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高平圣佛山东麓的山坳里找崇明寺,得穿过几排青砖灰瓦的农家院,直到看见一道斑驳的红墙,才算摸到了山门。没进门就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推门进去的瞬间,视线直接被院子正中的中佛殿钉住——不是因为它多气派,而是那屋檐下的斗拱太“不讲理”:明明是支撑屋顶的构件,却做得比柱子还张扬,七铺作双抄双下昂的造型层层叠叠,悬在头顶时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不用踮脚不用梯子,站在殿门前就能平视那密密麻麻的斗拱,连昂嘴的弧度、斗栱的榫卯都看得一清二楚。谁能想到,这座看起来低调的北宋大殿,竟藏着比佛光寺东大殿还惊人的斗拱比例,还握着一项连现代工匠都惊叹的“断梁”绝技。

第一次凑近中佛殿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倒不是怕什么,是那斗拱的体量实在太震撼。一般古建的斗拱再大,也会跟柱子保持合适的比例,可崇明寺中佛殿偏不,它的斗拱几乎占了柱子高度的一半,就像给柱子套了个华丽又厚重的“肩甲”。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是北宋开宝四年(971年)的原构,斗拱用的是七铺作双抄双下昂的形制,光听名字就知道有多复杂:“七铺作”意味着斗拱从柱顶到檐口有七层构件,“双抄双下昂”是说有两层向外伸出的“抄”和两层向下倾斜的“昂”,这些构件相互咬合,既撑起了宽大的屋顶,又让整个檐下区域变成了“建筑艺术展厅”。

更绝的是,这座北宋大殿居然没设普柏枋——就是柱子顶端那根连接柱头斗拱的横木,要知道普柏枋在宋代建筑里已经很常见了,可中佛殿偏要延续唐代的做法,让斗拱直接坐在柱头上,少了那根横木的“过渡”,斗拱反而显得更挺拔、更有力量感。有人说这是北宋工匠对唐代建筑的“致敬”,也有人说这是晋东南地区独有的建筑习惯,毕竟在山西其他北宋木构里,很少见到这么“固执”保留唐式特征的。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种设计让中佛殿的斗拱少了束缚,多了几分野性的张力,站在下面抬头看,总觉得那些斗拱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稳稳托着屋顶这个“庞然大物”。

之前去过大同的华严寺、应县的木塔,也见过不少华丽的斗拱,可没有一座能像中佛殿这样,让人有“被压迫”的感觉——不是压抑,是那种被古代工匠的胆量和智慧震慑到的敬畏。后来跟一位古建爱好者聊天,他说广州光孝寺大雄宝殿的斗拱比例跟这个很像,也是斗拱比柱子还显眼,可光孝寺的斗拱多了几分南方的精巧,而崇明寺的斗拱带着北方的厚重,尤其是在微雨蒙蒙的中午,雨水打湿了斗拱的木缝,木头的纹理变得更清晰,连斗拱上的包浆都泛着温润的光,那一刻真觉得这座殿“活”了过来。


不过中佛殿最让人拍案叫绝的,还得是殿内的“断梁”结构。一般的大殿用的都是整根大梁,越长越粗越显得气派,可中佛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用两根短梁对接成了一根“断梁”,中间还加了根顺栿串承重。第一次听说这结构时,我还不信,特意绕到殿内抬头找,果然看见那根“断梁”就架在梁架中间,两根短梁的接口处被顺栿串牢牢锁住,顺栿串又把重量传到两侧的檐柱上,整个受力逻辑清晰得像一道力学题。可北宋的时候没有电脑计算,工匠全靠经验和手感,就想出了这么个“以短代长”的办法,既解决了当时找不到足够长的木料的难题,又保证了建筑的稳固性——要知道这座殿已经站了一千多年,经历过地震、风雨,梁架却连一点变形都没有,这种智慧放在现在也足够让人惊叹。


关于“断梁”,还有个有意思的争论:有人说这是北宋工匠的“无奈之举”,毕竟晋东南地区多山,想找一根能横跨三间大殿的整木太难,所以才想出对接的办法;可也有人反驳,说这是工匠的“炫技”,故意不用整木,就是为了展现自己对力学和结构的掌控力。到底是无奈还是炫技?现在没人能说清,但不管怎么说,这根“断梁”成了中佛殿的“镇殿之宝”,也让它成了研究北宋建筑技术的“活标本”——全国现存的北宋木构本就不多,有“断梁”结构的,更是独此一家。


除了中佛殿,崇明寺里还有几座值得一看的建筑。后殿是元代建的,明代又修过,面宽五间,单檐悬山顶,虽然没有中佛殿那么惊艳,但屋顶的曲线很柔和,檐下的斗拱也保留了元代的简洁风格,跟中佛殿的繁复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侧的配殿也是元代遗构,不过清代的时候被改成了硬山顶,从侧面看还能隐约看到元代时的建筑痕迹。寺里还有几块老碑,最珍贵的是北宋淳化二年(991年)的《创建救赐圣佛山崇明寺记》碑,碑上的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开宝四年建殿”的记载,这也成了中佛殿建造年代的最直接证据。


不过去崇明寺的时候,有两个“坑”得提醒大家。一个是门口的自助检票机——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文管员下班了,检票机根本没人管,直接就能进去,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这样。另一个是后院的两座小楼,网上有些攻略说爬上去能看到中佛殿的全貌,可我们真爬了才发现,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满手都是灰尘,爬到顶了才发现窗户特别小,外面还被树枝挡着,别说拍全貌了,连中佛殿的屋顶都看不全。后来才明白,想看中佛殿的全景,根本不用爬楼,在院子里找个合适的角度就行,要是有无人机,从空中拍肯定更壮观。


现在的崇明寺已经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知道它的人还是不多,比起平遥古城、云冈石窟这些热门景点,这里更像个“小众宝藏”。有人说它是“佛光寺东大殿的平替”,因为两者都是早期木构,都有震撼的斗拱,可我觉得它更像个“特立独行的高手”——佛光寺东大殿胜在“古”,是唐代建筑的巅峰;而崇明寺中佛殿胜在“奇”,斗拱的比例、“断梁”的结构,都透着一股别人没有的劲儿。也有人争论,中佛殿的斗拱到底算不算“全国最大”,有人说光孝寺的斗拱比它还大,也有人说华严寺大雄宝殿的斗拱更气派,可在我看来,中佛殿的斗拱胜在“比例夸张”,那种斗拱比柱子还显眼的视觉冲击,是其他古建很难比的。

还有人说,崇明寺殿里没有塑像,少了点“人气”,可我觉得恰恰相反——没有塑像的干扰,才能更专注地欣赏建筑本身:看斗拱的榫卯如何咬合,看“断梁”如何承重,看梁架的木纹如何在时光里沉淀。尤其是在微雨的中午,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声音,那一刻仿佛能跟北宋的工匠对话,能想象出他们当年建造这座大殿时的场景:有人在凿木头,有人在搭斗拱,有人在测量尺寸,忙忙碌碌,却有条不紊。


有时候会想,要是北宋的工匠知道,自己建的这座大殿一千多年后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被人惊叹、被人研究,会是什么心情?或许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自己的手艺做好,让这座殿能撑得久一点。而现在的我们,能看到这样一座保存完好的北宋木构,能摸到它的柱子、看到它的斗拱、读懂它的“断梁”,已经是一种幸运。你说,这座中佛殿的“断梁”,要是放在现在,能用现代技术复刻出来吗?它的斗拱比例,真的是工匠故意设计的“视觉冲击”吗?这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来这里看看,愿意讨论这些问题,这座北宋大殿的故事,就会一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