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份写满槐岩乡真实贫困数据的调研报告，猛地推开了乡党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正对着县委书记点头哈腰汇报 “脱贫大捷” 的王海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理会他杀人般的目光，径直走到县委书记面前，把厚厚的报告狠狠拍在了办公桌上。

王海涛疯了一样扑过来抢夺，指甲狠狠刮过我的手背，嘶吼着骂我不懂规矩、恶意抹黑，妄图把三年只修一个水龙头、扶贫款分文未到的真相掩盖过去。

我死死按住报告，一字一句戳穿他用面子工程堆砌的政绩泡沫，看着县委书记眉头越皱越紧。

1

陈国建抬手拦住了王海涛，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王海涛，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王海涛的额头瞬间冒了汗，连忙摆手：“陈书记，您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他刚毕业没多久，不懂基层情况，整天瞎转悠，写的东西都是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我冷笑一声，“槐砚村的饮水工程修了三年，至今只有村口那一个水龙头出水；李家坳的大棚蔬菜项目，建起来就没种过菜，全用来应付检查；还有上个月的扶贫款，老百姓一分钱都没拿到！这些也是捕风捉影？”

王海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骂道：“李阳！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谁让你乱说话的？赶紧给我滚回去！”

陈国建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声音沉得像铁块：“王海涛，你先别吼。明天，我带工作组亲自去各村看看。要是报告上写的有半句假话，我处分李阳。要是有半句真话，你这个书记就别当了！”

说完，陈国建拿着报告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王海涛两个人。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好，好得很。”王海涛咬着牙说，“李阳，你有种。敢在陈书记面前告我的状，你等着，我让你在槐岩乡待不下去！”

我挺直腰板，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王书记，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是槐岩乡的党政办秘书，

“你少跟我讲大道理！”王海涛猛地一拍桌子，“在槐岩乡，我就是天！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写材料了，去后勤处报到，打扫厕所，清理垃圾！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王海涛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他不会放过我，而我，也绝不会回头。

2

三个月前，我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被分配到汉东省恒海市槐安县最偏远的槐岩乡当党政办秘书。

报到那天，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个小时的摩的，才终于到达槐岩乡政府。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破旧的办公楼，墙皮都掉了一大块；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办公室里，几个干部正围在一起打牌，烟雾缭绕。

乡党政办主任刘梅接待了我。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李阳啊，欢迎你来槐岩乡。”刘梅给我倒了一杯水，“咱们乡条件艰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主任，我不怕苦。”我笑着说，“我来这里就是想干点实事，为老百姓做点贡献。”

刘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伙子，有理想是好的，但现实很残酷。在槐岩乡，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我当时还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直到见到乡党委书记王海涛。

王海涛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挺着个大肚子，脸上总是挂着油腻的笑容。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小李啊，听说你文笔不错？以后咱们乡的材料就都交给你了。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王海涛的“专职写手”。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各种汇报材料、工作总结、先进事迹。这些材料大多是假的，把没有的说成有的，把坏的说成好的。

我写过槐岩乡脱贫攻坚取得显著成效的报告，可我明明看到很多村民还住在破旧的土坯房里；我写过王海涛深入基层关心群众的事迹，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下过一次村。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刘梅：“刘主任，咱们写这些假材料，有什么意义啊？老百姓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刘梅赶紧捂住我的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小李，你可别乱说！让王书记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咱们这些小干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别多管闲事。”

“可这不是本职工作啊！”我着急地说，“我们的本职工作应该是为老百姓服务，不是写这些骗人的东西！”

刘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太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道道。王书记只关心自己的乌纱帽，根本不关心老百姓的死活。咱们要是不听话，迟早会被他赶走的。”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报考公务员时的初心，想起了父母对我的期望，想起了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老百姓。

我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我必须做点什么。

3

第二天，我向刘梅请了年假。她惊讶地看着我：“小李，你刚来没多久，怎么就要请假啊？”

“刘主任，我想利用这几天时间，去各村看看。”我说，“我来槐岩乡这么久，还没下过村呢。我想了解一下老百姓的真实情况。”

刘梅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不过你要小心点，别让王书记知道了。他最讨厌别人私自下村。”

我点了点头，背上背包，走出了乡政府。

槐岩乡一共有八个行政村，二十三个自然村。这些村子大多分布在大山里，交通不便，条件艰苦。

我第一站去了槐砚村。这是槐岩乡最偏远的村子，也是最贫困的村子。

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我终于到达了槐砚村。村子里静悄悄的，很少能看到年轻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村支书周老根接待了我。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周支书，您好，我是乡党政办的李阳。”我伸出手说。

周老根愣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党政办？你是第一个来我们槐砚村的乡干部啊！这么多年，从来没干部踏过我们村的门槛！”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

周老根带我在村子里转了转。我看到村民们住的大多是土坯房，很多房子都漏雨了；村里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孩子们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村里唯一的一口水井，水质很差，很多人都得了肠胃病。

“李同志，你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周老根叹了口气，“乡里说要给我们修饮水工程，修了三年，就修了村口那一个水龙头，还经常停水。说要给我们修公路，说了五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扶贫款倒是拨下来不少，可我们一分钱都没拿到！”

“扶贫款都去哪了？”我皱着眉问。

“谁知道呢！”周老根气愤地说，“都被那些当官的贪了呗！王海涛整天在县城吃喝玩乐，哪管我们的死活！”

我在槐砚村住了两天，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解村民们的困难和需求。

离开槐砚村后，我又去了其他七个村子。每到一个村子，我都看到了同样的景象：贫困、落后、绝望。

我把看到的、听到的都一一记录下来。我的笔记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回到乡政府后，我连夜开始写调研报告。我要把槐岩乡的真实情况写出来，把老百姓的心声写出来。

我写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完成了这份长达五十多页的调研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每个村子的贫困状况，分析了贫困的原因，并提出了发展特色农业的建议。

槐岩乡山清水秀，土壤肥沃，非常适合种植猕猴桃。我建议乡里成立猕猴桃种植合作社，带领村民们发展猕猴桃产业。

我拿着报告去找王海涛，希望他能采纳我的建议。

4

王海涛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看到我进来，不耐烦地说：“什么事？”

“王书记，我写了一份关于槐岩乡脱贫攻坚工作的调研报告，想请您看看。”我把报告递了过去。

王海涛接过报告，随便翻了几页，然后“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李阳，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王海涛瞪着我说，“全是负面内容！你想干什么？想毁了槐岩乡的名声吗？”

“王书记，我写的都是事实！”我着急地说，“槐岩乡的脱贫攻坚工作存在很多问题，很多扶贫项目都是面子工程，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得到改善。我们必须调整扶贫思路，发展特色农业，才能真正让老百姓脱贫致富！”

“特色农业？”王海涛冷笑一声，“种猕猴桃？你懂个屁！猕猴桃种下去要三年才能结果，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你吗？”

“我愿意承担责任！”我坚定地说，“我已经咨询过农业专家了，咱们这里的气候和土壤非常适合种植猕猴桃。只要我们科学管理，保证品质，肯定能卖出去！”

“你愿意承担责任？你算个什么东西！”王海涛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在槐岩乡，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份报告，我不会看，也不会采纳！你赶紧给我拿回去，烧了！以后不许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书记！”我不甘心地说，“这关系到槐岩乡几千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您不能不管啊！”

“我管不管轮不到你教！”王海涛怒吼道，“你要是再敢多管闲事，我就把你调到最偏远的村子去，让你一辈子都回不来！”

我看着王海涛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彻底凉了。

我拿起报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我把报告锁在抽屉里，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

难道我的理想就这样破灭了吗？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受苦，看着王海涛胡作非为吗？

不，我不能放弃。

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份报告，会有人为老百姓做主。

5

半个月后，我正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只见几辆小轿车开进了乡政府院子。为首的一辆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槐安县委书记陈建国！

王海涛听到声音，连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王海涛点头哈腰地说。

陈建国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来突击检查一下你们的脱贫攻坚工作，不用准备。把你们的相关材料拿给我看看。”

王海涛连忙把陈建国请到办公室，然后示意刘梅去拿材料。

刘梅抱来一大摞材料，放在陈建国面前。这些材料都是我之前写的，全是假的。

陈建国翻了翻材料，然后抬头看着王海涛：“王海涛，这些材料写得不错啊，槐岩乡的脱贫攻坚工作做得这么好？”

“都是陈书记领导得好！”王海涛笑着说，“我们槐岩乡在您的正确领导下，脱贫攻坚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预计今年就能全部脱贫！”

“是吗？”陈建国淡淡地说，“那我倒要好好看看。”

就在这时，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