挺好的"。
门打开,赵秀兰站在玄关里。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烫了小卷,戴着金耳环和金手镯,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目光从我头发梢扫到鞋尖,像过安检。
"阿姨好。"我笑着把东西递过去。
她接过去,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买这么多干什么,浪费钱。"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啪嗒啪嗒"的,后背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上海菜。油爆虾、糖醋小排、四喜烤麸、腌笃鲜。每道菜都做得地道,但每道菜上桌的时候她都要附带一句评价。
"这个虾你尝尝,上海人做虾讲究火候,外地人学不来的。"
"小排要放冰糖,你们那边是不是放白糖?甜味不一样。"
"腌笃鲜要用春笋,你老家那边吃不吃春笋?"
我端着碗,脸上笑着,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僵。周深在旁边打圆场:"妈,晚晚第一次来,你少说两句。"
赵秀兰看了她儿子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她看周深的时候,跟看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看我的时候是审阅、是评估、是"让我看看你配不配",看周深的时候是占有、是依赖、是我这辈子所有心血都在这一个人身上。
"我就说说怎么了?"她给周深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忽然就柔了,"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天天加班也不好好吃饭。妈给你炖了鸡汤在灶上煨着,一会儿喝一碗。"
她没给我夹菜。全程没给我夹过一筷子。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她伸手过来重新摆了一遍,把碗口朝向转了九十度。
"我们家碗都是这么放的,"她说,"你在家怎么放的?"
"也……差不多。"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洗完了所有碗筷。那个视线落在后背上,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周深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到了我租房的小区楼下,他拉上手刹,转过头看我。
"晚晚,你别介意,我妈她就那样,说话直了点。"
"直了点?"我看着他,"她每道菜都要说一下我是外地人,你觉得这是'直了点'?"
周深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我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替我操心,现在一下子多了个人跟她抢儿子,她一时半会适应不了。你多担待担待,慢慢就好了。"
他说"抢儿子"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但我心里那根弦"嗡"地震了一下。
她说"碗都是这么放的",她说"外地人学不来",她说"浪费钱"。每一句都在画线——这条线里面是我和我儿子,外面是你。
我那时候就该走的。
但我没走。我太喜欢周深了。喜欢到觉得"慢慢就好了"——也许真的会好呢。
婚礼办在上海,赵秀兰一手操办的。她选了家老牌饭店,定了最低消费八千八一桌的婚宴,请了将近两百号人,全是她那边的亲戚朋友。我娘家来了两桌人——我爸我妈、我舅舅舅妈、两个阿姨和几个表亲,加起来不到二十口,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那两桌,离舞台最远。
我妈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红外套,头发染了,看着挺精神。她端着酒杯想去主桌敬赵秀兰一杯,赵秀兰正跟她那边的老姐妹聊得火热,回头看了我妈一眼,说了一句:"亲家母你们坐那儿就好,不用过来,这边太挤了。"
我妈端着酒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僵了。周深赶紧走过去拉住我妈说"妈我带您去认识一下我小姨",把她拉走了。
我在舞台上化妆间里看见了那一幕。透过门缝,我看见我妈弯着腰把酒杯放在服务员托盘上,走回门口那桌坐下。她坐下之后摸了摸头发,冲旁边的我爸笑了笑,那笑让我鼻子一酸。
婚纱是租的。赵秀兰说"买一件穿一次浪费钱,租的也挺好",我想说什么,周深在旁边说"听我妈的吧,她张罗婚礼也累了"。我就租了。
婚房是赵秀兰买的。一套六十平的老公房,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本上写的是赵秀兰的名字。她说"你们住,不用交房租,我不住这儿,我住浦西那边老房子"。
我当时还挺感激她。后来才知道,这叫"恩情"。恩情是要还的。用什么还?用听话、用顺从、用让她随时随地想来就来、想管就管来还。
结婚第一年,赵秀兰每周来三趟。
周二来一趟,带一兜子菜塞满冰箱:"你们年轻人不会买菜,我帮你们买。"
周四来一趟,把家里里里外外拖一遍:"你们平时上班累,家务我做。"
周日来一趟,做一顿饭,吃完不走,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晚上九点多才走。
每次来她都要"重新整理"一遍我的衣柜——把她的衣服从左边挂到右边,把鞋柜里我的鞋子调个顺序,把厨房的调味料按她的习惯重新排列一遍。我跟周深提过一次,周深说"她闲不住,你就让她弄呗,又不少块肉"。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我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全被换了位置。我用的那瓶精华液不见了,找了半天在阳台洗手池下面翻出来,瓶身沾了一层灰。
"妈,"我拿着那瓶精华液去客厅,"这个您放阳台了?"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那个牌子不好,化学东西太多。我给你换了一套,国货,纯天然的,在卫生间柜子里放着呢。"
"可是我用那个用了好久了,效果挺好的……"
"我说了不好就不好。"她终于转过头,脸上的笑没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护肤品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用那个烂脸怎么办?我儿子天天看着你那张脸,你让他怎么想?"
我站在那儿,攥着那瓶精华液,手心出汗。
周深从书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赵秀兰立刻换了张脸,笑着冲周深说:"没什么,我给晚晚换了套护肤品,她嫌不好用呢。"
周深看了我一眼:"晚晚,妈给你买就收着呗,也是一片心意。"
我回到卧室,把那瓶精华液放回梳妆台最里面一层。那套"纯天然国货"我打开闻了一下,刺鼻的香精味,我用了三天脸就过敏起疹子。赵秀兰说"那是排毒反应",让我继续用。我没用,偷偷扔了。
那件事之后,赵秀兰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以前是疏离,现在是戒备。她开始不打招呼就来——周深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她拿钥匙开门进来,说"我来收拾收拾"。
有时候我还在睡觉,她一推门就进卧室了。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她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着。
"十点了还不起?我儿子上班都走半天了。"
"妈,我今天调休……"
"调休就在家躺着?你起来把阳台那堆衣服洗了。"
她把我被子掀了。真的掀了,两把扯过来,露出穿着睡裙的我。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阳台洗衣机的门被她拍得"啪啪"响。
我坐在床上,脚趾头冻得蜷起来。窗外的上海九月还热着,我却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周深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她帮你洗衣服你还抱怨?我妈快六十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周深,她掀我被——"
"她掀你被子也是为你好。你天天睡懒觉对身体不好。她一个长辈,你让让她怎么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迷游戏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嘴唇微微张着,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结婚第二年,赵秀兰的"关心"开始升级成"监督"。
她开始翻我手机。有一次我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去洗澡,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拿着我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我走过去,她把手机递给我,若无其事地说"有个快递短信我帮你看了,给你取回来了,在鞋柜上"。
我点开一看,她不仅看了短信,还看了我的微信。她把我和闺蜜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几屏,闺蜜问我"你婆婆最近还作妖不",我回了个"唉别提了"的表情包。
赵秀兰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是冷的。
还有一次她翻我衣柜,找出来一件吊带睡裙,举着走到客厅问我:"这是什么?"
那是周深去年情人节送我的,真丝的,香槟色。我穿了一次之后就没好意思再穿,压在衣柜最底下,上面盖了好几层衣服。
"周深送我的。"我说。
赵秀兰捏着那件吊带的两根细带子,抖了抖:"这能穿?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妈,这是在家里穿的睡衣——"
"什么睡衣!"她嗓门高了,抖着那件睡衣冲我嚷,"你穿这种东西想勾引谁?我儿子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看你穿这个?你安的什么心?"
我当场愣住了。周深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手里那件睡衣,脸"腾"地红了:"妈!你翻我衣柜干什么!"
"我儿子衣柜我不能看?"赵秀兰把睡衣往沙发上一摔,"你给我扔了!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不许出现在我家!"
周深抿着嘴把睡衣捡起来,拿回卧室塞进柜子最上层。他出来之后冲他妈说:"行了行了,扔了扔了。"
他根本没扔。但那件睡衣我再也没穿过。它一直压在柜子最上层那个箱子里,和周深高中的课本、大学的三好学生奖状放在一起。那是他妈能碰到的范围之外。
那个晚上我蹲在卧室里,把箱子盖好,把那件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压在最底下。周深站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晚晚,你以后别买这种东西了。"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眼泪掉在箱子里那件睡裙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其实真正让我寒心的不是赵秀兰翻我衣柜、掀我被窝、泼我热水。让我寒心的是每一次,每一次出事的时候,周深都站在他妈那边。
他总是说"她不容易""她为你好""你让她一下怎么了""她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他从来没有一次站在我前面冲他妈说过:"妈,你不对。"
没有一次。
他只会事后"对不起"。然后下一次继续。
所以我肩上那些烫伤的水泡,不全是赵秀兰那壶热水烫出来的。是三年婚姻里,每一声"你让让她"、"她为你好"、"别计较了"烫出来的。
一个一个的。慢慢地,密密麻麻的。
早就烫穿了。
第二章 第三年的春天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份上海就暖了,楼下那排玉兰花开得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往下掉。
周深升了职,从业务经理升到区域总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倒头就睡。我换了一家独立设计师品牌,工资涨了,但加班也多了。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早上一起出门,地铁相反方向,晚上回来一个在书房对电脑一个在沙发刷手机,话越来越少。
赵秀兰来得更勤了。她说"周深忙,我来给你们搭把手",每周来五天,跟上班一样准时。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走,比我们小两口在家的时间还长。
她把这个六十平的老公房彻底"改造"了。客厅窗帘换了,灰蓝色的,她说原来的米色"太素了"。厨房的碗筷全换了,换成她喜欢的青花瓷纹样。卫生间洗手台上我的护肤品被收进柜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她买的"纯天然"套装和我用了就过敏的洗面奶。
我下班回来,推开家门,有时候觉得自己走错了——这是我的家吗?窗帘不是我的、碗筷不是我的、洗手台上连一瓶我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有一次我终于没忍住,把她放在玄关的那双软底拖鞋踢到了角落里。
那是她专用的拖鞋,粉红色的,上面绣了朵牡丹花。她每次来都要换上,然后穿着它在客厅、厨房、卧室之间穿来穿去,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我嫁进来第一年听到现在。
我把那双拖鞋踢到鞋柜最底下,用两双运动鞋压住。
赵秀兰第二天来的时候,翻遍了鞋柜没找到她的拖鞋。她问我:"我那双粉色拖鞋呢?"
"不知道,可能放在哪儿忘了。"我低头吃早饭,没看她。
她站在玄关那里,光脚踩着冰凉的地砖,看着我。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举着晃了晃:"周深,这个月妈帮你存了五千。你别天天乱花钱,你那个信用卡都刷爆了我看——"
"妈!"周深从卫生间里冲出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你怎么又拿我卡!"
"我给你管着不好?你自己花钱没数,以后养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你那个媳妇一个月花多少你知道——"
她话没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粥碗站起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外面传来周深压低的声音:"妈你以后别翻我钱包了行不行……"
"我翻你钱包怎么了?你是我儿子!你那媳妇刚才把我拖鞋藏了你知不知道——"
"妈,拖鞋的事儿回头再说……"
我没继续听。
靠在卧室门板上,手心里全是汗。三年了,我依然是个外人。她拿周深的银行卡像拿自己的,翻我衣柜像翻自己儿子的,掀我被窝像掀小孩子的被子。而周深,永远在说"回头再说"。
"回头"回了一百次了,他从来没正面跟他妈说过一个"不"字。
四月的一个周末,周深难得不加班。我们俩在床上赖到十点多,他抱着我说"好久没睡这么香了"。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觉得有他在的早晨,这个家还能待下去。
那天阳光特别好,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带,正好落在我脚踝上。我缩了缩脚,周深伸手把我脚踝握住,指尖凉凉的。
"晚晚,"他忽然叫我。
"嗯?"
"咱俩……要个孩子吧。"
我整个人顿住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三十了,你也二十七了。再晚你身体恢复慢。"他把我又搂紧了一点,"而且有个孩子,我妈也能有个事做,省得天天盯着咱俩。"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是为了让你妈有事做才想要孩子?"我仰头问他。
"当然不是!"他急了,"我是说我妈有了孙子肯定就没那么多精力管咱俩了。我是为咱俩好。"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还是赵秀兰装修时候选的,水晶的,一串一串垂下来,打扫起来特别费劲。她说"挂这个气派",周深说"行"。
"周深,"我慢慢说,"要孩子可以。但得说好,孩子是我的,不是你妈的。带孩子的事我说了算,她不能插手。"
"好好好,都听你的。"他低头亲我额头,"那咱们……试试?"
他把被子掀上来,把我们两个罩在底下。我缩在他怀里,耳边是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有力又急促。他身上的温度比我高,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我胳膊圈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然后门"砰"地开了。
那声响太猛了,门把手撞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小片。被子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刺眼。周深条件反射地把我脑袋按进他怀里,自己上半身坐起来,但被子还罩着我们俩,他光裸的胸口正对着门口。
我们谁都没穿衣服。
然后赵秀兰冲进来,手里那把不锈钢热水壶举起来。
半秒钟之后,开水泼过来了。
被子挡了大部分。但那个温度穿透棉布的时候,我还是叫了出来。周深整个翻身把我压在底下,后背朝上,我听见热水淋在他皮肤上的声音——"滋"的一声,像煎锅里下了肉。
然后是他闷闷的那声哼。他咬着牙,但我知道他疼。
赵秀兰站在门口的水渍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被子裹成一团的我们,脸上那表情说我之前想了好久才明白——嫉妒。一个母亲对另一个占据了儿子身体和灵魂的女人的嫉妒。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深光裸的、把我裹进怀里的那条胳膊,盯着他的手指嵌在我头发里的角度,盯着我们连体婴儿一样的姿势。
"不知廉耻!"她尖叫。水壶砸在地上"哐当"滚出去。
周深在我头顶说:"妈!出去!"
她吼回去:"房子是我的!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他整个人都在抖,后背的烫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但他死死地把我压在底下,一根手指头都不让赵秀兰碰我。
"我让你出去!"周深终于吼出来了。那声音在胸腔里震,贴着我耳朵嗡嗡响。
赵秀兰的脸扭曲了一瞬。她儿子的吼声显然惊到她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那摊水渍,脚底一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扶住门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行,"她的声音压下来了,但那种压着的恨意比尖叫更吓人,"周深你为了这个女人吼你妈。你记着。"
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远下去,然后是防盗门"砰"地一声。
我没哭。周深慢慢从我身上翻下来,后背那一片红紫在日光灯下触目惊心,好几个水泡已经鼓起来了。他伸手去床头柜翻烫伤膏,手指头哆嗦得不行,挤了好几下才挤出来。
那管药膏刚涂到一半,赵秀兰折返了。她的声音隔着卧室门传进来,尖得像刀片刮玻璃:
"许晚!你给我听清楚!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明天你就给我搬出去!我一天都不想看见你!"
然后第二次"砰"。
周深的手停在半空中,药膏在指尖上凝了一小坨,慢慢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上。
他低着头,看着床单上那摊湿痕。
"晚晚,"他嗓子哑透了,"对不起。"
我看着他那片烫伤。看着他抖个不停的手。看着卧室门口地毯上的水渍慢慢变干,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
"周深,"我说,"你上次说对不起是什么时候?"
他顿住了。
"上个月。你妈把我那件羊绒衫用开水烫缩了,你说对不起。"
"上上个月。你妈把我手机相册删了三十几张照片,你说对不起。"
"再上个月。你妈当着我妈的面说'你们外地人就是不懂规矩',你说对不起。"
"每一次,周深。每一次你妈做了一件事,你就跟我说对不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从来没有去跟她说'不行'。你从来没有让她停手。你从来没有让她对我好一点。"
周深低着头,后背上的水泡亮晶晶的,有一颗已经破了,透明的液体顺着脊椎往下淌,不知道是烫伤液还是汗。
"我说过……"他声音小下去。
"你没说过。"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你一次都没说过。你只是每次都在事后跟我说'对不起'。然后下次继续。周深,三年了。"
他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透了,水光在眼眶里转着,但没掉下来。他看着我的肩膀——那排被溅到的水泡,红红的,亮亮的,最小的也有绿豆大。
他伸出手想碰,指尖悬在我肩头上面,没落下去。
"疼么?"他问。
我没回答。
"疼么"这三个字,三年来他第一次问。以前都是"对不起"。
但"对不起"和"疼么"之间,隔了三年的开水、三年的掀被、三年的翻衣柜、三年的"外地人不懂规矩"。隔了一整个赵秀兰。
那天下午周深去药店买了烫伤药,给我涂完了又给他自己涂。后背涂不到,他对着穿衣镜扭着身子够,药膏抹得坑坑洼洼的。我坐在床边看着,没过去帮忙。
傍晚的时候他穿好衣服出了门。他说"我去跟我妈谈谈"。
他走了三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铁青,嘴角破了道小口子,像被人挠的。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说:"我妈不同意搬出去。她说房子是她的,要搬也是你搬。"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要搬出去住。她说不行。"
"然后呢?"
"然后她哭。她骂。她说我白眼狼,为了个女人不要娘了。她说她养我这么多年白养了。她说那个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要死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那道血痂在灯光下特别刺眼。
"晚晚……我们再忍忍好不好?等我存够了首付,咱们就买房搬出去。一年,最多一年。"
我看着他那道血痂。他妈挠的。
三年了,他第一次去"谈"。他妈挠了他一道口子,他就回来了,说"再忍忍"。
"周深,"我靠在门框上,"一年之后你妈会同意你搬出去吗?"
他不说话了。
窗外玉兰花瓣被风吹进来一片,落在客厅地板上,白花花的,像一小捧雪。很快就被踩碎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那件香槟色的吊带睡裙从箱子最上层翻出来了。压了这么久,真丝的料子还是滑溜溜的,香槟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我把它叠好,放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所有衣服下面。
那箱子里还塞了我妈给我打的红色毛衣、我大学时候的素描本、周深第一年送我的水晶球。都是赵秀兰没碰过的东西。
我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推到床底下最里面。
"再忍忍"。
一年。再忍一年。
第三章 烫伤之后
烫伤后的第一个星期,赵秀兰没来。
家里忽然安静了。以前她不在的时候我觉得房子空荡荡的,现在她不在,我只觉得松了口气。冰箱里再也没有她塞的"纯天然"食材,洗手台上再也没有她摆的劣质护肤品,门再也用不着反锁。
但周深变了。
他变得沉默。下班回来不再打游戏,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对着手机看好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后背的烫伤结了痂,他痒得总想挠,被我拍了几次手。
有天晚上他忽然开口:"晚晚,我问了中介。"
我放下书看着他。
"咱家附近那个小区,有一居室在租,月租四千八。我算了一下,咱俩工资加起来,租房加日常开销,紧巴是紧巴了点,但也不是活不下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光。
"要不……咱们搬?"
我看着他。三年了,他第一次主动说要离开那个房子。
"你妈同意?"
他低了低头:"先斩后奏。租好房再跟她说。"
"她会闹的。"
"闹就闹吧。"他揉了揉眉心,"她总不能把我绑在家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底下,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嘴角那道被他妈挠的疤已经淡了,剩下一条浅浅的白线。他看起来真的很累了。
"好。"我说。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左脸酒窝凹下去,眼睛弯了弯。
"真的?"
"真的。"我说,"但说好,搬出去之后你妈不能来。就算来,也得提前打招呼,不能拿钥匙直接开门。更不能再泼开水。"
"好。"他点头,"我去找房,你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旁边的周深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梦里还搂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盏水晶灯在暗处看倒没那么刺眼了,一串串垂下来的珠子反射着窗外的月光,细碎地闪。
要搬了。
终于要搬了。
第二天开始我慢慢收拾东西。不敢收得太明显,怕赵秀兰忽然杀回来看出来。但先把她碰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出来,分类装箱。
洗手台上那些"纯天然"护肤品,我全扔了。梳妆台上她摆的装饰小摆件,一对瓷娃娃,不知道从哪个旅游景点买的,底上印着"桂林山水",我也扔了。厨房里她换的那套青花瓷碗,我单独包了一箱,准备搬走的时候留在那里——她买的东西,她留着用。
我那套原来用惯的碗筷,她当初说"不吉利"收进柜子底下的,我又翻出来了,擦了擦,装进纸箱。
收拾到第三天,赵秀兰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上封纸箱,胶带撕到一半,抬眼就看见她站在玄关。她穿了件暗紫色的薄外套,头发新烫了,卷得更密了,嘴唇涂了口红,但是涂得有点歪——她以前从来不会涂歪口红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脚边的纸箱上。
"收拾东西?"她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嗯。"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跟周深商量好了,搬出去住。"
赵秀兰站在玄关没动。她看了那个箱子很久,又看看我。
"他让你搬出去的?"
"我俩一起决定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没弯。
"行。搬吧。"她换了拖鞋,还是那双粉色绣花拖鞋,从我鞋柜最底下翻出来的,"搬走了就别回来了。这房子我回头租出去。"
她说完径直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上次做的红烧肉,还冻着。她把保鲜盒放进微波炉,拧了定时,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等着。
"叮"的一声。她拿出红烧肉,从碗柜里取了一只青花瓷碗——她买的那些——把肉倒进去,端到餐桌上坐下,开始吃。
她吃饭的间隙抬头看了我一眼:"看什么看?收拾你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她从老房子带过来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那幅绣品已经褪色了,底布发黄,她一直说换但一直没换。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嚼着肉没抬头:"嗯?"
"那幅十字绣……要带走吗?"
她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让我觉得她也想说"要"。
但她只是把脸转开,又夹了一块肉:"不要了,挂那儿吧。租客爱要不要。"
我没再问了。
周深那天晚上回来,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愣住了。赵秀兰看见他,站起来说:"饭在厨房锅里,红烧肉给你留了半碗。"
周深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他把包放下,去厨房端了碗出来,坐在他妈对面吃饭。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赵秀兰在看电视,周深在吃饭,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微波炉的定时器"滴"了一声,没人理。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家吃饭的样子。赵秀兰给我夹菜吗?没有。她从头到尾只给她儿子夹。现在也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周深吃了一筷子红烧肉之后,抬头对他妈说了一句:"妈,我们下个月搬。"
赵秀兰的视线还黏在电视屏幕上,嘴角抽了一下。"嗯"了一声。
"搬了之后你少往这边跑。"周深又说,"我跟晚晚要过二人世界。"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咬字也不清楚,但我听清了。赵秀兰也听清了。她手里遥控器的音量键被按了一下,电视忽然大了好几声,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哈哈哈"地灌满了整个客厅。
赵秀兰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手指把遥控器攥得紧紧的。
周深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碗里的红烧肉吃了半块,另一半搁在碗边上,油凝了白白一层。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娘俩。电视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个晚上赵秀兰九点多才走。她走的时候周深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没听见她说"我走了"。她站在玄关换鞋,换好了鞋没马上开门,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看了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看了茶几上她买的青花瓷茶具,看了阳台上她扦插的绿萝已经爬满半面墙。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拧开门把手,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听见走廊里一声很轻的、像是抽泣又像是深吸气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手扶着刚刚封好的纸箱。
上海的春天已经很深了,楼下那棵玉兰花开过了,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风从没关严的阳台窗户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没喝完的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
"家和万事兴"。
那幅十字绣挂在墙上,褪色了,边角卷了。绣字的线头松了一截,垂下来一小段红丝线,在风里轻轻晃。
搬出去之后,日子会好的。
我对自己说。
第四章 搬
搬家那天是周六。
租的房子在隔壁小区,走过去十五分钟。一居室,四十五平,朝南,阳台很小但晒得着太阳。周深提前把钥匙拿到了,我们找了辆货拉拉,加上他自己那辆小轿车,搬了三个来回。
赵秀兰没来。
她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厨房那套青花瓷碗给我留好。"我回了"好",她没再说话。
搬家的时候我把那套青花瓷碗从纸箱里取出来,重新摆在橱柜里。周深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
我们把东西搬进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我们俩坐在唯一搬过来的那张沙发上,背靠着背喘气。满屋子纸箱堆着,散发着胶带和瓦楞纸的味道,但那种味道让人踏实。
"累死了。"周深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我肩膀上。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头发长了,该剪了。
"嗯。"我也往后靠,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起,沙发"吱呀"了一声。
"晚晚。"
"嗯?"
"这算咱俩自己的家了。"
我抬头环顾四周。客厅里没几件家具,沙发、电视柜、一个我从旧家带来的小茶几,墙上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阳光落在地板上那个光圈里面,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安安静静的,暖烘烘的。
"算。"我说。
周深扭过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阳光正好照在他左脸,那颗酒窝凹进去,影子在颧骨下面形成一个浅浅的小窝。
"我给你做饭去。"他说。
"你会做?"
"煮面呗。我还会卧个荷包蛋。"
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那拖鞋还是赵秀兰买的,他原来那双旧的一直不换,她说"给你买新的你也不穿",最后强迫他换了。他现在踩着的这双是深蓝色的,鞋面上印着卡通小熊,跟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实在不搭。
他站在厨房里烧水,背对着我。他后背上的烫伤痂掉了,新长的皮肤粉粉的,跟周围肤色不一样,斜斜的一大片从肩胛到腰线。那水泡留了疤,淡粉色的疤面在光下微微反光。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煮面。他笨手笨脚地打鸡蛋,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锅里,他用筷子捞了好几下才捞出来。水溢了一次,他手忙脚乱把火关小,嘴巴里嘟囔着"卧槽卧槽"。
我笑出来了。那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的笑。
面煮好了。葱花、荷包蛋、几片午餐肉,卧在酱油色的汤里,热气腾腾的。他端到茶几上,我们俩盘腿坐在地板上,捧着碗吃。茶几太低,弯着腰吃面,汤差点洒出来。
"以后买个高点的餐桌。"他说。
"嗯,还要两把椅子。"
"阳台放个小花架,你不是喜欢养多肉吗。"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阳台上那些,我妈都送人了。我看见了。"
我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喝汤,耳朵尖有点红。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吃完之后他把两个碗拿去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新家。
墙面是白的,地板是浅木色的,窗帘还没挂,外面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团影子挨在一起,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安静的轮廓。
周深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他靠在我肩膀上,闻了闻我的头发。
"洗发水换了?"
"嗯。超市买的,柠檬味。"
"挺好闻的。"
我们俩就那么靠着,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传上来,远远的,模糊的。
"周深。"
"嗯?"
"你妈……她不找你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蹭。
"她前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搬好了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搬好了。她问我地址,我没给。"
我扭头看他。他也扭头看我,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黄点。
"晚晚,我知道我之前不行。"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这回是真想跟你好好过。就咱俩。没有别人。"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靠回他肩膀上,看着他大拇指在我手背上画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什么东西。
"好。"我说。
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在地板上铺了毯子,盖着从旧家带来的那床棉被。没有床架,直接睡在地上。窗帘没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周深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他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即使睡着了也没松。他后背那片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像一片剥落的鱼鳞。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睡梦中皱了皱眉,没醒。
我缩回手,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咚咚的,又稳又沉。
新家的地板硬邦邦的,但比旧家那张被赵秀兰随时可能推开的床,睡得踏实多了。
搬出去的第一个月,赵秀兰来过一次。
是周末下午,周深去公司加班了。我正蹲在阳台上摆弄刚买的多肉,听见门铃响。从猫眼里看见是她,站着没动。
她又按了一次。
我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穿一件藕荷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她看了一眼门里面,目光扫过客厅那几件稀疏的家具,最后落在我脸上。
"周深不在?"
"加班。"
她"嗯"了一声,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们带了点排骨。炖好了的,热热就能吃。"
我接过袋子,塑料袋底部还是温的。沉甸甸的一兜,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油光光的褐色汤汁和骨头的轮廓。
"谢谢妈。"我说。
她站在门口没走。手扶着门框,指甲上的红颜色掉了大半,斑斑驳驳的。她的目光越过我,往客厅里看了又看,看了墙壁又看地板,看了沙发又看阳台。
"这房子……"
"挺好的,朝南,有太阳。"我说。
她又"嗯"了一声。
她站在那里,脚上的皮鞋在门口蹭了两下,没跨进来。
"那我走了。"她说。
"妈,"我叫住她,她脚步顿了一下,"排骨……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她回过头看着我。脸上那表情很复杂——我后来想起来,那大概是三年里她第一次站在我们家门口,等着我请她进去。
她嘴唇动了动。
"下次吧。"她说。
她转身走了。电梯门开了又关,把她藕荷色的背影吞进去。我站在门口,手里那兜排骨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汤汁把塑料袋底烫得微微变形。
我关上门,把排骨倒进碗里。酥烂的,咸甜口的,炖得火候特别到位。周深回来之后吃了两碗饭,一边吃一边问"谁给的",我说"你妈",他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吃了。
那天晚上他主动给我妈打了电话——他手机通讯里存着"妈"和"岳母"两个联系人,他打的是第二个。电话接通之后他跟我妈说了小半个小时,话比以前多多了,最后他还说了句"妈您放心,我会对晚晚好的"。
我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但我也知道,赵秀兰那兜排骨是试探。她在门口蹭了那么久,是想看看门里面有没有她的位置。
我没有关上门,但也没有拉她进来。
因为我不知道,她下一次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的是排骨还是热水壶。
第五章 后来
新家的第二个月,周深买了一张餐桌。白橡木的,不大,够两个人坐,配了两把同色系的椅子。他花了一整个周六下午自己组装,拧螺丝拧得满头大汗,最后一把椅子腿装反了又拆了重新装。
我们终于不用坐在地板上吃面了。
阳台上的多肉活了,那盆桃蛋胖乎乎的,叶子粉粉的,看着就喜庆。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去阳台看一眼,用手指戳戳它们的叶子,周深在厨房喊"早饭好了",我应一声"来了"。
生活忽然变成了两个人之间安静的小事。没有人翻我衣柜,没有人掀我被窝,没有人突然推门进来。我洗完澡穿那件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周深从书房出来看见,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你怎么把这件翻出来了?"
"压箱底两年了,再压就压坏了。"我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他手指头碰了碰那条细细的肩带,布料滑溜溜的,他指尖的薄茧刮过去,微微发涩。
"好看。"他说。
后来我们商量过要不要孩子的事。我说再等等,想先攒点钱、把生活稳定下来。他没催,点头说"都听你的"。
赵秀兰来过的次数不多。一个月一次,拎着吃的,站在门口递过来就走。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一袋馄饨皮和拌好的肉馅,说"你们自己包"。
她始终没有迈进过这个家的大门。
有一回她来送东西,我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往门里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盯着客厅墙上挂的那幅画——是我自己画的,水彩的,一大片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海面上有只小小的帆船。那幅画挂在餐桌旁边,从门口正好能看见。
"你画的?"她问我。
"嗯。"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袋子递给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周深说:"你妈今天看了我的画。"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挺久的。"
周深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她可能……也挺想进来的。"
"我知道。"我说。
我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我知道她想进来,但我也知道一旦让她进来,那道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她还会翻我的衣柜,还会评价我的碗筷,还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站在床边看我,然后说"十点了还不起"。她永远不会变,因为在她心里我永远是抢走她儿子的那个外地女人。
我能做的只是把门开一条缝,让她的排骨和馄饨能递进来。但缝隙不能再大了。三年里的每一道疤都在提醒我,大一点就会被挤裂。
有时候傍晚我在阳台浇花,能看见楼下小区里老太太牵着小孩在散步。她们有说有笑的,奶奶蹲下来给孙子系鞋带,孙子搂着奶奶脖子亲了一口。那种画面看着暖,但我也知道那暖跟我没关系。
我的孩子如果将来有奶奶,那也是我妈。赵秀兰大概是不会有机会抱我生的孩子的——她泼那壶热水的时候,周深挡在我前面的那个画面我永远忘不掉。她冲着的是我肚子。
那个位置,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过赵秀兰一次。她应该是来看我们的,拎着东西往我们楼栋走,远远看见我,脚步慢了下来。
我手上推着购物车,里面装着菜和水果。看见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今天是一兜橘子,黄澄澄的,个个饱满。
"买了点橘子,你们吃。"她说。
"谢谢妈。"
她看了看我推车里的东西,青椒、土豆、一条鱼、一板鸡蛋:"你会做饭?"
"会一点。"
"鱼要放姜丝,不要放葱,腥。"她说。
"知道了。"
她站在我面前,两手插在口袋里。春天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那动作跟周深一样——母子俩的习惯一模一样。
"那……我走了。"她说。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橘子……家里有,您留着自己吃吧。"
我把袋子递回给她。她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兜橘子,又抬头看我。
阳光底下她的脸忽然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往下垮着,口红涂得还是有点歪。她站在那儿,手伸出来接住了橘子,指尖碰了碰我的指尖,凉的。
"行。"她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她转身走了。那兜橘子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我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家里走。小区里有个妈妈在教小孩骑自行车,小孩歪歪扭扭地蹬了两步摔了,妈妈跑过去扶他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土,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我看着那对母子,又想起赵秀兰刚才站在风口里的样子。她怀里的橘子被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她用手拢了拢袋子口,然后加快脚步走远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周深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阳台上发呆。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家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今天怎么了?"
"碰见你妈了。她送橘子来,我没要。"
周深"嗯"了一声,靠着椅背,仰头看天。晚上的云层很薄,月亮透过去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
"晚晚,"他说,"你别多想。你做得对。"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对面楼那些暖黄色的窗户。每家每户亮着灯,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本别人读不懂的账。我也有我的账。赵秀兰那壶热水烫出来的疤,周深后背那片浅粉色的印子,我肩上那排水泡好了之后留下的白点,还有那个"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褪色之后垂下来的红丝线。
这些账我算不清,也不想算了。
周深搂了搂我的肩膀,手指头在我胳膊上轻轻摩挲。那片皮肤光滑的,烫伤早就好了,白点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阳台那盆桃蛋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圆鼓鼓的,胖乎乎的。
日子还在往前走。
门关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两个人,一张餐桌,几盆多肉。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