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活了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
大多数人六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抱孙子。 下棋。 给年轻人讲自己当年。
刘备六十三岁的时候， 刚打完人生最后一场败仗。
在长江边的白帝城， 把儿子和国家， 一起托付给了别人。
然后死了。
像一双草鞋。
走到鞋底磨穿， 就停下了。

他起兵是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别人二十三岁的起点是零， 他的起点是负数。
涿郡涿县，一个卖草鞋的。
史书上给他的出身只有五个字： 织席贩履之徒。
编草席，卖草鞋。
自称汉室宗亲， 中山靖王之后。
听着唬人， 传到他那一代， 家里只剩一棵桑树， 树高五丈， 远远看去像车盖。
乡里人说：此家必出贵人。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 贵人要先当六十年草鞋匠。
黄巾起义，天下大乱。
二十三岁，他带着关羽、张飞起兵。
没有兵。
没有粮。
没有地盘。
有的是两个不要命的兄弟。


此后三十年， 他的履历表只有一句话： 打一仗，败一仗，换一个人投奔。
投公孙瓒。
投陶谦。
投吕布。
投曹操。
投袁绍。
投刘表。
半辈子， 寄人篱下。
四十岁那年， 他坐在荆州刘表的宴席上， 起身去厕所， 看见自己的大腿上长出了赘肉。
他哭了。
回到席上，刘表问他哭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日月像跑一样，我老了， 功业还没建起来。
这就是著名的髀肉之叹。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因为腿上长肉而痛哭。
你可以说这很矫情。
可你想想这是什么人—— 打了十七年仗，没有一块自己的地盘， 还坚信自己功业未建。
你信不信他哭的是真的？ 我信。
因为这种人根本不在乎肉。

曹操打过来的时候， 他往南跑。
十几万百姓拖家带口跟着他跑。
有人劝他：扔掉百姓，轻装快跑，保住江陵要紧。
他说了一句话：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本。
现在人们归附我，我怎么忍心丢下他们。
他宁可被曹操追上， 也不扔下百姓。
结果呢？
在长坂坡被追上， 打得妻离子散， 两个女儿都没了， 赵云单骑救主， 他靠一条命逃出来。
你说你图什么？
他要图的东西， 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
但他就是不肯扔。

四十六岁，三顾茅庐。
请一个二十七岁的种地青年。
来了三次。
第三次，雪里站着等人家睡醒。
这个时候的刘备， 官拜左将军， 天下有名。
诸葛亮只是个无名之辈。
他躬着身，听那个年轻人讲天下三分。
这一躬，躬出了后半生。
四十八岁，赤壁。
五十四岁，入蜀。
五十九岁，汉中王。
定军山，老将黄忠一刀斩了夏侯渊。
曹操经营了半辈子的汉中， 姓了刘。
六十岁，成都称帝。
一个卖草鞋的， 六十岁当了皇帝。
从涿县的桑树下到成都的皇宫， 走了三十七年。
中间隔着的， 是几百场败仗。

然后，六十二岁， 他做了人生最后一个错误决定： 为关羽报仇，伐吴。
谁都拦不住。
诸葛亮拦不住。
赵云拦不住。
他谁的话都不听。
夷陵，长江边， 七百里连营， 被陆逊一把火烧干净。
烧得只剩下他， 逃进白帝城。
一生都在输， 好不容易赢到了顶峰， 用最后一场惨败， 亲手烧掉大半。
六十三岁，白帝城。
托孤。
对诸葛亮说： 君可自取。
我儿子不行，你自己来。
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猜了一千八百年。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留给儿子刘禅的遗诏里， 只有一句平常话： 勿以恶小而为之， 勿以善小而不为。
自己做了六十三年的选择题， 最后教儿子的， 是两道小题。

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
有些人生来什么都有， 握着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有些人开局只有一双草鞋， 编了三十七年， 六十岁才穿上龙袍。
但龙袍只穿了三年。
你说值不值？
刘备自己大概不在乎。
霍去病是闪电， 诸葛亮是蜡烛， 刘备是那双草鞋
—— 没人觉得草鞋值钱。
可他把这双草鞋， 从涿县一路穿到了白帝城。
磨穿了， 底子上印着的， 是他走了六十三年的路。
一千八百年了， 我们还在给这条路上的人， 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