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淮南,盱眙以北五十里,鹰嘴岭。
七月的淮南,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山林里的蝉声嘶力竭地叫着,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号角声、厮杀声混成一片,构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音。
谢铮靠在一块巨石后,铠甲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他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条,草草缠住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布条,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将军,统计出来了。”赵敢踉跄着跑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血是泥,“还能打的,还剩三千七百人。重伤四百余,轻伤……几乎人人带伤。”
谢铮闭了闭眼。
十天。
谢玄将军要他拖住慕容垂十天,他做到了。
代价是,一万五千人,现在只剩不到四千还能站着。粮草三天前就已耗尽,将士们靠挖野菜、剥树皮、猎野物充饥。箭矢早已用光,刀剑卷了刃,盾牌碎了边。伤亡最惨重的是第三天那场夜袭,慕容垂派了精锐死士摸上山,双方在黑暗中肉搏,尸骸堆积如山,血水顺着山涧往下流,染红了整条小溪。
“慕容垂那边呢?”谢铮哑声问。
“探子回报,敌军伤亡约万余,但……他们还有一万五。”赵敢的声音里透出绝望,“将军,守不住了。谢玄将军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谢铮抬头看天。
日头西斜,天色将晚。按约定,今天是第十天,援军最迟明日凌晨就该到了。
可战场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约定”。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已有数处缺口,但依旧寒光凛凛,“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防线。重伤员先撤,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一个都不许落下。”
“将军!”赵敢急道,“第二道防线只有些简易工事,根本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谢铮看着远处山脚下敌军的营帐,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正在埋锅造饭,“再守一夜。天亮前若援军不到……”
他没说完。
但赵敢懂了。
天亮前若援军不到,这一支孤军,便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命令传下去,残存的将士们开始有序后撤。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仗打到这个份上,生死早已看淡,唯一支撑他们的,是将军那句“一个都不许落下”。
谢铮走在最后,断后。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尸体——有敌军的,也有自己人的。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舞,嗡嗡声不绝于耳。
他走过一具北府军士兵的尸体时,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看面容不过十七八岁,胸口插着三支箭,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谢铮记得他,姓陈,小名阿牛,是淮南本地人,参军时说“打跑了胡人,就能回家种田了”。
现在,他永远回不去了。
谢铮俯身,替他合上眼睛,然后从他僵冷的手中,取下一枚小小的护身符——是用红绳编的,已经浸透了血,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将护身符揣进怀里。
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防线设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用乱石和树干匆匆垒成。将士们一到,便七倒八歪地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铮走到最高处,俯瞰山下。
敌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更远处,盱眙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座他们本该守护的城池,如今却遥不可及。
“将军,”赵敢递来一块烤得焦黑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吃点吧。”
谢铮接过,咬了一口。肉又硬又柴,带着浓重的腥气,但他咀嚼得很用力,像在吞咽某种决心。
“赵敢,”他忽然问,“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赵敢回答,“淝水之战那会儿,我还只是个什长。”
“五年……”谢铮看着手中的肉,“后悔吗?”
赵敢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后悔啥?这五年,跟着将军打了不少胜仗,挣了军功,家里也盖了新房子,弟弟妹妹都能吃饱饭了。值了。”
“值了……”谢铮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
值了吗?
这满山的尸骸,这即将覆灭的孤军,这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真的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走上了就不能回头。有些责任,扛起了就不能放下。
就像那年乱军中,他救下那个琅琊王氏的女子时,没想过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就像暖阁那夜,她划破他锦袍时,他没想过自己会痛到麻木。
有些东西,明知得不到,却还是放不下。
暮色四合,天彻底黑了。
山风骤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敌营传来隐约的鼓声,像是在集结兵力,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谢铮站起身,走到阵前。
残存的将士们也都站了起来,尽管摇摇晃晃,尽管伤痕累累,但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兄弟们。”谢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坡,“我知道,大家都很累,都很怕。我也累,我也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但我们是北府军。我们的身后,是淮南的百姓,是建康的城门,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坚定。
“今夜,”谢铮举起横刀,刀尖指天,“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尸骨无存,名字都不会被记住。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们要让胡人知道,汉家儿郎的骨头,是硬的!要让后来人知道,曾有一支孤军,在这鹰嘴岭上,战至最后一人!”
“战!战!战!”
残存的将士们齐声怒吼,声音嘶哑却震天动地。
谢铮转身,面向山下的敌营。
夜色中,无数火把如潮水般涌来。慕容垂发动总攻了。
他握紧刀柄,掌心被粗糙的缠绳磨得生疼。
然后,他看见敌阵中,一面特殊的旗帜——黑底金边,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是慕容垂的王旗。
谢铮的眼中,骤然燃起火光。
“赵敢!”
“末将在!”
“带一队人,从侧翼迂回,烧了他们的粮草。”谢铮语速极快,“不需要成功,只需要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将军您——”
“我去会会慕容垂。”谢铮翻身上马——那是军中最后一匹还能跑的战马,马腹有一道伤口,还在渗血,“若能斩将夺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赌博,是疯狂,是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赵敢眼眶红了:“将军!让我去!您——”
“执行命令!”谢铮厉声道,“记住,若我回不来,你带着剩下的兄弟,往西边撤。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不再看赵敢,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山下敌阵,直冲而去。
单骑,孤刀,冲向千军万马。
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
******
建康城,郑府东院。
王令徽坐在书案前,手中的账册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夜色沉沉,更漏声滴滴答答,敲得人心头发慌。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她却毫无睡意。
三个月来,她将郑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郑夫人都挑不出错。二房那边几次试探,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城南善堂的捐款,她也做得隐秘,每月以不同名义、通过不同渠道送去,至今无人察觉。
表面看,她这个郑氏宗妇,做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尤其是最近几日,从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先是说慕容垂集结重兵进攻淮南,然后是说北府军一部被围困在鹰嘴岭,再然后……便没了消息。
谢玄将军的援军到了吗?那支被围的孤军,还活着吗?
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夫人。”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王家那边……送来的。”
王令徽接过。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字迹是她父亲身边一位幕僚的。她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上说,鹰嘴岭那支孤军的主将,是谢铮。
一万五千人,被三万敌军围困,粮草断绝,苦守十日,伤亡惨重。谢玄将军的援军被另一股敌军拖住,无法及时赶到。最新的战报是——那支孤军,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全军覆没”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心里。
王令徽的手指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夫人!”春杏赶紧扶住她,“您怎么了?”
“没……没事。”王令徽强迫自己冷静,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吞噬了那些残酷的字句,化作灰烬,落在砚台里,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她看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闷热,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
“春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我那件素色深衣拿来。”
“夫人,这么晚了……”
“去。”
春杏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王令徽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日,彩舆经过长街时,她在人群中看见的那个身影。他站在街角,远远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石像。
那时她想,这就是永别了吧。
现在才知道,有些永别,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春杏取了衣服回来,王令徽换上。素色深衣,无绣无纹,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兰花。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有深深的阴影。她抬手,拔下发间的金钗玉簪,只留下一支——那支枣木木兰簪。
三个月了,她一直贴身藏着,不敢戴,也不敢拿出来看。可今夜,她想戴一次。
最后一次。
木簪插入发髻,深褐色的木质映着乌发,朴素得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琅琊王氏的嫡女,不是荥阳郑氏的宗妇。
只是王令徽。
一个曾在溪畔唱《猗兰操》,曾收到过一支粗糙木簪的女子。
“夫人……”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这样……”
王令徽转头看她,轻轻笑了笑:“我没事。你去睡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杏含泪退下。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跳动的烛火。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不是写给任何人的信,只是……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写什么呢?
写她这三个月在郑家如履薄冰的日子?写她如何在账册里发现那些肮脏的交易?写她如何在仆役中安插眼线?写她如何与郑垣维持着表面和平?
还是写……写那些深夜里,她取出木簪和铜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起溪畔的春风,想起暖阁的烛火,想起他说“有些人,就像这溪边的兰草”时,那双专注的眼睛?
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终于落笔。
不是诗,不是词,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幽兰空谷。”
写罢,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了墨迹,吞噬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吞噬了这三个月来,深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牵挂。
纸化为灰烬,落在砚台里,与之前那封密信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她和谢铮。
终究,要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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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岭,战场。
谢铮单骑冲入敌阵。
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手中横刀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鲜血喷溅,染红了甲胄,染红了马鬃,染红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他眼中只有那面王旗。
慕容垂就在那里。
只要斩了他,敌军必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拦住他!”胡语在夜空中响起。
无数长矛、弯刀向他刺来。谢铮伏低身子,刀光如匹练般划出圆弧,挡开攻击,继续前冲。
一支冷箭射中马腹,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谢铮翻身滚落,就地一滚,躲开几柄劈来的弯刀,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杆夺来的长矛。
他弃刀用矛,招式大开大合,竟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离王旗,只有三十丈了。
慕容垂显然也发现了他。那位以骁勇著称的鲜卑名将,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策马上前,手中一杆狼牙棒在火把下泛着寒光。
“来将何人?”慕容垂用生硬的汉语喝问。
“北府军,谢铮!”
话音未落,谢铮已挺矛刺出。
慕容垂举棒格挡。矛棒相交,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这是真正的生死搏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速度的碰撞。谢铮的矛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慕容垂的棒似雷霆万钧,势大力沉。
周围的士兵自动让开一片空地,看着两位主将单挑。
这是战场上的规矩——主将对决,旁人不得插手。
谢铮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弃了防御,全力进攻。长矛如雨点般刺出,每一击都指向要害。慕容垂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他毕竟年近五十,体力不如正当盛年的谢铮。
终于,谢铮一矛刺穿慕容垂的肩甲,鲜血迸溅。
慕容垂怒吼一声,狼牙棒横扫,谢铮闪避不及,被扫中左肋。他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但他没倒。
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向前一扑,手中长矛脱手飞出——
不是刺向慕容垂,而是刺向那面王旗的旗杆。
“咔嚓!”
旗杆应声而断。
黑底金边的王旗,缓缓倒下,落入尘埃。
战场上,瞬间死寂。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王旗倒了!
在胡人心中,王旗是军魂,是象征。王旗一倒,军心必乱。
慕容垂捂住肩头的伤口,死死盯着谢铮,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谢铮拄着半截断矛,勉强站着。左肋剧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看着那面倒下的王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值了。
就算今夜死在这里,值了。
“杀了他!”慕容垂嘶声下令。
周围的士兵如梦初醒,挥舞着武器扑上来。
谢铮已经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背靠着一辆废弃的战车,看着那些逼近的刀锋,心中一片平静。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亲早亡时,母亲抱着他哭泣;想起从军时,第一个死在他怀里的同袍;想起淝水之战,他第一次立下大功;想起谢玄将军拍着他的肩说“好样的”;想起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埋骨此山的兄弟们。
最后,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溪畔的春风,想起她唱《猗兰操》时清澈的嗓音,想起他递给她木簪时她那微红的耳根,想起暖阁那夜,她划破锦袍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哀。
“令徽……”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一句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呜呜呜——”
雄浑的号角声,从西边传来。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无数火把汇成的洪流。
是援军!
谢玄将军的援军,终于到了!
谢铮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敌阵后方大乱,一支黑色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所过之处,胡人纷纷溃逃。为首那面“谢”字大旗,在火把的映照下,猎猎飞扬。
是谢玄。
他亲自来了。
慕容垂见势不妙,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后撤。主将一逃,本就因王旗倒下而军心涣散的胡军,瞬间崩溃。
兵败如山倒。
谢铮靠着战车,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又想哭。
但他最终只是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车轮,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下,左肋都疼得像要裂开。
赵敢带着人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的将军,满身是血,背靠战车坐着,手中还攥着半截断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溃逃的敌军,和越来越近的援军旗帜。
“将军!”赵敢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您还活着!还活着!”
谢铮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哭什么……仗还没打完呢……”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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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盱眙城内。
谢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床榻上。左肋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物。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铮转头,看见谢玄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
“将军……”他想行礼。
“躺着。”谢玄按住他,“你断了三根肋骨,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
谢铮苦笑:“末将……给将军丢脸了。”
“丢脸?”谢玄将药碗递给他,“你以一万五千孤军,拖住慕容垂三万精锐整整十日,斩将夺旗,为大反攻创造了战机。若这是丢脸,那我北府军所有人都该羞愧而死。”
谢铮低头喝药。药很苦,但他一口口喝得干净。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问。
谢玄沉默片刻:“鹰嘴岭那一万五千人,活下来的,包括你在内,一共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其中重伤四百余,轻伤……人人带伤。”
谢铮的手抖了抖,药碗差点拿不稳。
一万五千人,活下来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阵亡九成。
“不过,”谢玄继续说,“你们拖住了慕容垂主力十日,我军主力得以从侧翼包抄,歼灭敌军万有余,俘虏三千。慕容垂只带着数千残兵逃回河北。淮南……守住了。”
用一万五千条命,换来了淮南的安宁。
值吗?
谢铮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死去的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好好养伤。”谢玄起身,“等你伤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回建康,受封。”谢玄看着他,“你斩旗破敌之功,陛下已经知道了。加上此前守卫淮南的功绩,这次……该封侯了。”
封侯。
寒门出身,凭军功封侯,在本朝是极少见的殊荣。
可谢铮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用九成兄弟的命,换来了这个侯爵。
这爵位,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背不起。
谢玄离开后,谢铮独自躺了很久。
然后,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盱眙城的街市。战事刚歇,百姓们已经开始恢复生计,叫卖声、孩童嬉笑声隐隐传来。远处城墙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洗净,但生活已经继续。
这就是他们用命守护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个姓陈的年轻士兵,想起他说的“打跑了胡人,就能回家种田了”。
现在胡人被打跑了,可他却回不去了。
谢铮从怀中,取出那枚浸血的护身符。
红绳已经发黑,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不是写军报,不是写奏章。
只是写一份名单。
那些死在鹰嘴岭的将士的名字。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来自哪里,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一个,一个,写下来。
笔尖在纸上滑动,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棂移过,从清晨到午后。
他写了整整三个时辰,写了厚厚一叠纸。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他放下笔,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
但他知道,该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