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一个午后,阳光斜照进市中心那栋知名大学的教师家属院。
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六层楼房,外墙的爬山虎已经蔓延到了顶楼,在夏日的热浪中微微颤动。
三号楼二单元601室的书房里,八十岁的陈文渊教授正对着电脑屏幕轻轻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衬衫下不住颤抖。
护工小张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将杯子放在铺满论文和书籍的红木书桌上。
“陈教授,该吃药了。”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房间里沉淀了半个世纪的学术气息。
陈文渊缓缓转过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如同他毕生研究的古籍上的文字,密密麻麻记载着岁月与智慧。
他的目光有些浑浊,却依然保持着学者特有的清明,那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锐利,即使老去也未曾完全消退。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就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咳嗽留下的痕迹。
小张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担忧地看着老人……
01
她照顾陈教授已经半年了,从林教授突然离世后开始。
这半年来,她亲眼看着这位曾经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老教授,一点一点被孤独和病痛侵蚀。
书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陈教授和林教授还年轻,大约五十出头的样子,三个儿子环绕身旁,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背景是这间书房,只是那时的书架上还没有那么多书,窗台上的盆栽也还生机勃勃。
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小张听陈教授说过,那是小儿子建民考上清华大学后,全家人最后一次完整地聚在一起拍的。
“陈教授,您又看这张照片了。”
小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她见过陈教授盯着这张照片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逝去的温暖。
陈文渊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再次触摸着屏幕上妻子的脸庞。
林素心教授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死于突发性脑溢血。
那天早上,她还像往常一样为陈教授准备了早餐,然后说要去学校图书馆还几本书。
出门前,她回头笑着说:“老陈,等我回来,咱们下午一起去公园走走,桂花该开了。”
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陈文渊记得,那天下午他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医院的电话。
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心脏病、肺气肿、关节炎,各种老年病接踵而至,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带走这个失去伴侣的老人。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需要有人陪伴,需要保持心情愉快。
但陪伴的人只有护工,而愉快,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夏日的闷热笼罩着整个房间。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间在这里显得格外沉重。
“小张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呢?”
陈文渊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屏幕上的全家福。
他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张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小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年三十二岁,从农村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十年,做过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三年前考了护工证,开始照顾老人。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老人,有的儿孙绕膝,有的孤独终老,但没有一个像陈教授这样,明明有三个如此成功的儿子,却活得如此寂寞。
02
她知道陈教授的三个儿子都是社会精英。
大儿子陈建国,五十二岁,美国硅谷某科技公司高管,年薪百万美元,住着湾区的大房子,两个孩子都在私立学校读书。
二儿子陈建军,四十九岁,上海金融圈里有名的投资人,管理的基金规模超过百亿,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小儿子陈建民,四十六岁,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公司去年刚上市,身价数十亿,是媒体追捧的创业偶像。
但她也知道,自从林教授去世后,三个儿子谁也没有回来过。
最多只是在视频电话里匆匆问候几句,然后就是转账记录——大儿子每月转五千美元,二儿子转三万人民币,小儿子转五万人民币。
他们用金钱填补着无法亲自尽孝的愧疚,却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缺的是陪伴。
“陈教授,您这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三个儿子都这么有出息,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张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
陈文渊苦笑着摇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
“桃李满天下?学生们毕业了,各奔前程,有几个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儿子们有出息?是啊,太有出息了,出息到连父亲最后的日子都不愿回来看一眼。”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练习某种养生功法,又像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帮我给老大打个视频电话吧。”
小张点点头,熟练地操作起陈文渊的手机。
这部智能手机是二儿子去年换下来的最新款,陈教授用得并不顺手,但他坚持要学会,因为这是和儿子们联系的唯一方式。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张注意到,陈教授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偻的背,整理了一下衣领,还用手捋了捋稀疏的头发。
这些细小的动作让她的鼻子一酸——即使是面对屏幕里的儿子,老人也想展现出最好的状态。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出现了。
背景是现代化的办公室,整面的落地窗外是旧金山的城市天际线,墙上挂着英文证书和奖牌,书架上摆满了商业类书籍。
“爸,您身体怎么样?”
陈建国在屏幕那头问道,他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美式口音,语气礼貌而疏离。
“还行,老样子。”
陈文渊平静地说,努力不让咳嗽声打断对话,“你们三兄弟最近都忙吗?”
“忙,当然忙。”
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下个月公司有新产品发布会,我可能还要去欧洲一趟。建军和建民也差不多,建军刚完成一个大并购案,建民的公司正在准备新一轮融资,我们都抽不开身。”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爸,我给您寄的保健品收到了吗?那个鱼油对心脏好,您记得每天吃。”
“收到了,太多了,吃不完。”
“没关系,放着慢慢吃。还有那个按摩椅,用的习惯吗?”
“太大了,占地方,我让小张退回去了。”
陈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爸,那是最新款,对您的腰背好。您别总是什么都嫌麻烦。”
陈文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你们工作要紧,不用总惦记着我。小张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
陈建国又看了一眼手表,“爸,您有什么事吗?我十分钟后有个会。”
“没事,就是问问。你们忙吧,注意身体。”
“好的爸,您也保重。护工费我已经打到账户上了,不够您就说。”
03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通话持续了四分三十七秒。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文渊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知了的鸣叫。
小张看着老人重新佝偻下去的背,心里一阵酸楚。
她记得上个月陈教授心脏病发作住院时,三个儿子都表示要回来,但最终谁也没有出现。
大儿子说美国那边有重要谈判走不开,二儿子说正在处理一个数十亿的并购案,小儿子说公司面临上市后的第一次财报发布,股价波动太大他不能离开。
他们请了最好的护工,住了最贵的单人病房,用了最先进的药物,但没有一个人坐在病床前,握一握父亲的手。
“陈教授,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小张轻声问道。
陈文渊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三个儿子,那时候还在上中学,围在父母身边,笑容纯真。
大儿子建国捧着全国数学竞赛的奖杯,二儿子建军拿着钢琴比赛的证书,小儿子建民则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书法作品。
那是陈文渊和林素心最骄傲的时刻。
两个大学教授,把三个儿子都培养成了人中龙凤。
邻居们都说,陈教授家的孩子是家属院的榜样,每次家长会,总有家长围着林教授请教教育经验。
“老陈啊,你们是怎么教的?三个孩子都这么优秀!”
楼下的王老师常常羡慕地问。
林素心总是谦逊地笑笑。
“没什么秘诀,就是培养他们独立自主的能力,告诉他们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陈文渊则会补充道:“还有就是言传身教。我们做父母的,自己要先做好榜样。”
如今,孩子们确实独立了,也确实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了。
只是他们的未来里,似乎没有留下父母的位置。
小张悄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陈教授低声自语:
“素心啊,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我们把孩子培养得太成功了,成功到他们不再需要我们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小张的心里。
第二天清晨,小张照例六点来到陈教授家。
她有一把备用钥匙,是陈教授给的,说这样方便她早上来做饭。
七月的清晨已经有了一丝暑气,家属院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太极拳的音乐声隐约传来。
小张敲了敲门,轻声喊道:“陈教授,我来了。”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提高了声音:“陈教授?”
依然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小张颤抖着手,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陈教授?”
小张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她快步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门。
04
陈文渊安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夏被,面容平静,仿佛还在睡梦中。
但小张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一丝呼吸的起伏。
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陈教授的手。
冰冷而僵硬。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给我的三个儿子”。
信封旁边,是陈教授的眼镜,还有半杯水,几粒药片散落在水杯旁。
小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拨通了120。
然后,她按照陈教授生前交代的,依次联系了他的三个儿子。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儿子陈建国。
美国时间是傍晚六点,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小张?有什么事吗?我正在准备一个晚餐会。”陈建国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
“陈先生,陈教授他...他走了。”小张的声音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昨晚。我今天早上发现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建国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条理。
“你先联系殡仪馆,我让助理查一下最早的航班。家里的相关文件你都知道放在哪里吧?先把死亡证明办好。还有,通知我弟弟们了吗?”
“还没有,我正要打。”
“好的,我这边会处理。你把殡仪馆的信息发给我,我让国内的助理联系他们,安排最好的服务。一切从简,但必须体面。父亲一生注重名誉,不能让人看笑话。”
“陈先生,您...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看看航班。明天有一班直飞,但可能赶不上葬礼了。你先处理着,费用不是问题。”
电话挂断了。
小张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
没有一声哭泣,没有一句悲伤的表达,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安排。
第二个电话打给二儿子陈建军。
上海时间早上七点,电话很快被接起。
“小张?这么早,是父亲有什么事吗?”陈建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教授去世了。”
“什么?”声音瞬间清醒,“怎么回事?前几天视频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昨晚的事,应该是自然离世。”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里?在家里吗?”
“是的。”
“好,你先别慌。我马上联系一家专业的殡葬服务公司,他们会全权负责。你把地址发给我,他们一个小时内会到。费用我来承担,要最好的服务,但不要铺张浪费。父亲不喜欢张扬。”
“陈先生,您能回来吗?”
“我...”陈建军停顿了一下,“我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关系到数十亿的投资。我尽量安排,但可能赶不上葬礼了。建民呢?你通知他了吗?”
“还没有。”
“先通知他吧。我们三兄弟需要协调一下时间。”
05
电话又挂了。
小张擦了擦眼泪,拨通了小儿子的电话。
深圳时间也是早上七点,但陈建民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精神饱满,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小张,早啊,父亲起床了吗?”
“陈教授...去世了。”
键盘声戛然而止。
“你再说一遍?”
“陈教授昨晚去世了。”
“怎么可能?上周视频他还说感觉好多了。”陈建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是昨晚的事,很平静。”
“该死...该死!”陈建民低声咒骂,“我今天有董事局会议,公司正在准备新一轮融资,我不能缺席。墓地的事情半年前妈走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你和殡仪馆联系,把爸和妈合葬。我看看能不能挤出一天时间...”
“陈先生,您的哥哥们可能也赶不回来。”
“什么?”陈建民的声音提高了,“大哥二哥也不回来?这像话吗?父亲的葬礼,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在?”
小张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陈建民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先处理吧,费用我们三兄弟分担。我会尽量赶回来,但不敢保证。你把葬礼的时间定好后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视频参加。”
第三个电话也结束了。
小张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站在陈教授的卧室门口,看着床上安详的老人,突然想起陈教授昨晚临睡前说的话。
那是在她准备离开时,陈教授叫住了她。
“小张啊,坐下陪我说说话。”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陈教授半靠在床头,脸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陈教授,您想聊什么?”
“聊聊你老家的事吧。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
“你经常回去看他们吗?”
“一年回去两三次。平时工作忙,但逢年过节都会回去。”
“真好。”陈教授的眼神有些飘忽,“能常回家看看,真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小张啊,我这一辈子,教过无数学生,培养过三个精英儿子,可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当时小张安慰他。
“陈教授,您别这么说,您的儿子们都很成功,这是您的骄傲。”
陈文渊苦笑着摇摇头。
“成功?什么是成功?人老了才知道,成功不是你培养了多少精英,而是你有没有培养出有温度的人。”
06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和素心,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培养孩子上。我们以为,只要他们成功了,我们就成功了。现在我们明白了,我们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陈教授...”
“小张,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他们三个都不在身边,你会帮我处理身后事吗?”
“陈教授,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答应我,好吗?”陈教授转过头,目光恳切。
小张的眼泪涌了出来,用力点头。
“我答应您。”
陈教授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就好。抽屉里有封信,是给他们的。等我走了,葬礼结束了,再交给他们。”
回忆到这里,小张已经泪流满面。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封信,紧紧握在手中。
信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
三天后,陈文渊教授的葬礼在郊区一家殡仪馆举行。
这是一家高档殡仪馆,环境清幽,设施现代化,收费自然也昂贵。
按照三个儿子的要求,葬礼一切从简,但必须体面。
殡葬服务公司派来了一个六人团队,从遗体美容到仪式安排,全程包办。
陈家的三个儿子一个也没有出现。
大儿子因为航班延误被困在机场,二儿子临时有重要会议,小儿子则因为公司突发状况无法离开。
他们通过视频连线参加了葬礼。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显然对这种“云端葬礼”已经见怪不怪,熟练地准备了三个平板电脑,架在专门的支架上,上面分别显示着三个儿子的实时画面。
告别厅不大,只能容纳五十人左右。
到场的只有二十几个人:几个陈教授的老同事,几个邻居,还有几个曾经的学生。
大多数人已经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在年轻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陈文渊的老同事,退休的李教授今年八十五了,腿脚不便,但坚持要来送老友最后一程。
他的女儿搀扶着他,低声劝道:“爸,您身体不好,要不还是别去了。”
“去!一定要去!”李教授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很坚定,“文渊是我的老朋友,最后这一程,我必须送送他。”
“可是陈家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回来,这葬礼办得有什么意思?”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李教授叹了口气,“不能让文渊走得太冷清。”
告别厅里,哀乐低回。
正中央挂着陈文渊教授的遗像,是他六十岁退休时的照片,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带温和的微笑。
照片下方,鲜花环绕中,是深棕色的骨灰盒——这是二儿子特意从网上订购的,据说是什么名贵木材,价值数万元。
司仪是个年轻女孩,显然对这种“云端葬礼”不太适应。
她几次看向那三个屏幕,眼神复杂。
07
屏幕上的三个儿子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肃穆。
大儿子的背景是机场贵宾室,可以看到落地窗外停着的飞机;二儿子在办公室,身后是金融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小儿子则在车里,偶尔能看到窗外飞速后退的深圳街景。
葬礼开始,司仪按照流程念着悼词。
她介绍了陈教授的生平:出生于1942年,1965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后在该校任教四十年,培养了大批优秀学生,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出版专著五部,曾任文学院副院长...
这些成就被一一列出,勾勒出一个成功学者的一生。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份生平简历里缺少了最重要的内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丈夫,什么样的人。
“现在,请家属致辞。”
司仪说道,目光投向那三个屏幕。
屏幕上的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虽然他们看不到彼此,但似乎都通过某种默契知道该谁发言。
最后大儿子陈建国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前来送别我的父亲。”
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扬声器传遍整个告别厅,清晰而冷静,像是在做一场商务演讲。
“父亲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他常常教导我们,要为社会做贡献,要追求卓越。我们三兄弟铭记父亲的教诲,在各自的领域努力奋斗,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继续说:“虽然今天我们因为工作无法亲自到场,但我们的心与父亲同在。父亲一生崇尚简约,不喜铺张,所以我们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送他最后一程,相信这也是父亲所希望的。”
这番话说完,告别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台下,几个老邻居交换着眼神,纷纷摇头。
“这叫什么事啊,爹妈最后一面都不来。”住在楼下的王老师低声对妻子说。
“就是,老陈两口子把三个孩子培养得那么出色,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妻子回应道,声音里满是惋惜。
“听说三个儿子安排了最贵的殡葬服务,全套外包,自己就在视频里看看。”
“有什么用?人死了才知道,钱买不来真心。”
“可怜老陈两口子,一辈子要强,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低声的议论被哀乐掩盖,但那种失望和惋惜的气氛却在告别厅里弥漫开来。
坐在前排的李教授握紧了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站起身,女儿想要扶他,他摆摆手拒绝了。
虽然腿脚不便,但他坚持自己走向讲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老友的尊重。
终于走到讲台前,李教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他今年八十五了,比陈文渊还大五岁,但此刻,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我和文渊共事四十年。”
李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情绪,“我们是同一年进学校的,住在同一栋教师宿舍,我们的妻子是同一年怀孕的,我们的孩子差不多大。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08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陈文渊的遗像上。
“文渊是我们系最认真的老师。我记得有一次,他为了准备一堂课,连续三天泡在图书馆,查阅了几十本参考书。他说:‘学生把最宝贵的时间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辜负。’”
“他也是最负责的同事。年轻教师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系里有活动,他总是最积极的参与者;学校有需要,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承担额外工作。”
李教授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话:
“但这些年,他也是...最孤独的老人。”
他的目光转向那三个屏幕,眼神锐利如刀。
屏幕上的三个儿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二儿子陈建军插话道:“李教授,感谢您对我父亲的评价。但请您理解,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现代社会竞争激烈,我们...”
“我不懂什么现代社会!”
李教授突然提高了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让整个告别厅为之一震。
“我只知道,你们的父母生病时,是护工在照顾!他们寂寞时,是邻居在陪伴!他们离开时,是陌生人在送行!你们呢?你们在哪里?”
他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父亲最后一次住院,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啊,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是三个儿子,最遗憾的也是三个儿子。’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李教授的眼眶红了,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他骄傲,因为你们成功了;他遗憾,因为你们成功到忘了怎么做儿子!”
告别厅里一片寂静,连哀乐都仿佛停止了。
只有李教授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屏幕上,大儿子陈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教授,我们尊重您是长辈,但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我们为父亲安排了最好的医疗,最好的护理,最好的葬礼。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李教授激动地用拐杖敲击地面,“你们父亲要的不是最好的,而是最真的!不是最贵的,而是最暖的!你们给了他全世界,唯独没有给他最想要的东西——你们的陪伴!”
小儿子陈建民的声音从另一个屏幕传来:“李教授,您这话有失偏颇。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我们为父母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这难道不是孝心吗?”
“孝心?”
李教授苦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孩子,你父母是大学教授,他们的退休金足够他们过体面的生活。他们需要的是钱吗?不!他们需要的是你们回家吃顿饭,需要的是你们打个电话聊聊家常,需要的是你们在病床前握一握他们的手!”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你们小时候生病,父母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你们考试失利,父母耐心地开导鼓励;你们离家求学,父母省吃俭用给你们寄钱。现在他们老了,需要你们了,你们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屏幕上的三兄弟沉默了。
李教授看着他们,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罢了,罢了。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们已经长大了,成功了,听不进一个老头子的话了。”
他转身面向陈文渊的遗像,轻声说:“文渊啊,老伙计,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再做教授了,做个普通人,养几个普通孩子,享受普通的天伦之乐吧。”
说完,他缓缓走下讲台,女儿连忙上前搀扶。
在女儿的搀扶下,李教授一步步走出告别厅,没有再回头。
09
仪式在尴尬的气氛中继续。
遗体告别时,那三个屏幕被工作人员举到骨灰盒前,让儿子们“见父亲最后一面”。
屏幕上的脸孔平静无波,只有小儿子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但也可能只是屏幕反光。
小张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陈教授最后的日子,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儿子的视频电话,哪怕只有几分钟。
可三个儿子总是很忙,电话总是匆匆开始,匆匆结束。
有一次,陈教授小心翼翼地问小儿子:“建民啊,你今年春节能回来吗?”
屏幕那头的陈建民正在签文件,头也不抬地说:“爸,春节我们要开董事会,回不去。我给您打钱,您想吃啥买啥,别舍不得。”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爸不缺钱,爸缺...”
话没说完,陈建民就打断了他。
“爸,我得去开会了,下周再聊。”
视频挂断了。
陈教授对着黑屏的电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傍晚,小张做好晚饭,叫陈教授吃饭时,发现老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全家福,眼泪无声地流下。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陈教授流泪。
“小张啊,”陈教授的声音哽咽,“你知道吗?建民小时候,最黏我了。每天我下班回家,他都会扑上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抱抱’。现在...现在他连听我把话说完的时间都没有了。”
小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递上纸巾。
葬礼结束了。
按照流程,陈教授的骨灰将被送往墓地,与林教授合葬。
整个过程,三个儿子通过视频监控“全程参与”。
他们远程指挥着每一个细节,从花圈的摆放到骨灰盒的安放,高效而精确。
就像他们处理任何一桩商业事务一样。
小张坐车前往墓地的路上,接到了小儿子的电话。
“小张,墓地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陈先生。”
“好。我大哥二哥那边有点事,视频连接可能会中断一会儿。你帮我...帮我跟父亲说声对不起。”
陈建民的声音有些异样。
小张愣住了。
“陈先生?”
“没什么,你就这么说吧。还有,告诉我爸,我...我爱他。”
电话挂断了。
小张看着手机,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从陈家儿子口中听到“爱”这个字。
墓地安排在城西的永安公墓,这里是许多知识分子选择的长眠之地。
环境清幽,松柏常青。
陈教授和林教授的合葬墓在园区深处,墓碑已经刻好,并列着两个名字:
陈文渊(1942-2023)
林素心(1945-2023)
中间是一张小小的陶瓷合照,正是书房电脑屏幕上那张全家福的缩小版。
葬礼团队将骨灰盒安放好,举行了简单的安葬仪式。
小张按照陈建民的嘱托,对着墓碑轻声说:“陈教授,您的儿子建民让我告诉您,他爱您,他对不起您。”
说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像是天空也在为这个孤独离世的老人哭泣。
10
葬礼后的第二天,三个儿子终于聚齐了——在视频会议上。
这是半年来他们第一次“同框”,虽然是通过网络。
大儿子陈建国在美国的清晨,穿着睡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二儿子陈建军在上海的傍晚,西装革履,背后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灯火。
小儿子陈建民在深圳的深夜,还穿着公司T恤,看起来疲惫不堪。
“好了,爸的后事都处理完了,现在该讨论一下遗产分配的问题了。”
陈建国开门见山地说,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
陈建军点点头,打开一个电子文档。
“我请律师查过了,也请了评估师做了初步评估。爸的遗产主要包括:市中心的那套教师公寓,建筑面积128平方米,由于是学区房,估值约650万;银行存款约152万;还有一些收藏的字画和书籍,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徐悲鸿的一幅小品和李苦禅的两幅画,加上其他收藏,总价值约200万。另外还有一些家具和日常用品,价值不高。”
他的汇报专业而详尽,像是在做投资分析。
“妈走的时候,已经做了公证遗嘱。”
陈建民接话道,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她把她的那一半财产平均分给我们三兄弟。这是经过公证的,具有法律效力。爸没有立遗嘱,按照《继承法》,他的财产也应该由我们三个平均继承。”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算下来,我们每个人大概能分到330万左右。”
屏幕上的三张脸都严肃而专注,就像他们在讨论任何一笔商业交易。
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对数字的精确计算。
“但是有一个问题。”
陈建国说,他的表情有些凝重,“护工小张告诉我,爸临终前写了一封信,是给我们的。信里会不会有特别的安排?”
“信在哪里?”陈建军立刻问道。
“在小张那里,爸交代她等葬礼结束后交给我们。”
“那就让她现在把信的内容告诉我们。”陈建民说,“我们在线一起看。”
小张被拉进了视频会议。
当她出现在屏幕上时,三个儿子都愣了一下。
他们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这个照顾父亲半年的护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清秀,眼神清澈,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小张,麻烦你把爸的信拿出来,念给我们听。”
陈建国说道,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小张颤抖着手,从包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皱褶,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她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心就沉重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信。
“给我的三个儿子:建国、建军、建民。”
小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通过网络的传输,清晰地传到地球的另一端和中国的两个经济中心。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自然的规律。我活了八十岁,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培养了无数学生,也培养了你们三个。按理说,我这一生应该无憾了。”
小张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念道。
“可是,我确实有遗憾。我的遗憾不是没能看到你们取得更大的成就——你们已经足够成功了。我的遗憾是,我没能教会你们什么是真正的爱和责任。”
屏幕上的三兄弟,表情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