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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内除了老蒋之外,谁还能压李宗仁一头?张学良还是何应钦?

楔子/
压秤的人
一九四九年四月,南京。
总统府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边的窗户关不严,穿堂风从这头灌到那头,把墙上的总理遗像吹得微微歪着。周砚清抱着一摞卷宗跟在何应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步子不敢快也不敢慢。何应钦走路不快,但一步是一步,鞋底踩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像钟摆。周砚清跟了半年,摸出一个规律:何院长走得越稳,心里的事越重。
那天早上何应钦去总统府,是跟李宗仁谈和谈代表团的事。周砚清作为行政院秘书,照例在走廊外面的小间里等着。他听见里面两个人的声音,不高,但断断续续有些字眼从门缝里漏出来。“代表团……北平……限度……”李宗仁的嗓门比何应钦亮,带着桂系那种干脆的尾音,像刀切萝卜。何应钦的声音则一直是平的,不高不低,说完了就停下来,等对方说。
谈了一个多钟头,门开了。李宗仁先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走过周砚清面前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地远了。何应钦跟着出来,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一支钢笔拧上帽,递给周砚清。
“回去。”他说。
周砚清接过笔,跟在他后面往外走。出了总统府大门,何应钦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四月南京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何应钦站了几秒钟,说:“砚清,你觉得李代总统这个人,怎么样。”
周砚清愣了一下。他一个秘书,不该议论这种事。他斟酌着说:“李代总统……很果断。”
何应钦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果断是好事情。可太果断的人,有时候不太愿意等。”
周砚清没接话。他听懂了何应钦的意思。和谈的事,李宗仁想快刀斩乱麻,何应钦却知道这把刀不在李宗仁手里。刀把子在溪口,在蒋介石那里。何应钦坐在行政院长的位子上,看起来是李宗仁提名的,实际上每一道折子递上去,底下都压着一层东西。周砚清在行政院做了三年科员,半年前被调到院长办公室,他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南京城里说话算数的人,不止一个。
周砚清是江苏宜兴人,家里原先开一间小南货店,卖些笋干、火腿、干贝之类。他爹送他念书念到高中,指着他回来管账。可他高中毕业那年日本人打过来了,南货店被一把火烧了,他爹带着一家老小往西跑,跑到武汉,又跑到重庆。他爹死在路上,害的是痢疾,连一口像样的药都没吃上。周砚清后来考进中央政治学校,毕业后分到行政院,一步一步熬,熬到给何应钦做秘书,在同乡眼里算是“出息了”。
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搁不平。
他爹死的时候,他守在旁边。他爹拉着他的手说:“砚清,咱家的店,你回去开起来。”他说好。可他爹死后,他一路读书,一路做事,再也没回过宜兴。那间南货店的地基上后来盖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回去看。他每个月从薪水里扣出一笔钱,攒着,想着有一天攒够了,回去把店开起来。攒了五年,钱越来越不值钱,那笔钱连买几口铁锅都不够了。
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他爹说那句话的样子,眼睛半睁着,嘴里冒白沫,手上还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死死的。他想,他爹要的不是一间南货店,要的是他能稳稳当当地站住,别像他爹那样,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一把火就没了。
周砚清把这份心思藏得很深。白天在行政院走廊里小跑着送文件,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晚上回到宿舍,关上门,才把心里那点东西翻出来晾一晾。
何应钦到行政院的那天,是三月下旬。
周砚清记得很清楚。那天南京下着毛毛雨,行政院门口停了一溜黑色轿车,各部会的头头脑脑都到了。何应钦下车的时候,穿着一身黄呢军装,领章上的三颗星擦得锃亮。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笑了一下,跟来迎接的人点头。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寸,看着像是礼节,其实是在量人。周砚清站在门廊底下,看见何应钦的目光从一排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急着说话。等人到齐了,何应钦才开口,声音不高:“诸位,我就是来维持的。维持得住,靠大家。维持不住,我一个人也扛不起来。”
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周砚清注意到站在后排的几个人没笑,脸绷着。那几个人周砚清认识,是CC系的人。后来他才知道,李宗仁提名何应钦做行政院长,本来打的算盘是借何应钦的资历压住黄埔系,好让自己这个代总统说话能算数。可李宗仁忘了一件事:何应钦的资历再老,他这个老,是蒋介石给的老。何应钦在黄埔军校当总教官的时候,蒋介石是校长。何应钦这个“二号人物”的位子,底下垫着的是蒋介石的手掌心。
周砚清给何应钦送第一份文件的时候,何应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擦眼镜。他擦得很仔细,拿一块麂皮,从镜片中间往外转着圈擦,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窗户看,看有没有擦干净。周砚清站在桌前等着,何应钦把眼镜戴上,看了他一眼。
“你是宜兴人?”
“是,院长。”
“宜兴出陶器。”何应钦把文件翻开,一边看一边说,“也出读书人。你念过什么学校?”
“中央政治学校。”
何应钦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看完文件,用那支黑杆钢笔签了字,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签完了,他把文件合上,递给周砚清,忽然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事,记住一条。行政院的事,出了这个门,不要多说一个字。”
周砚清说记住了。
何应钦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出了这个门,有人问你李代总统跟院长谈了些什么,你说不知道。问你和谈的事,你说不知道。问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
周砚清说听明白了。
从那天起,周砚清就成了何应钦的“不知道”。他嘴巴严,腿脚快,文件递到桌上,话烂在肚子里。何应钦慢慢用他,有时候开会也让他留在屋里做记录。周砚清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耳朵里灌进去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他听见何应钦跟白崇禧打电话,声音客客气气的,说“健生兄的意见很好,我再想想”。挂了电话,何应钦坐在椅子里,半天不动,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周砚清知道,那是在算。
何应钦算的东西,周砚清后来慢慢看明白了。李宗仁要何应钦组阁,是要一个能替他和蒋介石之间传话的人。何应钦接了行政院长,表面上替李宗仁跑腿,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两条船中间。和谈代表团的人选,李宗仁想用邵力子、张治中这些主和派,何应钦不反对,但他在名单上添了两个名字,那两个人跟溪口那边走得近。李宗仁看了名单,脸色不好看,说“何院长这是在掺沙子”。何应钦不紧不慢地说:“代总统,掺沙子总比墙塌了强。”
李宗仁没话说了。
周砚清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他爹当年开南货店的时候,进货要从三个行栈里挑,哪家的笋干好,哪家的火腿便宜,哪家的干贝不掺假。他爹说,你不能把货全押在一家,押一家,人家拿捏你。何应钦做的,跟他爹一样的事。
四月二十号,和谈代表团从北平回来了。
那天晚上行政院开会,何应钦坐在长桌一头,各部部长坐了两排。代表团的黄绍竑把北平方面的最后方案说了一遍,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电灯线里电流的嗡嗡声。黄绍竑说完,看着何应钦。何应钦没马上开口,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拿手指头把杯盖转了一圈。
“这个方案,行政院不能接受。”他说。
李宗仁坐在另一头,脸色发青,说:“不能接受,那就打?拿什么打?”
何应钦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平的:“代总统,打不打,不是行政院能定的。行政院只能说我这个衙门能办什么事。签字这件事,办不了。”
李宗仁拍了一下桌子,劲不大,茶杯盖跳了一下。“何院长,你当初接这个摊子的时候,怎么说的?”
何应钦没有拍桌子。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李宗仁,语气没有起伏:“我当初说维持。维持的意思就是,能维持的维持,维持不了的,我不硬撑。”
那天的会开到了后半夜。散会的时候周砚清收拾记录本,看见何应钦还坐在椅子里没动,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划掉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周砚清走过去给他添热水,何应钦忽然说:“砚清,你说李代总统恨不恨我。”
周砚清手一抖,热水溅出来几滴。
何应钦也没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他恨我。可他不明白,我要是顺着他签了字,溪口那位马上就会换一个人来坐我这个位子。换上来的人,连维持都不会维持。到时候李宗仁连个传话的人都找不着。”
周砚清把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何应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爹是做什么的?”
“开过一间南货店。”
何应钦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南货店好。南货店掌柜的,最会算账。算的不是自己的账,是东家、伙计、行栈、买主,一圈人的账。算错一笔,店就关门。”
周砚清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想起他爹在宜兴老街上那间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天不亮就开门,天黑透了才上门板。他爹算了一辈子账,最后一笔没算过来,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何应钦也在算,算的是比南货店大得多的账,可周砚清不知道,这笔账最后能不能算平。
四月二十三号,南京乱了。
总统府的人撤了大半,行政院各部的文件烧了一院子,纸灰飘到天上,落在梧桐叶子上,黑乎乎的一层。周砚清抱着一箱档案往车上搬的时候,看见何应钦站在院门口,没穿军装,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没拄,只是握着。他看着那些烧文件的烟,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车子往机场开,路上全是往城外撤的兵和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周砚清坐在前座,从后视镜里看何应钦。何应钦闭着眼,手杖横搁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车子颠了一下,手杖滑下去,何应钦伸手扶住,手指头在手杖的弯把上摩挲了几下。
到了机场,飞机还没准备好,一群人站在停机坪上等。周砚清把档案箱从车上搬下来,码在一边,累得直喘。何应钦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砚清,你回宜兴吧。”
周砚清直起腰,看着他。
“行政院这一摊,散了。”何应钦说,“你还年轻,不必跟着走。宜兴有你家的老地基,回去把店开起来。”
周砚清张了张嘴。他想说院长我跟您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见何应钦的眼神,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何应钦看人像在量尺寸,这会儿的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周砚清忽然明白,何应钦让他走,跟李宗仁拍桌子是一回事:能维持的维持,维持不了的,不硬撑。
“院长,”周砚清说,“我爹的店,地基本来就不大。这些年我攒的钱,回去也只够搭个棚子。”
何应钦看了他一会儿,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周砚清没接。何应钦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说:“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把店开起来,赚了钱,寄还给我。”
周砚清捏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钱。他喉咙堵得慌,说不出话。何应钦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飞机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砚清,你记住,秤砣压秤盘,不是因为秤砣比秤盘大,是因为它正好在那个位置上。位置变了,秤砣也就是一块铁。”
周砚清站在停机坪上,看着何应钦上了飞机。飞机的螺旋桨转起来,风把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吹得满天飞。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弯腰抱起那箱档案,走到行政院的行李堆旁边,把箱子放好。他没有上飞机,也没有马上走。他在机场边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城里的方向走。
后来周砚清回了宜兴。他用何应钦给的钱,加上自己攒的那一点,在老地基上搭了两间门面,进了些笋干、火腿、干贝,把“周记南货”的牌子重新挂了起来。开张那天他给他爹烧了一刀纸,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再后来他听说何应钦去了台湾,听说李宗仁去了美国,听说那些在南京行政院走廊里被穿堂风吹得歪来歪去的总理遗像,早就不知道碎在哪里了。他有时候夜里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会忽然想起何应钦在机场说的那句话。
秤砣压秤盘,不是因为秤砣比秤盘大,是因为它正好在那个位置上。
周砚清心想,他爹一辈子想当个稳稳当当的秤砣,压住自己那间小铺子的秤盘。何应钦压的是大得多的秤盘,可压到最后,秤盘翻了,秤砣也就从位置上掉下来了。掉下来的秤砣还是一块铁,沉甸甸的,可再也压不住什么了。
他把算盘归了零,站起来上门板。宜兴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潮气。他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